隔着遥远的距离,顾流纨看不清楚他的脸,又诡异地觉得他在笑。
而且笑得十分开心。
看身形打扮,他该是个南人。此刻静静站着,似乎完全不惧怕眼看着就要舔上来的火舌。
陆沉坐在墙头,与他四目相对。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但又直觉这人一定与他有着某种“缘分”。
只怕这缘分,还不会浅。
更怪异的是,他觉得自己一定与此人打过交道,可又想不起任何事实来。
他将顾流纨和刘银巧扶至墙外,有人在墙外等着接应她们。
再回头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马车内,陆沉与顾流纨刘银巧相对而坐。
城中局势已定,陆沉这三日辛苦自不必说;眼下“婆媳”二人聒噪不止,他在一旁听着,内心竟是少见的平静。
流纨突然问陆沉道:“金人是不是请了许多南人军师?”
陆沉点头道:“不在少数。”
“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好好的人不做,偏偏要去做狗。”
“不是贪生,便是图利;乱世中,什么人都有,不难理解。”
“便是给他金山银山又如何,只怕做了金人的狗,日子也不好过;见了南人,里外不是人,自己心里也有愧不是?”
“这可不一定——怎么,你见过?”
流纨摇头道:“没有,就是觉得奇怪,总觉得有一个南人可以做这些金人的主;这几日我跟大娘虽被关着,倒也没吃过什么苦。吃的也是南人的口味,我想他们顾忌我爹,不敢亏待我,也很正常;但是谁连我爱吃的都知道呢?这也太巧了吧,我还是挺挑食的。”
刘银巧道:“我就吃不惯。”
陆沉眸色深敛:这虽是小节,可的确不太寻常。
“你以为,这背后之人或许认识你?”
“不知道,也许是巧合吧。”
陆沉想了想,决定与她好好对一对:“屠孤见了你二人给我哭丧后,随后派人去南屏山掘了我的‘坟’,这才信了我的死讯;这几天除了吃的,他还有什么可疑之处没有?”
流纨惊讶道:“他还去掘了你的坟?那你岂不是要提前准备?”
“自然要赶在他前面准备好。”
“但是那天晚上他把我们押到别院,审问我们之后,就已经信了你的死讯,这便下令攻城;为什么又要多此一举去掘坟呢。”
陆沉隐隐觉得不好。
“要么,他表面相信,实则不信,想要再次确定一番;要么,他始终不信,但是要我们觉得他信了。”
一阵战栗爬上了顾流纨的后背。
也就是说,他根本不信陆沉已经死了,却送了上万金人入城,由着陆沉杀个痛快。
可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屠孤和陆沉大大小小交手了近十次,是死敌。
那个潜伏在别院,知晓流纨喜好的南人;到底是谁?若他能做得了屠孤的主,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么大手笔,给陆沉送军功?
若他是南人卧底,要帮助陆沉,为什么不与陆沉说明?若真有这号人物,陆沉为何不知?
是帮他,还是害他?
饶是顾流纨如此心大,也有些不安起来。
“你是说,这龟孙子他利用我?”
陆沉将心中的重重思虑暂且放下,放松身子靠在马车壁上:“只是一种猜测。再说,我都诈死二十多天了,便是没有你,我也要把这事钉死在屠孤脑子里。他人虽然逃了,但是他一万多人被我打得只剩下几百人,便是有什么后招,眼下也使不得,你只需等着参加今晚的庆功宴便是。”
流纨毕竟不太懂这些,被陆沉宽慰了几句,心里到底松快了一些。
马车驶出了城,直奔南屏山而去。到了村口,将刘银巧放下,便调转马头,折回军营中。
差不多的时辰,上京的一条官道上,同样驶着一驾玄色马车。
这车比起陆沉那一辆要宽大许多,四壁皆是厚厚的绒毯,一人端坐其中,闭着双目。
一人守在路边,马车悄无声息地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那人拱手:“大帅,他说,大礼已替您送出去了。”
车内之人睁开眼,神色极淡:“我知道了。”
“凉州一役可谓一箭双雕,既损了金人的实力,又使陆沉生了疑心;他此次入京,名义上是要替武威侯翻案,背地里定会在兵器的来历上做文章。他让您务必小心周旋。”
齐粟冷声道:“他没那么容易上当,凉州一役赢得太顺利,你以为他不会起疑?”
路边之人愣了愣:“是。若非小姐神来之笔,替他治丧,只怕他不会觉得屠将军会相信他已死。”
齐粟猛然坐起:“流纨?替他------?”
那人显然不明白为何齐粟反应这么大,陪着小心解释道:“据说正是小姐为她治丧时,被屠孤抓了去,审问了一番。”
齐粟深吸一口气:“她跟陆沉非亲非故,以什么身份替他治丧?”
“好像是------未亡人,对,当时在场的还有一个婆子,据说是陆沉的干娘,两人便以婆媳想称。”
齐粟突然发现这深秋的天气,也会叫人焦躁无比。
人,不找他来救;银子,不找他来要;便是三万流民军,也要交付与一个相识不过一个月的陌生人手中。
眼下,又冒着这么大的危险,以身诱敌。
顾流纨啊顾流纨,你便那么信任他吗?
“如今她在何处?”
“探子说是回了陆沉的营寨,正与众人庆功呢。”
庆功啊。
那画面,便是想想也十分刺目。
自打钦州一别,她是一刻也没有想起过他吗?
他真是一刻都忍不得了,那句话,差点便问出了口。
她与陆沉,到底是什么关系,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
路边之人不知道大帅为何对一个女人如此挂心,正要再说入京之事,齐粟又开口道:“回去。”
“大帅?”
“回去。”
“可若是叫陆沉知道您没有上京?”
齐粟一掀帘子:“本帅不会蠢到叫他发现我的行踪!回凉州!”
那人从未见过齐粟发这么大的脾气,几乎吓得腿软:“是!”
随后,车帘里又传出一句话来:“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入城之后,我要见到她。”
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凉州城外的营寨里,再一次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接连两次大胜,众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刘翼德站了起来,对着陆沉遥遥举杯:“将军连番大胜,重挫屠孤,实乃我南朝将星!这杯酒,我敬将军!”
曹孟飞也跟着起身:“若非将军知己知彼,先发制人;我们也不会打得如此痛快;只怕那屠孤接连战败之后,再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
又有人道:“我不懂兵法,不会那些智计,我只知道,跟着将军有肉吃!有酒喝,还不用死!”
众人大笑,一起敬酒。
陆沉笑着举杯:“非我一人之功,实是众将士舍身忘死,才有今日;此次大获全胜,还多亏了一人随机应变,叫屠孤彻底信了我的死讯;上当受骗,中了埋伏。”
众人自然十分好奇:“还有这样的奇才,那一定要见一见了。”
陆沉走下自己的席位,一直走到顾流纨跟前,笑盈盈地看着她。
流纨举着油腻的双手,尚有些懵。
陆沉将她拽起来:“别光顾着吃,来跟大伙儿喝一杯。”
众人全都好奇地看过来,顾流纨一副男人打扮,但是眼尖一些的,已看出她是个女郎,内心不禁诧异。
石万钧是亲眼见到顾流纨怎么设计引屠孤上当的,便道:“便是这位设的巧计,我先干为敬。”
流纨将油手往陆沉身上蹭了蹭,俯身端起酒杯:“石校尉客气了,我敬您!”
陆沉低头看着被她蹭过的地方,留着浅浅的油印,不禁笑了笑。
众人见这人似乎很受陆沉看重,也纷纷朝她敬酒。
谁知道流纨喝下三杯之后,便被陆沉压住手腕,小声道:“差不多可以了,你还真打算跟这群兵痞子拼酒啊。”
他又转身对着众人:“顾兄弟不胜酒力,众位自便即可。”
又道:“我送你回营帐,早些歇息。”
顾流纨以前也喝过酒,哪里会把区区三杯放在心上,但的确有些累,想要休息,便道:“没事,哪要你送?我自己回去。”
“酒不多吧?”
“小意思!你陪他们慢慢喝,我先回去了。”
顾流纨走出营帐,脚步略微有些不稳当。
一人从营帐中穿梭,只觉得这酒劲慢慢上来,竟有些支撑不住。
这群糙汉子喝的酒跟侯爷府中的精酿还真不是一回事!
顾流纨显然是大意了。
她歪歪斜斜走过一间营帐之时,一人从粗壮的柱子后闪出,远远地跟了上去。
顾流纨没回自己的营帐,而是直接去了水边。
她蹲了下去,用冷水扑脸,可身体的感觉越来越怪异,不像是醉酒那般晕乎乎的,却是一种叫人极其恐惧的苏软无力。
流纨不停地扑水也是于事无补,她心中害怕起来,脸上冷热交替,分不清是河水还是自己流下的泪。
苏浅斟便是在这个时候上前,扶住了差点倒在河里的她。
顾流纨怔怔地看着她,好半天才辨认出,这人是跟她一起被“俘”来的“细作”。
可是,她怎么会留在军营没走?
依照陆沉的性子,这些人若是细作,早被杀了;若查明不是,也早该放了才对。
“苏------浅斟?”
“你喝多了,去我那里喝些茶汤,醒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