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报答

徐仁虎警觉起来:“是石万钧。”

一开门,石万钧进入,顾不得剧烈的喘息道:“城里混进了金人,我跟了一路。才偷听到消息,他们不相信将军已死。打算将计就计,声东击西。”

“什么意思?”

“佯装攻城,实则暗度凉山地道,断绝粮道,再对凉州城来个围而不攻。”

便是顾流纨也听明白了,城中的粮草支撑不了几天,若不能速战速决,粮道一断,三万流民军便只能饿死在城中。

“他们怎么知道陆沉没有死?”

“并不知情,只是赌。”

流纨背着手来回踱步,若陆沉已死,那么金人定会大举攻入,轻而易举便取得凉州城;若陆沉没死,则需要多耗费时日,士卒,粮草;便是拖上半月一个月,也可夺下凉州城。

在没有确定陆沉已死之前,他们选择了一条更稳妥但是代价也更大的路。

屠孤在陆沉手上从未讨过便宜,这回倒是学乖了。

石万钧又道:“我已经将消息传了出去,想必将军定有应对之策。眼下最重要的,是护送二位出城。”

顾流纨心中极乱,但是也知道自己在这里不仅帮不上忙,还有可能拖累陆沉,当下便点头道:“好。”

四人下楼,楼下一片漆黑寂静,人早就走光了。

刚走出大门,石万钧便猛然回头,将身后三人推了回去:“是金人。”

刘银巧缩在门后,有些腿软:“找我们的?”

“不是。该还是入城打探消息的那一批。”

徐仁虎道:“他们多少人?”

“尚不清楚。不管多少人,我们眼下却不好出城去。这样,我去引开他们,仁虎你护送两位。”

徐仁虎点了点头。石万钧刚要迈出去,却被什么拉住了衣角。

他回头,顾流纨眼神发亮,看着他。

“怎么了?”

“我有一计。”

秋天的后半夜,已是夜凉如水。

金人果然没有攻来。

寻常巷陌一户人家的二楼,昏黄的光线透出,在这黑夜中透着几分怪异。

时断时续的哭声随风飘远,落在一群人耳中。

其中一人有些讶异地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这大半夜的,怎会有人哭?

稍后片刻,这群人循声而至。

悄声推门,便见一个年轻妇人面向里,披麻戴孝倒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她身边,还有一个妇人,也是不断拭泪。

“今日是你三七,你在那边可好?妾只恨不能随君而去,如此苟且偷生,实属百无聊赖。”

刘银巧颤音道:“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做傻事。我儿并未答应娶你,你莫要自作多情;便是你要随他而去,只怕他也不会高兴,他喜欢的人是芸姐儿。”

为首一人仔细听了一会儿,便知是婆媳二人哭丧。

只是,这儿子都已经去了,这婆子却似乎并不想承认儿媳的身份。

那人见顾流纨虽只是背对着他,却身姿窈窕,说不出地惹人怜爱;身上便莫名有了一些燥意。

可眼下不能多生事端,只得暂且忍下,便欲退出。

年老些的妇人叹了口气,朝着里面黑漆漆的牌位道:“你虽不是我亲生,却也是由我养大,一直以来都是听我话的。唯独这女人------罢了。如今你走便走了;如何知道我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我又该如何处置这女人?”

顾流纨侧过身子,劝道:“婆婆,你要节哀。”

“你莫要那么叫我。”

那人听了个寂寞,已然下楼。

走到半截的时候,他猛然停下!

三七?

这死的人,是谁?

他又折转身去,“砰”一声,推开了门。

半个时辰后,顾流纨和刘银巧被押至城外一所别院中。

后院几乎亮如白昼,两人被推跪在地上,又抬起头来,惶恐地看着四周黑压压的金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人缓缓走到她们面前,落座后道:“抬起头来。”

一老一少便抬起头来,才与这几乎高出平常人一头的大将对视,随即又低下头去。

这便是屠孤了。

他慢条斯理地问道:“陆沉什么时候娶的妻。”

“上月。”

“不曾。”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屠孤笑了笑,挥了挥手。

立刻有人上前,将刘银巧架起,拖了出去。

“婆婆。”

刘银巧被人拖着,仍固执:“你别这么叫我!”

院子中央便只剩下顾流纨一个人了。

屠孤慢慢审问,事无巨细,那边想来也是如此。

过了一会儿,刘银巧又被押送回来。那人送回她之后,走到屠孤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

这婆子虽然不知所谓,答非所问离题万里,但确实是陆沉的干娘没错。

至于眼前这位,却是破绽百出。

连陆沉的生辰都不知道,十分可疑。

陆沉要做戏,自然会做十分;说不定是利用自己的干娘做戏给他看。

于是屠孤道:“你们二人所说不尽相同,你说陆沉对你十分钟情宠爱,你却说陆沉时常对她施加拳脚。”

顾流纨莫名,转头质问刘银巧道:“他什么时候对我施加拳脚了?”

“若非他凑你,如何三更半夜你鬼哭狼嚎?”

顾流纨不甘示弱:“那怎么叫鬼哭狼嚎?婆婆你独身太久,不知道夫妻恩爱才会有那种声音吗?不然为什么他白天不揍我,偏晚上揍我呢?”

刘婆子老脸一红:“呸,不害臊!”

屠孤指着顾流纨问刘银巧:“此女来历?”

“名门之后。”

“野女人。”

屠孤警告:“你闭嘴。你说。”

顾流纨傲然道:“我爹是武威侯。”

屠孤一听,瞳孔顿缩。

竟是武威侯的女儿!

这便说得通了。

早听闻陆沉军纪严明,该不会在战事如此吃紧的时候,招惹什么野女人。

但若是顾扉之女,自然另当别论。

顾扉眼下虽身系囹圄,但,奇货可居。

又听闻,顾扉早年却跟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生了个女儿;这女人很早便去世,他独自养大女儿,这女儿半点也没继承他的睿智,妥妥一个草包。

屠孤心下沉思,视线从两人身上移来移去。都这个时候了,两人还在争论名实问题。

此事,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了。

顾流纨忙着跟刘银巧吵架,刘银巧却渐渐有些急躁。

这人心思深不见底,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被唬住。

就在刘银巧要去偷看他反映之时,一人走到屠孤的面前,低头对他耳语。

屠孤听完,突然笑了。

他像是决定相信了,起身命道:“陆沉已死,今晚攻城,正好试试新兵器好不好使!”

顾流纨立刻抱住刘银巧大哭起来,口里嚷着“我那苦命的夫君”,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这两人如何处理?”

“留着。便是陆沉死了,她也大有用处。”

“是。”

顾流纨跟刘银巧五花大绑地被人提起,押送至别院一间厢房内。

快要走出院子时,流纨觉得不太对劲,似有一道视线落在她后背,像蛛丝一般轻,却粘住不放。

她回头,一个身影自对面二楼窗前放下帘子,退回浓黑中去。

三日后,又是暮色四垂之时。

顾流纨曾借住的那户人家,一盏油灯亮起,被人护在手掌。

金人受了蒙骗,大举攻城,中了埋伏;死伤惨重不说,便是前不久耗资不菲的兵器也被陆家军缴去了不少。

此时留在城中的金人,已是强弩之末,垂死挣扎。

这一户家主曾留在城中帮陆家军周旋,是以没有提前出城;三日前便是他将屋子借给了流纨。

“这便是她们婆媳二人住的屋子,金人走后我上来收拾,一眼便见到这个东西。”

那块牌位赫然还在那儿,上面极其草率地刻着陆沉的名字,牌位前面两摊厚厚的蜡泪。

陆沉十分无语地看着牌位。

下次见到她,一定要问她:当寡妇是不是有瘾。

“这婆媳二人被金热掳了去,将军,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死而复生,借尸还魂,把人救出来。”

“那您……?”

陆沉随即转身下楼:“我去去就回。”

陆沉兜上帷帽,上马疾驰。

幸好这家主提前透露了消息,让他得以在南屏山提前做了准备。屠孤掘坟亲眼见到,便深信不疑。

不消半个时辰,陆沉赶到别院。跃上墙头,在各处泼油放火。趁着金人都赶出来救火的功夫,朝四重院落最里面一间院子奔去。

他要是猜得没错,这间无人理会的屋子,正是关押她们“婆媳”的地方。

落地之后,他一脚踹快要烧着的大门,里面一张罗汉床上,并排呼呼大睡的两个不是她们是谁?

陆沉环顾四周,端过铜盆,“哗啦”一声朝两人身上泼去。

两人惊坐而起,俱是懵住。

陆沉扔了铜盆:“还睡呢,跟你夫君杀出城去。”

顾流纨还未回过神来,抹了一把脸:“刚才是你泼我?”

“四处是火,我也是为了你们婆媳的安全,裹紧被子跟我出去。”

顾流纨见外面已然烧成一片,飞速从床上爬起来,也不顾身上只着中衣,不忘纠正陆沉:“你把话说清楚,我可不是你娘子。”

刘银巧动作麻利穿好衣服,喜笑颜开:“好干儿,你来的倒快,这两天都快把我吓死了。”

“吓死了?我看你睡得挺香啊,不像是刚死了儿子的人。”

刘银巧有些心虚,看了一眼顾流纨:“都是她的主意。”

顾流纨:“要不是你哭得那么惨,他们也没那么容易相信。”

陆沉自然知道顾流纨此举对他有多大帮助,心里喜欢,脸上却故意板着道:“我后面再跟你算账。”

三人出了门,陆沉打退了守在此处的几拨金人,正要从后院的围墙爬出去。一抬头,火光中,一人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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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逃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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