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仁虎警觉起来:“是石万钧。”
一开门,石万钧进入,顾不得剧烈的喘息道:“城里混进了金人,我跟了一路。才偷听到消息,他们不相信将军已死。打算将计就计,声东击西。”
“什么意思?”
“佯装攻城,实则暗度凉山地道,断绝粮道,再对凉州城来个围而不攻。”
便是顾流纨也听明白了,城中的粮草支撑不了几天,若不能速战速决,粮道一断,三万流民军便只能饿死在城中。
“他们怎么知道陆沉没有死?”
“并不知情,只是赌。”
流纨背着手来回踱步,若陆沉已死,那么金人定会大举攻入,轻而易举便取得凉州城;若陆沉没死,则需要多耗费时日,士卒,粮草;便是拖上半月一个月,也可夺下凉州城。
在没有确定陆沉已死之前,他们选择了一条更稳妥但是代价也更大的路。
屠孤在陆沉手上从未讨过便宜,这回倒是学乖了。
石万钧又道:“我已经将消息传了出去,想必将军定有应对之策。眼下最重要的,是护送二位出城。”
顾流纨心中极乱,但是也知道自己在这里不仅帮不上忙,还有可能拖累陆沉,当下便点头道:“好。”
四人下楼,楼下一片漆黑寂静,人早就走光了。
刚走出大门,石万钧便猛然回头,将身后三人推了回去:“是金人。”
刘银巧缩在门后,有些腿软:“找我们的?”
“不是。该还是入城打探消息的那一批。”
徐仁虎道:“他们多少人?”
“尚不清楚。不管多少人,我们眼下却不好出城去。这样,我去引开他们,仁虎你护送两位。”
徐仁虎点了点头。石万钧刚要迈出去,却被什么拉住了衣角。
他回头,顾流纨眼神发亮,看着他。
“怎么了?”
“我有一计。”
秋天的后半夜,已是夜凉如水。
金人果然没有攻来。
寻常巷陌一户人家的二楼,昏黄的光线透出,在这黑夜中透着几分怪异。
时断时续的哭声随风飘远,落在一群人耳中。
其中一人有些讶异地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这大半夜的,怎会有人哭?
稍后片刻,这群人循声而至。
悄声推门,便见一个年轻妇人面向里,披麻戴孝倒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她身边,还有一个妇人,也是不断拭泪。
“今日是你三七,你在那边可好?妾只恨不能随君而去,如此苟且偷生,实属百无聊赖。”
刘银巧颤音道:“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做傻事。我儿并未答应娶你,你莫要自作多情;便是你要随他而去,只怕他也不会高兴,他喜欢的人是芸姐儿。”
为首一人仔细听了一会儿,便知是婆媳二人哭丧。
只是,这儿子都已经去了,这婆子却似乎并不想承认儿媳的身份。
那人见顾流纨虽只是背对着他,却身姿窈窕,说不出地惹人怜爱;身上便莫名有了一些燥意。
可眼下不能多生事端,只得暂且忍下,便欲退出。
年老些的妇人叹了口气,朝着里面黑漆漆的牌位道:“你虽不是我亲生,却也是由我养大,一直以来都是听我话的。唯独这女人------罢了。如今你走便走了;如何知道我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我又该如何处置这女人?”
顾流纨侧过身子,劝道:“婆婆,你要节哀。”
“你莫要那么叫我。”
那人听了个寂寞,已然下楼。
走到半截的时候,他猛然停下!
三七?
这死的人,是谁?
他又折转身去,“砰”一声,推开了门。
半个时辰后,顾流纨和刘银巧被押至城外一所别院中。
后院几乎亮如白昼,两人被推跪在地上,又抬起头来,惶恐地看着四周黑压压的金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人缓缓走到她们面前,落座后道:“抬起头来。”
一老一少便抬起头来,才与这几乎高出平常人一头的大将对视,随即又低下头去。
这便是屠孤了。
他慢条斯理地问道:“陆沉什么时候娶的妻。”
“上月。”
“不曾。”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屠孤笑了笑,挥了挥手。
立刻有人上前,将刘银巧架起,拖了出去。
“婆婆。”
刘银巧被人拖着,仍固执:“你别这么叫我!”
院子中央便只剩下顾流纨一个人了。
屠孤慢慢审问,事无巨细,那边想来也是如此。
过了一会儿,刘银巧又被押送回来。那人送回她之后,走到屠孤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
这婆子虽然不知所谓,答非所问离题万里,但确实是陆沉的干娘没错。
至于眼前这位,却是破绽百出。
连陆沉的生辰都不知道,十分可疑。
陆沉要做戏,自然会做十分;说不定是利用自己的干娘做戏给他看。
于是屠孤道:“你们二人所说不尽相同,你说陆沉对你十分钟情宠爱,你却说陆沉时常对她施加拳脚。”
顾流纨莫名,转头质问刘银巧道:“他什么时候对我施加拳脚了?”
“若非他凑你,如何三更半夜你鬼哭狼嚎?”
顾流纨不甘示弱:“那怎么叫鬼哭狼嚎?婆婆你独身太久,不知道夫妻恩爱才会有那种声音吗?不然为什么他白天不揍我,偏晚上揍我呢?”
刘婆子老脸一红:“呸,不害臊!”
屠孤指着顾流纨问刘银巧:“此女来历?”
“名门之后。”
“野女人。”
屠孤警告:“你闭嘴。你说。”
顾流纨傲然道:“我爹是武威侯。”
屠孤一听,瞳孔顿缩。
竟是武威侯的女儿!
这便说得通了。
早听闻陆沉军纪严明,该不会在战事如此吃紧的时候,招惹什么野女人。
但若是顾扉之女,自然另当别论。
顾扉眼下虽身系囹圄,但,奇货可居。
又听闻,顾扉早年却跟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生了个女儿;这女人很早便去世,他独自养大女儿,这女儿半点也没继承他的睿智,妥妥一个草包。
屠孤心下沉思,视线从两人身上移来移去。都这个时候了,两人还在争论名实问题。
此事,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了。
顾流纨忙着跟刘银巧吵架,刘银巧却渐渐有些急躁。
这人心思深不见底,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被唬住。
就在刘银巧要去偷看他反映之时,一人走到屠孤的面前,低头对他耳语。
屠孤听完,突然笑了。
他像是决定相信了,起身命道:“陆沉已死,今晚攻城,正好试试新兵器好不好使!”
顾流纨立刻抱住刘银巧大哭起来,口里嚷着“我那苦命的夫君”,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这两人如何处理?”
“留着。便是陆沉死了,她也大有用处。”
“是。”
顾流纨跟刘银巧五花大绑地被人提起,押送至别院一间厢房内。
快要走出院子时,流纨觉得不太对劲,似有一道视线落在她后背,像蛛丝一般轻,却粘住不放。
她回头,一个身影自对面二楼窗前放下帘子,退回浓黑中去。
三日后,又是暮色四垂之时。
顾流纨曾借住的那户人家,一盏油灯亮起,被人护在手掌。
金人受了蒙骗,大举攻城,中了埋伏;死伤惨重不说,便是前不久耗资不菲的兵器也被陆家军缴去了不少。
此时留在城中的金人,已是强弩之末,垂死挣扎。
这一户家主曾留在城中帮陆家军周旋,是以没有提前出城;三日前便是他将屋子借给了流纨。
“这便是她们婆媳二人住的屋子,金人走后我上来收拾,一眼便见到这个东西。”
那块牌位赫然还在那儿,上面极其草率地刻着陆沉的名字,牌位前面两摊厚厚的蜡泪。
陆沉十分无语地看着牌位。
下次见到她,一定要问她:当寡妇是不是有瘾。
“这婆媳二人被金热掳了去,将军,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死而复生,借尸还魂,把人救出来。”
“那您……?”
陆沉随即转身下楼:“我去去就回。”
陆沉兜上帷帽,上马疾驰。
幸好这家主提前透露了消息,让他得以在南屏山提前做了准备。屠孤掘坟亲眼见到,便深信不疑。
不消半个时辰,陆沉赶到别院。跃上墙头,在各处泼油放火。趁着金人都赶出来救火的功夫,朝四重院落最里面一间院子奔去。
他要是猜得没错,这间无人理会的屋子,正是关押她们“婆媳”的地方。
落地之后,他一脚踹快要烧着的大门,里面一张罗汉床上,并排呼呼大睡的两个不是她们是谁?
陆沉环顾四周,端过铜盆,“哗啦”一声朝两人身上泼去。
两人惊坐而起,俱是懵住。
陆沉扔了铜盆:“还睡呢,跟你夫君杀出城去。”
顾流纨还未回过神来,抹了一把脸:“刚才是你泼我?”
“四处是火,我也是为了你们婆媳的安全,裹紧被子跟我出去。”
顾流纨见外面已然烧成一片,飞速从床上爬起来,也不顾身上只着中衣,不忘纠正陆沉:“你把话说清楚,我可不是你娘子。”
刘银巧动作麻利穿好衣服,喜笑颜开:“好干儿,你来的倒快,这两天都快把我吓死了。”
“吓死了?我看你睡得挺香啊,不像是刚死了儿子的人。”
刘银巧有些心虚,看了一眼顾流纨:“都是她的主意。”
顾流纨:“要不是你哭得那么惨,他们也没那么容易相信。”
陆沉自然知道顾流纨此举对他有多大帮助,心里喜欢,脸上却故意板着道:“我后面再跟你算账。”
三人出了门,陆沉打退了守在此处的几拨金人,正要从后院的围墙爬出去。一抬头,火光中,一人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