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仁虎和石万钧也多看了顾流纨一眼。
顾流纨又对掌柜道:“准备最好的酒菜,我要好好招待这位沈大哥。”
沈三贤冷笑一声:“见风使舵,变脸比翻书还快,武威侯倒生了个有出息的女儿。”
顾流纨跟没听到一般,笑意不改:“沈大哥过奖了,我没什么出息的。”
沈三贤阅人无数,也少见这般脸皮厚的,冷笑着说了句:“吃饭的时候叫我。”
“好好好。大哥你先洗个澡睡上一觉,等饭好了我亲自去叫您。”
他一上楼,顾流纨拽着二人在桌边坐下,警告二人:“一会儿甭管他说什么,你们都要顺着他的意思,不许反对,不许抬杠,不许发问;明白吗?”
石万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徐仁虎却瞪大了眼:“连发问也不能,万一他的计划有破绽呢。”
“那也等过几天再说。”
“为什么呀?”
“你傻呀!他这是故意挑事呢,我们别上他的当。”
“那我忍不了。”
石万钧道:“你左耳进右耳出,当他放屁就行了。”
流纨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
沈三贤天全黑的时候才下楼,跟他们三个一起吃饭。
三人小心陪笑,沈三贤虽然全程板着脸,倒也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这顿饭吃得也算是平静。
随后几人上楼,到沈三贤的上房商量事情。
半个时辰后,三人面色铁青地出来了。
个个都气得不轻。
徐仁虎更是气得大骂:“太过分了!简直是趁火打劫!”
顾流纨也是唉声叹气。
沈三贤的意思:上京救侯爷可以,打散编入府军也可以。
但是要钱。一个兵十两银子;三万人加起来就是三十万两。
这三十万两,交给沈三贤个人。
顾流纨上哪里去搞这么多钱?!
半个时辰,三人苦口婆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告诉他编入府兵的种种好处,奈何人家对此不屑一顾,压根儿信不过朝廷;再说,再大的好处能跟几十万两的真金白银相比?
压价,也只能压到八两。先给一半,到了颢京再给四成,把人救出后,交付最后的银子。
就算压倒四两、五两,甚至二三两,顾流纨也不可能一下子拿出。
按理说父亲这些年的军功和爵禄都不少,几万两的家底总该是有的;但是爹每回得到的赏赐都拿去抚恤死伤家属了,属实没能攒下什么。
三人的眉头一个皱得比一个紧。
流纨道:“不对啊,他这德性纨爹跟陆沉都没发现?便是我爹没想到要告诉我,陆沉咋也没告诉我?”
石万钧道:“他将半块虎符送给了将军之后,的确几次说过要救侯爷,将军与他交情不深,满以为他如此病急乱投医是出于对侯爷的一片忠心;谁会想到他竟藏着这么大的私心呢?这分明是敲竹杠啊。不是我说,流民军本来就不好带,眼下侯爷生死未卜,便是救出来了又如何,还能不能官复原职也难说。他们为了自己打算,倒也不意外。”
话是难听,可未必不是事实。
想不到还没出凉州城,便遇到了比山还大的难处。
而且,流纨之前猜测陆沉会利用流民军跟金人打一场,混出城去;但是眼下他们若拿不到银子,便不会出城;无需出城,便不用跟金人打仗;这仗不是说不打便不打的,届时已是箭在弦上;如此说来,陆沉的计划会被全盘打乱。会不会受连累,也很难说。
一时间真是头大如斗。
三人站在楼梯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筹莫展。
这时,沈三贤出来了;见三人聚在一处一脸苦相,冷笑一声,从他们身边走过。
三人看他的眼神都十分复杂。
等他提了壶热水上来,见三人还在看着他,便悠然开口道:“侯爷这些年待我们也不薄,你若真拿不出钱——我不妨给你指条明路。”
顾流纨来了精神:“你说。”
“小姐生得花容月貌,要是在鸣鸾坊,挣这份银子该是不难。”
此言一出,徐仁虎和石万钧都对他怒目而视。
只有流纨大眼放光:“真的?那么好挣?那鸣鸾坊在何处?做什么营生?”
沈三贤没料到她天真成这样:“做什么营生,也不费什么力,只要找一个有经验嬷嬷,学些卖弄手段-----”
“沈三贤!”
石万钧咬牙道:“你既知道侯爷待你不薄,你便不该对小姐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然你还是个人吗?”
沈三贤怎会在意这种辱骂,冷笑道:“你激动什么?难道除了你家将军,你对她也生了什么心思不成?不是我说,这可就有点高攀了。如今人家再落魄,好歹是名门之后,你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你?!”
石万钧向来老实,哪里受过这种编排,当下气的脸颊通红,双目圆睁,几乎要冒出火来。
顾流纨明白过来了,拉过石万钧,自己挡在他面前:“呐,别以为我现在有求于你,你便可以为所欲为啊。你几次三番故意惹我们发怒是什么意思?谁指使你的?还是,你根本不是沈三贤,你是冒充的?”
沈三贤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她倒也不蠢。倒是自己小瞧了她,做过头了些。
当下他突然爆笑:“哈哈哈哈哈,开个玩笑。在下是个粗人,说话不经过大脑是常有的事;小姐莫怪。”
徐仁虎狐疑地看着他:“既然是开玩笑,那银子呢?”
“一码归一码。最少八两,一文不能少;一人少二两,三万人便是六万两,我这损失可不算小。”
“这钱你真会给流民兵?”
“哦,这你们就管不着了,这是我自个儿的事情。”
徐仁虎咬牙,没忍住骂了句:“畜生。”
沈三贤沉下面孔,转身对着他,使劲拍他的脸:“小子。别以为你是陆沉的人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逼急了,我直接绑了这位去要银子!谁给银子我便给谁,随便他是自己睡还是送人!我要叫顾扉这辈子都痛悔!”
三人似乎都被他狠毒无耻给震住了。
石万钧更是将陆沉的吩咐抛在脑后,寒着脸,缓缓拔出剑来。
顾流纨也是气的头脑发昏。
但是他看到石万钧拔剑的动作,脑子里残存的理智叫她快速靠近他,对他耳语道:“当心中计。”
石万钧茫然地看着她。
顾流纨拉着他的手臂,对沈三贤道:“你要银子,就不要说那些话,会遭雷劈。你虽是土匪出身,想必也该听过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道理。我爹这些年待你如子,你以为他不好了,你便能独善其身,还可以大捞好处?”
沈三贤傲慢地点了点头:“谈银子,谈银子就好。”
“你若诚心想要银子,也得给我们一些时间去筹;不然就是故意刁难,不安好心。”
沈三贤见这个女人不像传闻中的那么愚蠢,便也收敛了一些:“好。我便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后,我若还是见不到银子,我便走人。”
“三天便三天。”
顾流纨脑子一热,便应了下来。
石万钧和徐仁虎倒抽一口凉气:这姑娘是不当家不知道钱难搞啊!
半个时辰后,凉州都督府。
一人从桂花林中穿过,走到一人面前。
这人右手臂撑在石桌上,袖子上落了一层桂花,想来是许久没改变姿势了。
那人放轻了脚步,上前拱手道:“大帅,她应下了。”
齐粟也不意外:“应下多少?”
“还到八两,三万人就是二十四万两。”
齐粟笑了:“还价不在行就算了,只怕她连二十四万两意味着什么也不知。”
那人有些疑惑地问:“大帅都给了她这么大的破绽了,她该不至于一条道走到黑吧。”
“三天之后,屠孤便要攻城了。在此之前,若她没筹到钱,不仅救不了她爹,连凉州城都要失守,这后果她担不起——也罢,经此教训,叫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她任性便能解决的。”
“那接下来该如何?”
齐粟转过身去,看着眼前在风中飘零落下的桂花出神:“等她筹钱啊,不然呢。”
顾流纨应下二十四万两银子之后,便一边一个,将两人拖进了自己的房里。
沈三贤有些不解地看着,一个草包两个饭桶,竟真就这样商量二十四万两银子的事情了。
门一关上,石万钧便问道:“你真能筹到那么多银子啊?”
徐仁虎道:“我听说武威侯素来不事敛财——你是打算问你爹的故旧同僚借吗?三天的时间来得及吗?”
石万钧想了想,觉得有一个办法或许可行:“不然,让我们将军去求公主?他跟公主交情不错,或许公主愿意拿得出这笔钱呢?”
顾流纨撑着下巴:“借什么借,都是馊主意。二十四万两,便是公主动用自己封邑的赋税,也会引起轩然大波,绝不可行。”
徐仁虎:“那你刚才答应得那么干脆?”
石万钧看着顾流纨,巴巴地等她解释。
顾流纨没什么自信道:“我是想,沈三贤这样敲竹杠,已不是真心想要救我爹了,便是我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给他。这路上只要稍微发生些变故,他翻脸不认人也是有可能的;况且,我总觉得他行为怪异,故意刁难,像是受人指使故意所为;与其受制于人,不如------”
“不如怎样?”二人齐声问道。
顾流纨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二人同时睁大了双眼:“杀了------?”
这还没动身呢,便要杀掉最重要的人证?杀了这人,流民军谁带着上京?
这也太疯狂了。
石万钧有些艰难地问道:“杀了之后呢?”
“你家将军带着流民军入京。”
两人面面相觑。
这个女人这么虎的吗?
徐仁虎磕磕巴巴道:“这------可行吗?”
“便说这虎符是我爹自己给陆沉的便是。”
两人再一次对视了一眼。
有何不妥呢?
若说是侯爷授意陆沉,将流民军带入颢京接受安置,又有何不妥呢?
陆沉带着这流民军与金人打一场,取了战功再投诚,又有何不妥呢?
退一万步说,便是找个人代替沈三贤,又如何呢?反正颢京又没人见过沈三贤。
何必受人挟制?
两人看顾流纨的眼神渐渐变了。
顾流纨还是不太自信,盯着两人的脸问:“怎么,哪里不妥?”
徐仁虎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没有哪里不妥,我这就去通知将军。”
陆沉在此之前,已潜入城中。
次日傍晚,徐仁虎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进入其中一户人家,见到陆沉,把顾流纨的主意跟他一说,陆沉半晌没说话。
徐仁虎急切问道:“将军,如何?”
不是没有风险的。
风险在于,他只是有虎符,却没带过这些兵;这些人未必肯服他,听他调度;还在于,他固然可以向朝廷申请带兵入京,或者另找一个沈三贤,可若有人从中作梗,一个不慎,此事的性质可就非同小可了。
但是,沈三贤已然靠不住,若是流民军再生变故,只怕会进一步坐实侯爷通敌不轨的罪名。
徐仁虎见陆沉迟迟不说话,便极力劝说:“此举一箭三雕啊,既能带流民军痛痛快快打一场,名正言顺地受朝廷封赏;又能救武威侯;受了赏赐他们也会更心甘情愿地编入府军:不好吗,将军?”
陆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想不到啊,这才两天的功夫,我的人就胳膊肘往外拐了;说说,那个女人都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么帮她说话?”
徐仁虎本事个心思粗疏之人,莫名觉得将军虽然带着笑说话,却有些叫人有些笑不出来,下意识辩解道:“瞧您说的,我都是为了我们陆家军考虑。”
“从头到尾,我可没听到陆家军一个字的好处。”
徐仁虎大大地糊涂了:“这么说,您不愿意?”
陆沉右臂搭在腿上:“回去问问她,我若答应了,她能给我什么好处?”
徐仁虎急了:“您还要好处呢!若是武威侯有事,您------?”
陆沉淡淡问了句:“我如何?”
“您不会后悔?”
“我有什么可后悔?”
一旁的刘翼德实在看不上他那个蠢样子:“行了!将军都答应了,你还在这里聒噪什么?早些回话是正经。”
“那沈三贤?”
沈三贤却杀不得。
但是陆沉没解释那么多:“沈三贤交给我,叫她不要莽撞。”
“好嘞!”
徐仁虎高高兴兴地就去了。
刘翼德打量陆沉,这小子刚才一直有点皮笑肉不笑的,到现在也还是皮笑肉不笑的。
不至于跟一个愣头青置气吧。
顾流纨等到了陆沉的准信,顿时把心放到肚子里,该吃吃该喝喝,见到沈三贤依旧叫得那叫一个甜。
沈三贤问她:“你倒是自在,不去筹钱?”
流纨:“放心,少不了你一个子儿。”
反而是沈三贤有些不那么自在了。
是夜将近子时,一个身影无声无息,潜入都督府中。
一盏茶的功夫,这人便又悄悄离开了。屋子里一人在他走后,面色冷寒。
他等不到她来求他了。
她弄不到钱也不来求他,定是有了别的主意。
他刚才要沈三贤耐心等待,银子定会送入他手中;可是,他心里明白,她不会来求他!
陈起皱眉问道:“大帅,眼下又该如何?”
齐粟捏了捏眉心:“杀了。”
陈起吓了一跳:“这便杀了?”
齐粟不语。
陈起想了想,眼睛一亮:“您是要------?”
“去办便是。”
“是。”
第三日一早,流纨睡到日上三竿,起床洗漱用过朝食,便听到一阵颇急的敲门声。
流纨打开门,石万钧站在门口,淡淡吐出几个字:“死了。”
顾流纨一阵高兴,此事竟如此顺利!
“好!”
石万钧面色凝重:“不是我们的人干的。”
“啊?”
……
“沈三贤死了?”
刘翼德道:“将军,会不会是侯爷的人知道沈三变了心意,动了手?”
陆沉摇了摇头:“后也绝不会,再说,时机不对。”
“也是,这人死了,倒是加重了侯爷的嫌疑。”
陆沉凝眉,他一时想不明白。
刘翼德犹疑问道:“难不成是他做的?他如此明火执仗,是疯了吗?”
从武威侯获罪被羁押回京之后,一连串的事件,都指向那个人。
凉州牧齐粟。
凉山受伏和有人倒卖兵器一事,他虽没有证据,奈何与侯爷获罪一事挨得太近了,不得不叫人产生联想。况且,陈起可是特地来找过他,就差没明说要他做什么了。
眼下沈三贤死了,绝非是如流纨计划的那样,想向叫他取而代之,上京救人的意思。
他想要把顾扉的死罪给定得牢牢的,杀了沈三贤也不奇怪。
抛开当年被顾扉冷落打压的仇隙,他要置侯爷于死地,一定与另外两件事有关。
陆沉正思索,曹孟飞进来:“将军,探子来报,金人在距凉州不足百里了的林外扎营了。”
陆沉闻言起身,沉声吩咐道:“三千人守城,待他们攻来,我们便示弱不敌,引金兵入城之后——大开杀戒。”
“是。”
陆沉一早便将城中大部分百姓安置于凉州城外的山上,如今装成百姓在城中来往穿梭的,正是流民军。
对金人来说,眼下是攻城的绝佳时机。
凉州牧回京,陆沉于凉山受伏,大概率是死了,不然不会大半个月,陆家军被人摁着头打,他也没出面。
但是金国名将屠孤,并不是个容易上当的鲁莽之辈,除非亲眼看见陆沉的尸体,否则他不会贸然行事。
兵临城下,陆沉只得将武威侯的事情放在一边:“随我去城中看看。”
黄昏中,整个凉州城都处在一种看似悠闲的紧绷中。
陆沉骑着马,缓缓从街市上走过。
拐过街角时,他突然勒停了马,抬头。
顾流纨老早就见他来了,却没料到这人像是头顶上张了眼睛似的,突然抬头与她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