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睡觉!”
次日,流纨醒来,床头放着一个包袱,打开一看,除了几套换洗男装,一些干粮;还有好大一锭银子。
昨日陆沉买的马,此刻在院中喷着鼻息;提醒她该上路了。
流纨走出院子,找了一圈,没发现人。
他每日上午都会出去办事,短时间内大概是不会回来了;但是流纨还是很想跟他道个别再走。
毕竟连吃带拿的,就这么走了;怪不好的。
她跑到屋后,刘银巧一见她便道:“找云舟?他帮我去河里洗衣服去了。你往东边,穿过小树林就是。”
流纨默了一息。
算了。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以后再说吧。
“你保重。”
流纨没头没脑地丢下一句,便朝河边走去。
林子不大,老远便听到嘻嘻哈哈的声音。
“我们云舟生得这样好,以后不知道便宜哪家姑娘。”
“什么姑娘,他的喜好你们还不知道啊——云舟,我问你,前日芸姐儿在院子里偷偷抹眼泪,是不是你造的孽,说!”
这时只听陆沉懒洋洋道:“瞎扯什么,我可没招惹她,莫坏我名声。”
“就是因为你没去才坏的事,你说你都回来多少日子了,也不去找人家,人家当然有怨。”
“你闭嘴吧。”
又一个声音道:“你们莫要编排我们的大将军了!人家去年进京见过公主了!我听说公主还单独把他留下来喝茶,是不是看中你了?”
陆沉还是淡淡道:“你少来。”
“云舟,你家里的那个,真是奸细啊,有这么好看的奸细?什么奸细你还要亲自看着?”
又一人道:“怎么看呢?人家洗澡睡觉,你也看着?不会看着看着,就粘一处去了吧。”
陆沉:“再瞎说我军法处置啊。”
“哎呦,云舟,救命!”
陆沉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差点落水的妇人拽住,等站稳了,那妇人趁机在他胸前,手臂摸了一把:“瞧这身子骨练的,馋死个人。”
陆沉:“松开。”
“我不松,你们也来摸一摸。”
那些妇人一听,扔了棒锤,嘻嘻哈哈拥上前,对着陆沉“上下其手”。
“跟铁似的。”
“这腰是腰,肩是肩的。”
“我家那小子明年十七了,只到他这儿------”
流纨听了一路,等他慢慢走出林子,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陆沉的身上挂着好几个妇人。
那边闹成一团,好一阵子,才有人意识到河边站了个人。
一时间大家都停了手,颇有些好奇地看着顾流纨。
这小奸细,长得这么美,大将军日夜看着,真能把持得住?
陆沉神色尴尬,挣脱了出来,上岸走到顾流纨面前:“你怎么来了?”
眼前的陆沉衣袖高挽,露出结实的手臂;裤腿也湿了半截,贴在线条紧实修长的腿骨上。
顾流纨也上手摸了摸他的手臂:“练得是挺好的,我以往怎么没发现呢。”
陆沉:------
“你又想占我便宜?”
河里轰然大笑:“云舟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陆沉赶紧拽着她离开:“别跟那群疯子胡闹——你怎么还不走?”
流纨停下,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看我做甚?我脸上有东西?”
流纨甩开他的手:“这就走。你的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了。”
陆沉莫名其妙:“你来就是同我说这个?”
“那可是五十两,要卖几头猪才能赚回来?”
陆沉:“说的也是。五十两够我干娘过两年日子,五个士卒的抚恤,确实也不算少。”
流纨:“……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见着再说吧。”
陆沉:?
流纨往前走了几步,到底没忍住:“被人调戏高兴吗?”
陆沉不爽:“也有你一份吧?”
流纨:“你------”
“还是说,许你调戏就不许别人调戏?”
这么一说流纨可就不干了,凶他:“谁稀罕你,谁调戏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陆沉嘴继续欠:“你要介意你早说啊,我哪能给她们机会?”
“你个登徒子,大色胚,早晚得花柳!离我远一点!”
顾流纨气得,亏她还特地找来跟他道别。
什么人呢这是。
陆沉双手叉腰,一直看着顾流纨消失在林子尽头,才转身回去继续洗衣服。
刚蹲下来,那些妇人又包围了上来:“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也是寡妇?”
“刘大娘说是呢。男人打仗死了。”
“云舟,这被子太沉了,你帮我------”
陆沉一言不发地抽出刀。
那些妇人“啊”一声,惊叫着跑散了:“要死的,你怎么把刀拿出来吓唬人?”
陆沉见她们跑远了,把刀放在一边,将湿衣服团成一团,扔在筐子里,便回去了。
院子里,早有两人等着。这两人也是陆沉的亲兵。
陆沉将装衣服的竹筐递过去,两人接过,拧干晾上。其中一个亲兵石万钧边晾衣服边道:“将军,凉州牧齐大人不日回京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斥候传消息说,屠孤准备趁着齐大人回京的时机攻凉州。我们的人也把衣服送给了沈三贤。前些日子,金人攻得厉害,看来是信了将军的死讯;眼下万事俱备,只等着将军回去了。
用流民军跟金人打一场,再顺理成章地将流民军带出城;这便是陆沉的计划。
至于齐粟回京一事,则是景宁公主的手笔。
接下来凉州一役,他会将三千把陌刀缴回;将贩卖兵器的幕后之人揪出来;铁证送入京城,令他碎尸万段。
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可陆沉总觉得千头万绪中,他并没有抓住那个头。
他直觉卖兵器和武威侯被害这两件事一定有关联,可他暂时还没有找到。
而且,金人在凉山开挖隧道一事,发现的时机也十分得——巧。
陆沉坐在石桌上,沉思不语。
徐仁虎道:“将军?”
陆沉回过神来:“你们晾好了衣服就追她去吧。”
徐仁虎和石万钧双双抱拳:“是。”
他又道:“算时间,明晚她与沈三贤能接上头了;入京后如何安排,定要商量一致;沈三贤脾气暴躁,顾流纨又没心没肺;二人极有可能谁也不服谁。你们二人除了护她安全之外,别的事情上也要警醒一些,这一路不要出什么差子。
“属下明白。”
“去吧。”
顾流纨骑着陆沉买的绒蹄,赶到凉州城外时,差不多是次日黄昏。
城外风沙迷离,顾流纨戴着幂离,在最后一刻递上路引,进了城。
便是此处远离颢京,又处北境边陲;这军事重镇依旧叫齐粟治理得井井有条。
便是暮色已至,街市上依旧车水马龙,行人穿梭,商贾吆喝:哪有半点乱世的影子。
当然,陆沉的陆家军一直守在城外凉山下,也是功不可没。
流纨一行三人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在此等候沈三贤。
算着时间,他也该到了。
正与掌柜交涉之时,那边来了一人,身材粗壮,着短褐,戴着斗笠看不清脸;浑身上下冒着匪气。
顾流纨三人不禁朝这人看去,恰巧那人也微微抬起头,竟是瞎了一只眼的。
好的那一只眼在与流纨视线对上的那一刻露出精光杀气,但很快便敛了去;面无表情地走到柜台前。
“要一间天字上房。”
那掌柜的有些为难:“客官。不好意思,只剩下一间天字房,这位小公子要了,你看------?”
那人斜了斜身子,扫过顾流纨,很不客气道:“今晚我有贵客,小公子不妨让一让?”
流纨正要顶回去,石万钧抢先一步道:“不好意思,这位----我家公子今晚也要见客;只怕不能相让。”
那人一听,抬了抬斗笠,毫不遮掩地对她上下扫了一通。
流纨被这人的眼神看得极其难受:“看什么看?再看小心你另外一只眼啊!”
那人神色一瞬间极其阴冷,随即命令道:“把幂离摘了。”
顾流纨震惊无比:“你算什么东-----?”
石万钧再一次抢在前面:“这位------”
“不知道叫什么?大爷不会叫,爹也不会?”
石万钧忍耐:“我家公子要等的人身份尊贵,上房确实不能相让,这位——大哥,请你理解。”
那人突然爆笑:“尊贵?尊贵个屁;刀尖上舔血,替人卖命的;你见过几个尊贵的?你少哄老子!”
顾流纨愣了愣,这人?
那人又满是嘲讽对石万钧道:“连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拍马屁,怎么,你这军职不是军功来的,是拍马屁来的?”
这人自然是沈三贤。
将军跟他们说了大致的样子,但没说他瞎了一只眼。
以将军心细如发,绝不可能漏过这么重要的细节,这眼只怕是后来瞎的。
此人的脾性当真了得,若非将军走之前就打了招呼,石万钧也不敢肯定会不会跟这个人当场打起来。
流民军不比府军,里面多的是悍匪强盗;一样的杀敌,一样的卖命;但得到的待遇,不过是过去的死罪一笔勾销,以及一碗安稳饭吃。
朝廷的赏赐,向来与他们无关。
这些人若非顾扉经营管束有道,便是天王老子也敢杀的。很多流民军怨气都很大。
但是,这人脾气大得有些不寻常。倒像是从哪个地方受了窝囊气,把火都冲顾流纨他们发作了。
徐仁虎却是忍不得:“你说话注意点,我们的军功也是拿命换的。”
“哦,那可真厉害。不像我们,我们的命都是跪下来磕头求来的。”
何止脾气暴躁,简直蛮不讲理。
但他是沈三贤。
无论如何,要叫这个人心甘情愿地带着流民军入京救人。
况且,若能编入府军,对他们也有利无害。
顾流纨猜出这人是沈三贤之后,向来能屈能伸的她马上放低姿态:“原来是沈大哥,失敬失敬;我们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没认出;沈大哥你一路风尘,这上房让给你是应该的!我们去住下房去!”
沈三贤更加鄙视:“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