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掌灯。
齐粟将帕子收入怀中,缓缓踱到窗前。
这条街不算热闹,零星挂着几盏灯笼,亮得格外刺眼。
二人一马,缓缓走近;伴随着哒哒马蹄,有说不出的悠闲意味。
女子尽管穿着男装,同男人一样的束发,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
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嗔一笑,眼下却是对着另一个人。
她从他这里逃了,眼下同别的男人这般熟稔了?这么晚还在街上闲逛,又在何处落脚?
突然,齐粟的目光停在一物上。
马背上,竟然放着大半扇猪肉。
二人晃晃悠悠,从他眼皮子地下走过。
陆沉似有些警觉,微微抬头。
谈兴正浓的顾流纨见他分神,有些不满,踢了他一脚:“快说啊,山匪老婆找来了,后来呢?”
陆沉瞪了他一眼,刚才那阵古怪也就略过:“自然是吵着叫我放人;可军纪严明,怎么可能要走就走?她竟与我谈条件,说替她夫君上战场,只要能杀十个金人,便可回家。”
“她一个人杀十个?”
“起初我也觉得不可能,她虽生得强壮,但又怎么比得过金人野蛮凶悍?可一上战场,此女竟然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手起刀落,杀敌气都不带喘的。最后数她割回的左耳,竟有三十多个。”
流纨咋舌:“女中豪杰啊,都这么厉害了,不当将军可惜了。”
“所以,人家现在便是我军中的校尉呢。她的夫君倒成了她的兵。”
流纨啧啧称奇:“你营中竟有女将军,你也算是海纳百川了。”
“她可是朝廷下旨封的,还有你乱用什么成语?”
笑渐不闻声渐消。
齐粟走到廊下,对守在外面的侍卫道:“跟上去。看看他们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侍卫回来,禀道:“他们在街口支了个摊子,卖猪肉。”
齐粟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也不禁露出诧异:“卖猪肉?”
“是。”
齐粟想了想:“有谁来买过?”
“属下回来时还没有。属下听那女子说,这大晚上的,要把半扇猪肉卖完,只怕不容易。那男子说,实在不行便先找个地方歇脚,等明天早市开了,算便宜点给卖了。”
竟真只是卖猪肉?
顾流纨,你现在竟有心情卖猪肉?
帮男人,卖猪肉?
真是看不清这女人了。
这时,陈起也上楼来,刚才进酒店时,差点没跟陆沉撞上。
还好躲过了。他皱眉对齐粟道:“他手上明明拿着那半块虎符,却在我面前装疯卖傻,眼下又跟侯爷的女儿走得这么近;这是摆明了想给顾扉翻案啊。他们原先可没什么交情,他也不认识侯爷之女;这怎么突然就勾搭到一处的?”
若是早相识,那晚陆沉不会跟顾流纨来那么一出。
齐粟两道视线淡淡看了过来。
陈起一个激灵,背后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俩合伙演戏骗他的事情,陈起是万万不敢跟眼前这位提及的。
千小心万小心,还是说错了话。
好在齐粟没怪他,收回视线理了理自己的袖子:“这浑水只怕没那么容易撇清,最后是一损俱损罢了。”
陈起缓了缓心神:“万一,他为了救人,把整个流民军都送出去呢?”
“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法子?他虽有半块虎符,但流民军不是他的,他也正好不用出面------”
齐粟又朝窗外看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戾气。
她不来求他,连最后一面也不肯见;倒是愿意跟那个泥腿子混在一起!
陈起惊讶道:“他若不出面,那谁出面,总不能是-----。”
齐粟冷笑道:“她本事大得很,一个人从钦州跑去凉州,我派出去的人都被她躲过;如今为什么不能是她?”
陈起满脸惊讶:本事再大,毕竟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女郎。
不过,他不敢问那么多。
齐粟又道:“他既然想掺合这件事,我便送他一份大礼好了;如今他有兵,有权,又有本事;简直我南朝一颗耀眼的将星,他——配得上这份大礼的。”
陈起听出这话里的恶意,不禁周身发寒。
先是武威侯,后是陆沉;大帅这是疯了吗?
“凉州那边安排妥当了?”
陈起回过神来:“是。大帅放心,保证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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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军的首领沈三贤半月之前冒死送来半块虎符,我与你父并无交情,他这么做定是出于无奈。我与他接触过两次,这人脾气不太好,但满心只想着替你父亲伸冤,你可以信任。”
顾流纨心中有顾虑:“你说三万人打散入京,可总要出凉州城吧?流民军里面好多人没有户籍路引,光是出城那一关就过不了。”
而且,凉州牧可是齐粟。
一想到此人,顾流纨便觉得周身的力气都似被抽走了。
陆沉道:“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你只管负责出城之后的事。流民军不好带,凡事与沈三贤多商量。”
三万人混出城去可不容易;他要怎样安排?
“你究竟要怎样安排?”
陆沉半真半假:“这是军事机密,你确定你要听?”
流纨自小跟在爹的身边,知道战场上的事情便是自己的枕边人也不可说的,也就不再追问。
不过她猜,或许他会借着跟金人打一场的机会,把三万人带出去。
陆沉这人虽然总是嬉皮笑脸的,却莫名叫人信任。
他说安排好了,那便是安排好了。
说了半天,一个买肉的都没有。
流纨拿着刀在猪身上划来划去:“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这猪肉卖出去,不然你回去少不了一顿搓磨。”
陆沉其实早有主意,却没顾得上说。见流纨玩起了猪肉,伸手把刀接过来收好:“我认识悦来酒店的掌柜,把猪肉暂且放在他那里寄卖便是。”
“你不早说!”
“这不是才想起来吗?”
于是二人又转回到酒店。
齐粟站在廊下阴影处,听二人跟掌柜交代。
“银子不着急,等我下次回来再取也是一样,只是我干娘若问起,你便说银子结过了。”
掌柜的答应了一声,扛起猪肉送去厨房。
流纨道:“那我们自己先掏银子添上?”
“眼下只有这么办了。”
“你还有多少?”
“上次刘翼德给的五十两,除去给你买马,还有二十多两。”
顾流纨似乎有些为难:“能不能……借个十两八两的。”
她身无分文,要上京铁定是要问他借钱的,但是什么时候还,能不能还都不知道。
“不行!”陆沉拒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啊?”
随即陆沉又板着脸道:“十两八两怎么够?起码五十两,十两管什么用?哪能叫你风餐露宿!”
流纨跟刘银巧一样推搡他:“你讨厌……”
齐粟远远地看着,不禁握紧了你了拳头。
他以礼相待,倒是错了吗!
非要这般调笑轻薄,她才喜欢?
流纨跟陆沉笑闹,突然觉得四周的气氛不太对劲。
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寒意看看爬上她的身,是十分熟悉的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
这种感觉从她在钦州的时候就有了。她一路辗转逃到凉州,这感觉便跟随了一路。
她不由自主地往陆沉那边靠去,把自己越缩越小。
陆沉感觉到她的人异常,低头道:“你做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这酒店阴森森的?”
陆沉抬头朝四周望了望:“没啊,哪里阴森森了?还不是老样子。”
“真的……或许是我想多了。”
“我看你是想趁机占我便宜吧?”
顾流纨原本抱紧了陆沉的胳膊,闻言立刻放开。
阴影处那人,退回至房里,眼中戾气横生。
二人处理完猪肉的事,便该回去了。
这一路有星光相送,流纨骑马,陆沉牵着,慢慢往回溜达。
照这个速度走下去,大约要走到子时才能到家了。
“南屏山这般安稳,倒叫人有些不舍的走了。”
陆沉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等你父亲的事情解决了,你还可以再来啊!”
“只怕没那么容易。我爹发过誓,这辈子都会守在钦州,他已经把钦州当成自己的第二故乡了。”
陆沉笑了笑:“你爹说的是他自己,不是说你。”
“那我爹在钦州,我还能去哪?”
“你爹不打算把你嫁出去?”
顾流纨一愣,还未说什么,陆沉又低头接着道:“等打完了仗,钦州也一定会很安稳。钦州有‘北境江南’的称号,我倒是想去看看。”
钦州的风景,的确不错。
有一片桃林,有人种来讨她的喜欢。就因为她去过一次颢京,便吵着要去颢京过活。彼时战事不吃紧,但是顾扉不可能纵容女儿的无理要求,便狠狠将她斥责了一通。她闷闷不乐好几天,他便想出了这极难的法子。
为了叫那片桃林成活,他花了无数的心思。
有人这般把她捧在手心,她自然是高兴的;但是爹知道后,竟然冷笑一声。似乎并未领那个人的情。
自此之后,爹爹处处看他不惯。每次打仗,都有意无意地冷落他,不叫他带兵;而他本也是个极有将才的人。
她当时很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讨好他的女儿,他会那样生气。
而且爹从来不是公私不分之人。
没等她想通其中关窍,他便离开了钦州,只身去了颢京。
短短两年,他便闯出了名堂,从一个五品校尉做到凉州牧,领军政大权。
后来爹被陷害通敌,也有很多爹的老部下对她说,他是对爹怀恨在心,有意陷害,以报当年受冷之仇。
无论是爹突然的冷落,还是他挟私报复,她都觉得没那么简单。
但是爹从不说,她也不可能去问那人。
流纨愣愣出神,不料有人一跃而起,轻盈落座,扯过缰绳道:“若喜欢南屏,等打完了仗,便在此处置办田产,过你的安稳日子罢。”
隔着衣物,隐约透过他肌肤的热度,流纨吓了一跳:“你怎么突然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