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血海兴亡、立场鸿沟

“帝王肩上的责任,从来不是一纸风月故事便能随意舍弃。江山万民,重于自身千万倍,此乃朕刻入神魂的道心,永世不会更改。”

他这一生,从踏上军旅的那日起,就早已把个人悲欢、私人情绪压在社稷苍生之下,所谓弃江山伴一人归隐,是完全脱离他人格、抱负、初心的虚假设定,可在世人笔下,却成了最动人的深情。

李煜垂眸望着幻境里无忧无虑、放下所有愁苦的自己,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姑娘笔下的结局,美好得如同一场易碎幻梦。可你不知,亡国之君身上背负的,是一整个覆灭王朝的罪责,是宗庙列祖列宗的期许,是江南数十万臣民的流离苦难。”

“国破之日起,我便再也没有资格拥有清闲自在、不问世事的余生。心底日夜煎熬的愧疚与悔恨,是刻入魂魄的枷锁,绝非旁人几句温柔偏爱,便能轻易抹去。”

“陛下坐拥天下,身负安定四海的重任;我身负亡国罪孽,终生难安。你口中相伴归隐的圆满,于你是浪漫幻想,于我们二人,是连想都不敢奢望的虚妄。”

可女子早已深陷自己编织的情爱梦境,全然听不进两人发自本心的剖白,只是抬手抹了抹眼角,轻声呢喃:“你们只是被身份、家国束缚住了本心,若抛开帝王的枷锁,你们本该是最契合的知己、最相配的爱人。世间所有对立,不过是阻碍你们相守的外力。”

话音落下,她周身涌出的执念之力再度暴涨,捆绑二人神魂的光丝绷得笔直,拉扯力几乎要撕裂灵脉。

赵匡胤浑身一颤,那股不受控制的贪恋感瞬间席卷全身。

理智清清楚楚告诫自己应当推开、应当疏离、应当与眼前南唐后主划清所有界限,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微微侧头,目光牢牢锁在李煜苍白温润的侧脸,心底凭空滋生出一股想要护住他、抚平他眉间哀愁的冲动。

这股冲动与他千年前真实的心境完全相悖。

当年囚居汴梁,他看待李煜,是看待一个需要妥善安置、却也要时刻提防的降君,有惜才,有怜悯,唯独没有想要护持一生的私人温柔。

如今这份突兀的保护欲,全然是万千粉丝执念强行植入神魂的虚假本能。

李煜同样心神震颤,眼底不受控地映出赵匡胤一身玄色龙纹的挺拔身影。心底扎根千年的亡国恨意被漫天温柔念力层层压制,只剩下一股陌生的、不愿与他分开的缱绻,哪怕理智反复提醒自己,眼前人是踏碎自己家国的仇敌,神魂本能依旧一意孤行地贪恋眼前这抹玄色身影。

两人同时感受到自身本心与神魂本能撕裂开来的剧痛,心口像是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生生撕扯,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那世人虚影停留片刻,将自己数十篇文稿、剪辑剧情的执念尽数留在这片虚空,才缓缓化作细碎光点,消散回流人间网络。

她离去之后,整片天地新增的羁绊光丝层层叠叠,缠绕得二人几乎动弹不得,彼此之间的磁吸引力比先前浓烈数倍,哪怕刻意往后退步,下一秒就会被光丝拽回原处,紧紧贴在一起。

周遭恢复安静,只剩下漫天流转、永不停歇的数据流与漂浮万千的CP词条。

李煜轻轻挣了挣缠绕在手腕上透明光丝,指尖触碰到冰凉虚无的数据流,低声开口,声音裹着浓重疲惫:“世人只看见了我们身份对立带来的戏剧感,便自顾自为我们安上深情羁绊,却从来不愿静下心,读懂藏在我们人生背后的沉重。”

“他们想要一段极致拉扯的爱情故事,于是剥离所有乱世、苍生、家国、罪责,只提取一刚一柔两个帝王的皮囊,填充自己幻想出的爱意。我们的痛苦、愧疚、身不由己,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烘托感情的调味剂。”

赵匡胤望着漫天密密麻麻、写满风月臆想的文字,龙眸沉如寒潭,缓缓道出心中从未对外言说的帝王思虑:“世人活在太平岁月,不见刀兵,不见流离,自然无法体会分裂割据带来的苦难。五代十国数十年,年年征战,村镇焚毁,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朕起兵征伐诸国,平定江南,不是为了争夺一个亡国君主,是为了终止永无止境的厮杀,让百姓得以耕田安居、子孙安稳。”

“这份平定天下的初心,是朕毕生立身之本,却在千年之后,被无数情爱幻想彻底掩盖,世人只记得朕与你之间杜撰出的拉扯,鲜少有人再静下心,读懂一统江山背后,千万百姓的生路。”

他语气里并无怨怼,只有一种千古雄主独有的怅然。

千秋功业摆在史册之上,终究抵不过后人一时兴起的风月遐想。

李煜闻言,轻轻点头,眼底多了几分共情式的怅惘。他身为亡国之君,比谁都清楚战乱带给百姓的苦难。

当年他年年纳贡、步步退让,正是不愿江南再燃战火,可国力悬殊,终究难逃城破国亡的结局。

他知晓赵匡胤一统天下的宏图本无过错,两人立场不同,选择不同,造就了注定对立的命运,这本该是客观、沉重的历史,不该被简化成情爱博弈。

“我懂陛下的心意。”李煜轻声道,“若是当年南北早归一统,江南百姓不必年年担惊受怕,北方子民也不必常年戍边征战,这本是大势所趋,是万民之幸。只是我生于南唐李氏皇室,生于即将覆灭的末世,注定要承担亡国君主的所有悲剧。”

“我们二人,本是乱世大势下的两枚棋子,各自背负属于自己的宿命,可千年之后,大势、苍生、社稷尽数被淡化,只剩下一段强行捏造的情爱羁绊,捆住我们永世不得脱身。”

话音刚落,虚空天幕忽然再次亮起大片光影,无数新的幻境接踵而来。

这一次不再是单一粉丝的私人创作,而是全网热度最高、传播最广的各类二创合集,无数片段轮番滚动,铺天盖地涌入二人视线,不给半分躲避喘息的余地。

有短视频剪辑拼接的“双向暗恋”混剪,将史书里两句毫无关联的君臣对话强行剪辑成对白,配上缠绵哀婉的配乐,刻意营造隐忍爱意;有长篇同人小说改编的幻境,写赵匡胤深夜独坐皇宫,一遍遍翻看李煜送来的诗词,睹字思人,无心处理朝政;还有架空衍生剧情,写李煜暗中爱慕赵匡胤,城破之时甘愿主动投降,只为能够长久留在对方身边。

每一段幻境播放一次,束缚神魂的枷锁便收紧一分,两人之间的吸引本能就浓烈一分。

赵匡胤闭上双眼,强行隔绝眼前虚幻光影,以自身千年沉淀的帝王定力静心守本心,一遍遍在识海重复自己平定乱世、安抚万民的初心,试图冲刷掉天道强行植入的贪恋情绪。可越是刻意静心压制,神魂深处的空虚与渴求就越是汹涌,像是洪水冲破堤坝,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提醒他身旁那道素白衣衫的身影。

他甚至清晰察觉到,自己的听觉都被这股执念之力篡改,只要李煜轻启嘴唇、发出一点细碎声响,他的注意力便会不受控地全部被吸引过去,哪怕只是一声极轻的叹息,都能在心底掀起一阵莫名的涟漪。

李煜同样闭上双眼,默诵自己当年写下的亡国词作,用字字泣血的故国哀思唤醒心底根深蒂固的家国恨意,以此抗衡天道催生的缱绻不舍。“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悲凉字句在识海反复回荡,亡国的屈辱、宗庙倾覆的剧痛清晰浮现,可仅仅片刻,漫天温柔念力便将尖锐的恨意层层包裹、软化,心底那股不愿远离赵匡胤的情绪依旧顽固存在,丝毫不见消退。

两人并肩而立,同时闭目固守本心,周身缠绕亿万情爱光丝,明明各自心底记着血海兴亡、立场鸿沟,肉身却被无形力量牢牢黏在一起,肩背相贴,气息相融,形成一种极致割裂、极致矛盾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天幕幻境终于暂时停歇,漫天流转的数据流稍稍平缓,可捆绑神魂的枷锁早已厚重数倍,彼此之间的磁吸之力再也无法凭借本心压制分毫。

李煜率先睁开眼,长长的眼睫沾着一层淡淡的虚无泪光,转头看向身侧同样睁眼、眼底满是隐忍挣扎的赵匡胤,轻声发问:“陛下,你说,倘若有一日,人间再也没有一人书写、幻想你我这段情爱羁绊,这片虚空会变成什么模样?我们二人,又会归于何处?”

赵匡胤抬眼望向无尽数据流的尽头,眸光悠远,似穿透千年光阴,望见人间后世的万千景象,声音低沉厚重,带着看透轮回虚妄的通透:“支撑你我神魂存在的根基,是亿万风月情爱执念。若是人间再无一人心生这般臆想,此方天地应该会崩塌吧,到那时,我们失去执念供养,灵身无法维系,神魂会重新剥离这片虚拟天地,回归本该属于我们的归宿。朕会重归历代帝王陵寝的英灵之地,守大宋万里基业;你亦可解脱虚妄捆绑,归于南唐旧土,与李氏列祖列宗相守。”

这是唯一的解脱之路,可两人心底都清楚,这条路遥遥无期。

后世之人偏爱极致对立的宿命拉扯,偏爱这种BE美学的千年意难平,只要史书还记载着一开国雄主、一悲情词帝,只要网络文字创作不曾断绝,就永远会有人源源不断生出情爱执念,供养这座永恒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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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旧梦
连载中江月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