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水是树一大师收养的,上山时仍在襁褓的婴孩睁开眼,看到的第二个人是赵青云,没见过世面的婴儿瞬间就被美呆了,从此成为师兄的狂热拥护者。
听水是个孤儿,毋庸置疑。
树一时常收养些孤苦无依的孩子回来,大家见怪不怪。
作为尊重,不会有人去细究孩子们的来处,出身和遭遇。
听水早慧,过目不忘,胆子很大,于佛法、风水、除祟方面有惊人的天赋,所有人都知道,他以后大有作为,会继承树一的衣钵。
一般来说,人不会留下两岁前的记忆,大脑尚未发育完全,行为和语言全出于生存本能,即使留有印象,那也是浮光掠影。只有画家那样的天赋才能阅读到这些失落的记忆。
但听水记得。
他记得,透过浸血的襁褓,天空一道腥红弦月,不远处是熊熊烈火,也许是房子,也许是人,吱呀嘲哳的哀嚎或是房梁断裂声,分不清楚,于未满月的婴儿来说,成人和房子一样巨大。
火焰升得老高,把地面烧得滚烫,隔着被子,婴儿觉得热了,扑腾两下,却没有办法挣脱,只好不动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正对它的月亮。
他记得,一只青紫残缺的手出现在视野里,继而是面目狰狞扭曲的人脸。幼崽时期往往不依靠视觉辨别环境,面前生物恐怖如斯,婴儿仍然能感知到熟悉的气息。
母亲。
婴儿伸手,试图获得一个母亲的安抚。
树一大师赶到时,就看到面目全非的怪物跪在地上,僵直腐烂的双臂撑在地面,背上压着一截烧断的焦木,怪物已经被烧死了。
火焰是这种怪物的克星,焦木沉重,把它的四肢压进地里,没办法逃离。
欲走时,老和尚听到了一阵嬉笑。
来自那个怪物。
更确切的,来自它的身下。
树一对上一双葡萄大的澄澈眼睛,小家伙安安全全待在尸僵形成的小角落里,怪物压弯的脖子垂下,浮肿的头颅和襁褓的开口挨得很近。
小家伙因为看不见月亮有些不高兴,正伸手摸着头颅突出的黄白眼珠哄自己,眼珠已经被小手揪下来了,圆润软弹。
小家伙看到树一,觉得亲切,便朝他笑,脸很白净。
这一场污染爆发下,村庄里不可能有活人。树一把孩子抱走了。
大火焚烧了一切污秽。
同年,方丈带回一个弃婴,取名听水,光明磊落,不染污浊之意。
……
少年醒来,发现双拳握紧,其中一只手的缝隙溢出透明胶质液体,惊得连忙松手。
红白黑黄的混合物啪叽掉到床单上,蠕动两下,没能恢复原状,散发出生无可恋的气息。
听水念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咒,但似乎没什么作用,有些苦恼地和那滩混合物面面相觑。
外面,赵青云正吃早饭,一抬眼就见一摊尸水捧到面前,还漂浮着可疑的絮状物。
“什么脏东西,快丢掉!”赵青云皱眉,伸出两根手指把少年的手腕推开。
“师兄,这是眼球怪。”
“昂,我看出来了。”赵青云喝口茶,漫不经心说道,“乖,这个坏了,师兄再给你抓一只,不费功夫的。”
“我觉得还有得救,祂还能动一动呢。”听水坚持,“我给祂用了大修复咒,小净化咒,回春咒,生喜铭文和聚阴咒,但没什么反应。”
赵青云一顿,纡尊降贵戳了戳,不禁感叹眼球怪生命的顽强,那么多咒术里除了聚阴咒有点用,其他全是有杀伤力的,幸亏听水还小,要是老方丈那个级别,有一个就成飞灰了。
“行了,你自己抓两把干枯杨柳枝泡百年老井水里二十分钟,一截槐木烧成炭,炭磨碎了加泡好的井水,磨出来的墨涂祂身上,晾半天就差不多了。我一会儿先进山看看,回来再带你一起。”
听水一听,饭也不吃了,噔噔噔跑出去找他师兄胡诌的原材料。
赵青云看上去神采奕奕,似乎也不担心孩子会出什么事,抓起遭了饥荒似的两条蛇,踩点去了。
之前在路上就感觉到一种大诡的恶臭味,拿祂作为小听水的毕业考试不太合适,赵青云自认是个负责的好师兄。
眼球怪那种水平刚刚好,山里这只超纲了,赵青云决定先打死,清理考场。
两个导游畏畏缩缩跟在他身后,看着倒像是赵青云在给两个小弟开道。
“我说,虽然便宜没好货,但你们也太没有职业操守了,能退钱吗?”
两只小妖拨浪鼓似的摇头,“我们只是路上的导游,山里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往常都是山里的向导接手后,我们的工作就结束了。”
赵青云扶额。
真是好大的草台班子。
-山内诡异场虎仙村
山中日夜与外界相异,中央广场升起大大的篝火,载歌载舞,欢声笑语,姿态着装各异,职业年岁各不相同的人们此刻恍若亲如一家,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火海中,矗立着三座高高的火刑架,上面捆着的东西已经难以区分原状。
可以沟通神灵的祭司围着篝火跳着怪异瑰丽的祝神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邪祟不侵。
这是村里的年节。
每户人家都在屋檐挂了红黄绿相间的彩带灯笼,门上画了只威风凛凛的斑斓猛虎,寓意山神庇佑,家宅安宁。
孩子们打闹着,在界碑前堆着鲜花百果和野味。
界碑之后,通向曲折蜿蜒的林深草木。
黑暗中,忽然亮起白点,在孩子们好奇的注视下,愈来愈近,愈来愈亮,最终看到一个身影。
“客人来了!”
“又有客人了哈哈哈哈哈!”
“快告诉村长去!”
赵青云一脚把三百公斤的界碑踹翻,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把卷毛拎至身前,似笑非笑:“古风民俗特色小镇?”
卷毛人身不高,直接双脚离地,像狗崽子似的被提着后脖领子,看到眼前的村落,傻了眼。
这里确实有个小镇规模的建筑群,但显然荒废许久了,至少没赶上中洲区五十年前第六次改革大建设。
修葺完善的马路自界碑处戛然而止,往后是陡峭崎岖的山路和破败倒塌的房舍,像是一副精美油画被人拦腰剪断,再驴唇不对马嘴地草草几笔了事。
“我不知道……”道行浅薄的小蛇声如蚊呐,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他是真心热爱他的导游事业的,只希望把旅途的快乐分享给每个人,但现在,他已经不敢想象自己亲手把那些旅人送进了什么地方。
卷毛的身躯不由自主蜷缩起来,直接在赵青云手中缩小扭动,最后化为自闭的蚊香。
赵青云毫不意外小妖的心灵脆弱,涉世未深的妖大都如此,于是对一旁还能维持人身的司机高看一眼。
可惜司机自上而下望了一眼,两眼一翻,口吐白沫,再次僵成一条蛇棍。
恐高的蛇啊,也是少见。
两个都晕了也好,省的一会儿还得注意着防止他们一不小心嗝屁了,和秦岭不好交代。
悬崖百尺,赵青云居高临下看那片遗迹。
这座村庄位于山谷盆地,他们此刻仍然在山上,可以俯瞰谷底全局。
这当然不是赵青云的目的地,眼前的景象也不过是虚影,海市蜃楼一样的东西,上头还飘着一层薄烟似的屏障,粗制滥造的咒术才需要这种东西。
先前救援青柒的时候,他顺便查看了红霞山的地形和历史。这一带两三百年前是一处避世村庄,大约一百八十年前山中地震,恰逢大雨,引发了泥石流,把那一村人都掩埋了。
若干年后,政府开发山地,发现了房屋残骸,刚好有一批研究人员要在山中进行长达十年的考察,伐木建舍,运输物资,竟然逐渐有了一定规模。
又二十年,全镇人离奇失踪,无一生还,从此荒废一隅。
赵青云蹲在崖边,一只眼睛清明如常,另一只眼球却全然消失,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流转着浓稠的力量,妖邪非常。
现实与场域的边界,正被踩在赵青云脚下,扭曲挣扎着,像是畏惧,又像是垂涎,以至于盆地里的幻像都不太稳定,暴乱的力量无情地攻击不速之客。
赵青云觉得非常糟糕。
他不明白为什么亲爱的小师弟会出现在这个幻象里,正孤身一人一步步走向村落,怎么比他到的还快!
理论上不应该,现实比较残酷,村落是假的,师弟是真的。
于是他苦恼地蹲下来,左瞧右看,试图理解这件事。
“啧……行吧。”
赵青云放弃纠结,站起来,正欲转身,忽有一股邪风袭来,将本就摇摇欲坠的青年吹落山崖。
随即浓雾骤起,自界碑倒塌处生出,随山风飘散,逐渐吞噬了整个红霞山区。凡不慎吸入浓雾者,行动呼吸皆停滞,生命冻结,如同困于琥珀。
“队长——长——长——”
“你在吗——吗——吗——”
通讯员无助地在雾中喊着,他们才刚进入山里没多久,一阵雾气遮蔽了视线,再回神,身边的队友都不见了,回应他的只有连绵的回音。
信号在起雾那一刻就断了,检测诡异值的手环响个不停,红黄蓝绿亮了个便也没确定浓度到底是多少。
“这就难办了。”
通讯员看着面前睁着眼睛僵直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队友喃喃自语。
一只手从雾中探出,毫无征兆地拍在他肩头,吓得人一抖。
“漆铭。”声音幽幽从背后传来,通讯员哭丧着脸一点点转头,对上一双澄绿的竖瞳。
“妈呀——唔唔唔……”
又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喊出来。
“别叫了,是我。”
声音依旧阴森可怖,即使是这样环抱的姿势,也几乎不能感受到身后人的气息,但那双手上淡淡的血腥气几乎霸道地钻入他的鼻腔。
漆铭扒拉开对方,表情逐渐从惊悚便成无语。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你这种神出鬼没的打招呼方式非常不可取,除了队长谁受得了,你这是什么眼神,我跟你说,你不要……”
幽灵沉默地拉着他向一个方向走,任凭通讯员的唾沫星子直戳他脊梁骨。
通讯员一贯的唠叨在遇见一个又一个僵直的队友后偃息旗鼓。
不知道幽灵是怎么在可见度不超过两米的浓白里辨别方位的,待漆铭觉得他们走了第三个圈后,他见到了等候多时的队长和另外两个队员。
在场总共五人,其余全部中招,行动还未开始,便折损超过一半,太好了,年终奖也会折半的。
“雾没有毒,状态应该和昏迷差不多,”幽灵汇报探测到的情况,“场域外围常见的围墙,可能是有人触发了场域的紧急防御,我们实际没有相隔太远,方圆一公里安全,可以继续行动。”
“漆铭,投放[通感]。”
[天赋排行榜序列之一百零一:通感]
宏观条件下,将一个人与另一人的五感连接,连接多人则五感减少为任意一感。
拓展技能:薛定谔的猫。连接方存活时,被连接方生命状态无限接近于死亡,但无法被感知或杀死。
限制条件是延伸距离依靠自身能力,初始为一公里,上不封顶。
幽灵带他绕圈的时候,漆铭已经习惯性地给无法动弹的队员连上通感丝线,所以现在直接连到队长身上就好 。
如果李修谨都不能活着出去,那么行动队也没人能出去了。
虎仙村在地图是有记录的,一个极其闭塞的小村子,李修谨在看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就直觉有异,眼下的诡雾更是验证了他的猜想。
幽灵提前背下了所有山路阻碍,在前面领路,队长殿后。
漆铭曾以为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才令人无法判断危机,但这一片苍茫的浓白让一切生命都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无法感知到一丝一毫生命力,荒芜地令人毛骨悚然。
幽灵停止前进,眉头一皱,仿佛遇到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众人严阵以待,神经绷紧,茫然又灼灼地盯着面前的白障,漆铭却发现幽灵并没有太过紧张,反而有些……好奇?
“雾淡了。”李修谨眯了眯眼,隐隐看到了建筑的轮廓。
呼——
有浊风扑面而来,迷得人下意识闭眼,只这一秒,天高地阔,月明星稀,锣鼓喧天,豁然开朗。
一股热浪除去冬日寒气,草木葱茏,热闹的生气源源不断从不远处的村庄冒出来,让人觉得亲切又温暖。
但更引起他们注意的是界碑边上的少年,年纪并不大,个头只到“虎仙村”的“仙”字,定定望着村庄深处。
只看衣着,少年完全就是误闯进来的路人。
但少年是活的。
在雾还未散开时就是活的。
在诡雾影响下还能行动自如,这个“人”字就要打个问号了。
少年转过头来,朝五个人笑,笑容明净,并不带一丝忧虑,就像个普通的少年。
太突兀了。
和五个成年人严阵以待一个小孩子一样突兀。
“真巧啊各位,阿弥陀佛。”少年朝他们作揖。
竟然还是个和尚,更奇怪了。
“是人是鬼?”幽灵语气阴冷,若是寻常小孩,怕是要吓哭。
“小僧听水,出身常净寺。我和师兄出来旅游,看来是来对了。”听水笑嘻嘻地看着他们,竟也不怕生,自来熟地朝他们招手。
“异处局的特员先生,快进去吧,来都来了。”少年已然进入村中。
几个大人面面相觑,李修谨并不迟疑,盯着那奇怪的少年跟上去。
幽灵无法判断听水的属性,李修谨倒是能肯定对方是人。
一个看上去就很靠谱的小大人。
常净寺么,堪舆师确实多,小成这样的少见,据他所知,方丈时常收养孤儿当徒弟,寺中小沙弥不少,听水不一定记得他,但李修谨恰巧就认识这一个。说是和师兄一起,但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那就是意外和大人走散了啊。
李修谨莫明笑了笑。
通讯员无意间瞥到队长鬼畜一笑,惊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妙啊。”漆铭靠幽灵更近了一些。
幽灵垂眸疑惑。
“我跟你说,我怀疑这个雾不仅能冻结,还会让人发疯啊!”
幽灵更加疑惑。
“队长刚刚笑了啊,都这种情况了,他还能笑出来。平常多正经一人呐,笑点又高,孔雀讲的冷笑话,队长一次都没笑过,肯定有问题!”漆铭发挥了队长贴身通讯员加内务大总管的直觉。
“那你快告诉队长你的发现。”幽灵幽幽飘过来一句。
片刻后,漆铭捂着头委委屈屈回来。
“我现在有了一个更准确的猜测。”
幽灵洗耳恭听。
“队长一定是被不正经的人带坏了,你知道网恋吧,就是一个人通过精妙的话术取悦他,勾引他,操控他的思想,控制他的行为,蹂躏他,贬低他,把他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再让队长欲罢不能,任人鱼肉,最后骗身又骗心……”
漆铭说的很小声,但在场都不是泛泛之辈,竖着耳朵听得一清二楚。
李修谨已经和听水并排行走。
听水听了半天,颇为惊奇地问,“特员先生感情经历如此丰富吗!”
李修谨满头黑线,通讯员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这个通讯员要不得了。
又一股腥风。
六人脚步一滞,漆铭吓得后退一步。
路尽头出现一个提着灯笼穿着古朴的中年男人,似是等候多时。国字脸,慈眉善目,满面红光,看着就是个大好人。
“诸位客人来的正巧,村里正过年节呢,本以为明日才来的,没来得及派人来接待,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一行人默不作声由这个自称村长的中年人领路。
幽灵不小心踩碎了一颗鹅卵石,顿了顿,面色沉沉地回头。
界碑处浓雾又起,不知不觉间竟已逼近他们身后。
分明是夜晚,他却能分明看见雾气白亮,如包裹着白日,张牙舞爪地蚕食覆盖的一切。
雾距离他们最近的地方,漆铭背包上的挂坠已经被吃掉了一半。
锋利的竖瞳皱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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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雾生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