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蛋

“小心!”

幽灵狠狠拽开漆铭,拦腰把人扛上肩窜出去老远。

原本缓慢进食的雾气像是被激怒,猛然向他们席卷而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向前跑,除了三人。

李修谨习惯性断后,抬手一枪射向身后,子弹在接触白雾的瞬间分解成偌大蛛网状,生生截停雾的动作。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蛛网已被撑出令人胆颤的圆弧,恐怕撑不了几秒,但足够他们避险了。

李修谨正要走,却发现身边还有两个呆瓜。

那个叫听水的少年,和笑得慈眉善目的村长。

没有过多迟疑,李修谨抄起听水,看也不看村长一眼,转身向大部队的方向撤离。

呼——

蛛网破了个大口子,雾中似有活物,张牙舞爪从破绽处挤出来,欣喜地吃掉了留在原地的中年人。

血肉横飞,血沫染红了纯白的雾气,霎时漫天血雾,一截断指落在地上,化作白骨。

这个小镇本身占地不大,理论上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到达早在村口时就能远远望见的大广场 。

但那短短的距离此刻却异常漫长,像是引人堕落的海市蜃楼,可望而不可即。

众人持续奔跑了近十分钟,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竟然是蜃景,我们运气真差。”通讯员感叹。

蜃景是堪舆师最讨厌的咒术之一,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效果类比仓鼠的滚轮加迷宫,强行破解它也磨人得很。

听水是趴在李修谨怀里,视角与大家不同,他清楚地看着几个人闯进另一个空间,身后的空气泛起水波纹又归于平静,吃人的雾却没有跟过来,可能只能在外面活动。

少有诡异场包裹得这么严实,里三层外三层,像个蛋。

“特员先生,请停下吧,我有办法。”听水拍了拍李修谨的肩。

听水摸出一个枣红的小木片,繁复的咒文在李修谨眼中一闪而过,书写的风格狂放飘逸,有些该死的熟悉,像某个屠夫翻飞的衣角。

高级诡器——引路香,咒文需新鲜血液一笔画就,以人血最佳,牲畜次之。

点燃引路香后,可为迷途之人指引方向,是破解迷宫类咒术最好的道具,据说最高级别的引路香可指引亡魂渡过冥河回到人间。

有且只有一个缺点,贵。

特员们也有与之相符的美德,先进且考究的贫穷,他们买不起。

木片掰断后无火自燃,飘出一缕红色如丝的薄烟,轻轻柔柔绕过几人,指向左边。

“跟着烟走。”

轰隆隆——

天摇地动,整个场域的地基都松动了片刻,最边上甚至能看到磅礴的外力与场域外壳冲击形成的波纹。

一股邪风卷跑了最后一缕烟气。

只差一点就到出口了。

听水望向远方的动荡,默默抓紧李队的衣服。

三。

二。

一。

地面突然倒转90°,所有人脚下一空,毫无征兆地下坠。

“卧操!”x5

瞬间,又回到地面,灼热的火舌直蹿到眼前,橙红的巨大火堆出现在他们距离不到半米的地方,隔着坚硬的鞋底都能感觉到地面被烤得滚烫。

李修谨原本在队尾,也是第一个坠落的,因此首当其冲。

澄红火焰与他的瞳孔只差毫厘,轻抽了一口冷气,李修谨堪堪刹住,护着怀中少年,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拧过身,背对火焰。

迎面就是队员爱的飞扑。

李队充分发挥人道主义精神,大腿外侧肌群微微发力。

听水只觉得有一瞬间像是抱着一块钢板。

啪,啪。

两个人像断线风筝似的被踢到了安全距离。

幽灵很幸运的是最后一个,眼看着两人朝他“飞”来,神色一凛,跪地矮身后仰,扛着一脸茫然的漆铭躲过了两枚人肉炮弹和一记横踢。

“怎么回事?给整哪儿来了?!”

“外乡人,不要靠那么近!”有人声传来。

许多双手伸过来,带着不由抗拒的力量将他们拽离火圈范围,推到另一边的空地。

诡手瘦长青灰,泛着干瘪连绵的白皮,手心肉竟然温暖柔软,腕子纤细滑腻,好似女子柔荑。

这些手凭空生出,长如游蛇,推完人后便缩回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没有恶意。”幽灵阴恻恻扫视一圈,那些手似乎怕他,也不敢像抓着其他人一样粗鲁,只象征性地推他两下。

众人却没有放下心来,这接二连三的变动足以令人草木皆兵,太奇怪了,毫无征兆,毫无关联,一次杀机毕现,一次隔靴搔痒,如今更是诡谲不明,窝火得很。

李修谨抬头望去,恢宏阔大的画面占据了全部视线。

真真像是回到人间的年节。

可一旦有离开的念头,令人寒毛直竖又熟悉的窥视感便如附骨之疽,压得他们呼吸沉重,如同困在极地深海。

心悸过后,兴奋感逐渐升起,瞳孔放大,手指微麻,众人眼中隐隐泛着恶兽捕猎时的精光。

就是这里。

他们真正进入了诡异场。

人。

太多的人。

对于一个诡异寄居的场域,这里的人多到过于密集的地步,即使这些“人”看上去不太正常。

九成诡异都喜欢小国寡民的独居状态,吸引人类只是因为喜欢吃。

一个半径五百米的正圆广场,以火焰为中心,聚集了将近小一万人,外围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手勾手脚勾脚跳舞,中圈的中年男女分享食物和酒水,内圈围着上百个奇形怪状的人型物体,群魔乱舞,好不热闹。

不得不融入进去,跳舞,或是高呼,不然心脏会被澎湃的热血冲得七荤八素,氧气变得稀薄,鼓声震得浑身发麻,银饰或者铃铛的碰撞声组成特殊的乐曲,灌入耳朵,搅乱脑浆。

去喝酒,去跺脚,双手双脚无法全然发泄,需要更多,更多的手,更多的脚,一旦开始就不要停下,融化是正常的,增生是正常的,太过炙热的话就扑进火里,化作燃料或者焦炭,人们会为此欢呼。

只一眼就知道,这里曾经有个被高度污染的村子。

有些场域诞生时,泄露的力量会污染附近的村镇,造成大规模异变和精神错乱,人类脆弱的身躯会在短时间的污染下逐渐融化,首当其中的是老人和孩子。

异处局的历年档案中有七十六次同类的抢险救灾记录,李修谨曾参与其中两次,幽灵五次,漆铭十二次,其余两人各三次。

他们太熟悉这些人的状态了。

没人能从污染救援中笑着出来,无论救援者还是被救者。

红霞山一带并无被高度污染的记录,正如这个异军突起的诡异场在此之前从未出现在异处局的监管范围里。

在场没有看到一个生理意义上的老者,孩子倒是不少,三条腿,四条胳膊地到处乱窜。

年代估计非常久远了,土著们都穿着染色技术粗糙的丑衣服,样式有秦代的风格,结合大混战时期盛行的火祭规格,起码有3000年历史了。遭殃的市民们则被聚集到另一个被包围的圈里,像是圈养的羊群,却浑然不觉地与那些怪物攀谈共舞。

难搞,还是个老坟。

早知道带个考古学家了。

李修谨又将目光转移到火堆上。

三座火刑架如庞然大物,威严肃穆立在正中,上面捆缚着什么东西,焦黑恶臭,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样了。

后世的火祭献上的供品多是牲畜果蔬,但如果是秦以前的话……供人比较多。

“普通的三牲,不是人。”听水拉了拉他的衣袖,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李修谨默然。

“吓死我了,还以为被抓到就要被烤了,就像沈风说的那样。”通讯员趴在队友背上嚷嚷,抬了抬小腿,让人给他放下。

“这场面可是和世外桃源没什么关联,沈风肯定是个奸的。”幽灵冷笑。

“耶咦,可不敢乱说,流程走了三遍都能确定人家是活人,肯定是诡异自己出了毛病。”漆铭大惊失色地去捂幽灵的嘴 。

“真真假假,待我们完成任务自然就清楚了。”

他们正好被拉到市民的聚集圈,这会儿看上去不太突兀,但集会总会结束,待众人散去,他们就失去了安全区。

场域的夜晚从不安全。

“队长,你看那个人眼熟不?”漆铭指着不远处。

“我看大部分人都眼熟。”李修谨说了个冷笑话。

因为负责了这个案子,本次事件所有受害者的名录包括样貌、职业、生活区变动和三代以内的犯罪记录都呈报给他,确实是……遍地熟人。

“这些都是三分熟的,那儿,有个十分熟的!”

所有人望过去。

抛开短而卷的紫色鬃毛,像毛毛虫一样灵活扭动的眉毛,和如同被吸了精气一样惨白带黑眼圈的面容,确实是个有些颜色的小白脸。

魏谦逸。

魏局捧在心尖尖的儿子。

一队成员:……

还好,还好,没有多只手,也没缺条腿,甚至还穿着度假时的花裤衩,还是那个纸醉金迷的公子哥。

漆铭看着他那全须全尾的模样,蹿起一股无名火。

笑着走过去。

“哎呦,哎呦,错了哥,我错了!哥——疼疼疼!”

公子哥趴在地上,两只手被漆铭禁锢到身后,疼得眉飞色舞。

真是非常欠打的表情。

原本魏谦逸旁边的人还想来拉架,被凶神恶煞的幽灵扫了一眼,便讷讷退缩了。

惹不起。

“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事,这段时间怎么过的?”漆铭拧着眉问。

魏谦逸的姑妈是漆铭的监护人,严格来说,漆铭也算魏谦逸堂哥。

他刚刚听了一嘴,那些原住民口音重得像老太太的后脚跟,而且还是古语,连他都差点没听懂,但看魏谦逸就知道已经住了不少时间,再废物也肯定比他们初来乍到知道的多些。

李修谨正向漆铭走去,觉得少了什么,一顿,往身后看。

一直在他身边的听水竟不知何时不见了,悄无声息,而他竟然没有发现。

这时候失散可不是好事。

李队借身高优势,四外环顾。

受害市民里没有未成年,一个孩子在其中应该十分突兀,但并没有踪迹。

小和尚只有十二岁,在同龄人中也较为矮小,如果混在小孩堆里,不容易认出来。

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神缓缓扫向泾渭分明的圈外。

孩子多的地方只有那里。

只有火堆的照明,不足以驱散所有的黑暗,原住民的脸总是一半迎着光,一半陷在黑夜里,灰蒙蒙的,纯朴的面容带上了几分鬼气。

余光忽然瞥到一抹身影。

长发,乌黑,高挑。

李修谨的心兀地剧烈跳动,他忍不住向前几步,试图看清。

却只看到一个似是而非的背影隐没在畸形的人群里,再找不到了。

心中一空,无端生出怅然若失,从来稳重理智的大脑,竟有一种钻进怪物领域去追逐那个背影的冲动。

“老大,快来!”有人在喊他。

李修谨握紧拳头,掌心的疼痛唤回理智。

他是一队的队长,身上系着许多人的命,擅自行动是严重违反纪律的,顾全大局是他的责任,不能逞个人英雄主义。

这诡异果然是精神系的,竟然真能扰乱心神!李修谨自觉有了提防,不会再被这种低级的幻觉影响。

至于听水,无法确定他是自己离开,还是被带走了,那是个奇怪的孩子,身上有不少保命的法器,如果真的遇险,希望能撑到他们解决眼前的困境,但如果是自己走的,那他来这里的目的就值得深究,也许牵扯到多方博弈……

少年被人牵着,穿梭在人群里。

周围都是异变的村民,但他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着,隔开了村民锋利的指甲和飞溅的汗水唾液。

一路过去都能看到人们充满恶意和垂涎的眼神,包括那些孩子,也咧着尖利的牙齿,状似无意地撞过来,又被弹飞出去。

“师兄。”少年亦步亦趋,他腿短,有些跟不上那人越发快的脚步。

师兄没有说话,靡丽容颜失去了往日的笑意,面无表情时便流露出瘆人的凶戾。

他们一路无阻地走过广场,穿过小巷,跨过水桥,最终停留在一处荒废许久的小楼前。

“听水,你知错了吗?”赵青云气的快炸了,但还是要维持作为师兄的形象,“给我一个你不好好待在镇上的理由。”

听水举起一个透明玻璃瓶,里面流动着红白混杂的浆质,缩成一个点的瞳孔像蝌蚪一样在里面游弋,举到青年眼前时,瞳孔像固定住了,紧贴着瓶壁,不住地撞击,震得少年的手微微发颤,垂涎之意与刚才那些村民一般无二。

抬手轻弹了一下,眼球浆立刻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将快要成型的躯体搅匀了。

“老槐木,百年井,千年枯杨柳,镇上的人说山里才有这些,我只是去离镇最近的后山碰碰运气,不知怎的就被牵扯进来了。”听水张大眼睛无辜地说。

理由找的挺好,白雾确实覆盖了整个红霞山,后山自然包含在内,如今受其影响的人不在少数。

假如他不知道听水的护身符亮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凶险的话。

赵青云笑了,不是释怀,是被气的。

他终于理解为什么树一大师在他们临行前,单独来找他,提醒他看着点听水,不要让他乱跑,那孩子还有心结未解,可能会自投险境。

原来是这么个自投,简直是找死。

赵青云都不敢想,当他布置好考场,兴冲冲回来找小考生的时候,看到小师弟横死街头是多么大的心理阴影。

“刚刚我不拉走你,你是不是就要带着异处局的人直接去接触村民了?你拿人命给你试错?”赵青云似笑非笑,“没用的人就去死,对吗?”

“我试探过了,那五个人都些本事,不会那么轻易就死的!”听水攥紧书包带子,语气轻如蚊呐。

赵青云不再说什么,将一根断指扔到玻璃瓶里。眼球怪高兴疯了,抱着手指啃,这一根手指上蕴含的力量足以令祂回复原状。

这根断指如果让李修谨看见了大概会有些熟悉,它来自一开始引路的村长,村长被诡雾杀死后,只留下这一点,被赵青云捡走。

只要有外人进入虎仙村,村长就会出来迎接,将他们引入蜃景后消失,直到走出蜃景,村长才会再度出现,给活下来的人安排住处,村民会认可对方游客的身份,第一个夜晚会是平安夜。这是原本的流程,赵青云也是这么进来的。

但村长死了,村民不会接纳李修谨他们,危险度直线上升。

村长作为场域里的高级污染物,本来不会轻易死去,是优先级更高的诡雾吃了祂。听水企图触碰场域的核心,触发了防御机制,直接被弹出去了,于是他对村长使用禁锢咒文,让场域产物自相残杀,规则失序,已出局的人借着异处局特员的掩护重新回到这里。

场域内外时间流速不同,从赵青云在山上看到听水进村到他坠崖掉进场域,这段时间足够听水在村中探索十几天了,他等的就是李修谨他们。

“虽然我还没有告知你,但你已经进去又出去一轮,场域没有消失,甚至造成了白雾外溢,我不得不告诉你,听水你失败了。”

见状,听水便知事情败露,他的脸色微微发白,咬牙低头,露出浑圆的脑袋,等待师兄的惩罚。

像以前一样,可能是一个爆栗,可能是抄书……最严重的,也许是他失去考试资格,永远不能出师,只能在寺庙里当一个平平无奇的和尚。

“……你的惩罚是,和我一起找到诡异,只要你能对诡异造成一点伤害,我便认可你的能力,通过考核。”赵青云的声音清冷,如月光洒落在玉石上,寒凉中带着一丝温和。

少年蓦然抬头,他那样惊讶,以至于黑亮的眸子里星光闪烁,泄露出一点难得的稚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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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舍
连载中空林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