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看得出他是公主

“怎么,你以为我会责怪你?”赵青云挑眉,“师兄看上去再怎么道貌岸然,你也不能真觉得我是个正人君子吧?”

赵青云很是了解自己,在他手底下长大的孩子,冷心冷血说不上,但无论如何都和树一方丈“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人生信条搭不上边了。

“天亮我们就去杀诡异,你在我的屋子好好修整,不许再乱跑,上一轮的失败足以说明你还是个菜鸟,好好珍惜师兄给你开的后门吧,这样的机会你的同门都不会有了。”

赵青云只留下这样一段话,便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一个人丢在房间里,自己拍拍屁股走入阴气森森的山林,潇潇洒洒,不留一片云彩。

听水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瘦小单薄,孤零零的。他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师兄没想着点灯这回事,这货的眼睛根本就不需要光也能视物,可师弟是个普通人,他既看不见,又出不去,赵青云吃一堑长一智,在他身上下了禁制,不允许下床,看他这样还能跑到哪里去。

少年叹了口气,把装着眼球怪的小瓶子拿出来,眼球怪吃了一根手指后,恢复了大半,蜷缩成半球形躺在瓶底呼呼大睡,周身散发着稳定的幽蓝微光,姑且可以当作小夜灯,少年从书包里翻出手机,开始打游戏。

魏谦逸当然是见过听水的,那个奇怪的少年在村里闹出的动静可不小,看样子是最有希望带他们离开村子的人了。虽然周围的新邻居都不想离开这里,有想在这儿住一辈子的倾向,但这些人里不包括魏公子。

他不会砍柴,不会做饭,不会洗衣,上不认识花草树木,下分不清虫鱼鸟兽,就连摘蘑菇都能摘到最毒的那朵。

最过分的是,他对这里的水过敏!

碰到就痒,洗个澡能洗出一身红疹子,最开始喝了好客村民提供的新鲜山泉水,直接两腿一蹬,翻白眼吐白沫,高烧三四天,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和他同行的哥们差点以为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谋财害命一家亲,举着扫帚就要和他们拼命,完全跟现在穿麻衣,踩草鞋,头绑汗巾,和村里一个长双头六目的小姑娘眉目传情,乍一看像是本地人的汉子两模两样了。

在场域的影响下,他自然不会觉得村民的长相有多抽象,但他的审美还在,只觉得这村子的精神风貌怪丑的,对于哥们的选择不理解但尊重。可要他一直待在这里,那真是受不了。

魏谦逸本就是个不学无术,吃喝玩乐的富二代,农村生活对他来说和回到原始社会有什么区别,可他又出不去,山那么高,路那么远,送他们来的车和马路早就人间蒸发了,小魏也傻眼了。

而就在这水深火热之际,那个少年出现了!

少年住他隔壁,只要在他身边,魏公主就不会对水过敏,不会迷路,有好几次跟着捡柴的时候,魏谦逸甚至看到了现代人类文明的痕迹,给他激动地连采三朵毒蘑菇。

然后,就在某一天晴朗无云的早上,少年挟持了村长,两个人一起进入山里,只有村长回来了,少年再也没出现过,大家都认为是山神护佑了村长。

少年必是被妖邪鬼祟附身,惹怒了神灵,山神宽厚仁慈,愿意将他收走重新教化,当信仰再次纯净,少年就会在晨曦与朝露中回到人间,真正成为虎仙村的村民。

按照惯例,这是要庆祝一番的。

一为除祟迎新,二为风调雨顺,三为拜祭山神。

幸亏赵青云到的及时,也幸好这会儿村民的神智混乱,不然听水再次以外乡人的身份回来,还害死了村长,那必然是要被群起而攻之的。

魏谦逸根本没发现刚刚队伍里有个少年,漆铭撕耳朵的力道不减当年,亲切地让他想哭,竟有一种嫁到深山当小媳妇受尽欺辱,娘家人终于找来给他撑腰的错觉。

漆铭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找到这位少爷,身边围了一圈狐朋狗友,谈笑风生,看上去竟是过得还不错的样子。全家人为这小祖宗求爷爷告奶奶,生怕他出什么意外,没想到他在这里也能活得风生水起,真是让人手痒。

“别闹了,先说说是怎么回事。”李修谨终于过来阻止这场闹剧。

魏谦逸事无巨细地将自己怎么来的,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有什么注意事项,以及这场篝火晚会的缘由全讲出来,生怕讲漏一点就出不去了,求生意识强得好像刚入场域的人。

李修谨诧异地看他。

“你是说听水已经来过一次了?!”漆铭惊讶,“可我们遇到那孩子的时候,他分明……”

他止住了话头,但确实,这样的话,听水那些过于冷静和轻车熟路的行动就十分合理了。

“我更想知道他是怎么出去的。”幽灵的声音从漆铭背后缓缓飘出来。

“死鬼,你接着嘴硬,既然一个小孩子都能活,那人家沈风逃出来也不是没可能吧!”漆铭曲肘顶了顶幽灵肩膀,戏谑地调笑。

“这不是很明显的,小和尚在场域薄弱点搞了些小破坏,场域出现裂缝,虽然能出去,但也引起了诡异的警惕,不仅使场域外墙变厚,也让方圆几十公里都陷入低危辐射区。沈风的情况嘛,我记得以前也有一起这样的案例,因为精神系场域直接影响的是大脑,我们发现这种场域不是完全闭合,背面会有一个针眼大的小洞,当时的推测是如果求生意志真的无比坚定,以损害大部分精神为代价,断臂求生也不是没可能。”

漆铭说得理所当然,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眼神怪异,“咋啦?”

“分析的不错,通讯员。”幽灵扯着嘴角,最后三个字咬着重音。

通讯员是文职,大部分时候是坐办公室,为负责人传输往来消息,并在负责人队伍失联时向上级请示是否增援,因为危险性很小,通常由签署保密协议的普通人和天赋能力弱的特员担任。

对于一个通讯员来说,漆铭掌握的知识实在太多,精神系场域的弱点连李修谨都不知道,现存的对诡异场的各种分析论文里也没有提及,这种纯经验式的理论必然是来自身经百战的堪舆师。

漆铭翻了个白眼,“都是些什么便秘表情,你们刚断奶的时候,我就是通讯员了,一群才上岗不到五年的新兵蛋子,老子就是你们行走的经验书,只是你们从来不问好吗!”

“那……小弟膜拜膜拜您?”魏谦逸弱弱地在漆铭手底下出声,他也不懂,也不敢问,但看人眼色是十分的会。

漆铭很满意,向众人投以“学着点”的眼神。

幽灵嗤笑一声,伸出冰冷的手摸上漆铭的脸,吐出的话也像是冷的,“你怎么一直给那个姓沈的找借口?”

漆铭被冻得一颤,嚯得站起来,拎着魏谦逸,“还愣着干什么,带我们去你的房子,有人问就说是你的亲朋好友,主动想要在这里安家落户。”

“好咧。”

魏谦逸甩了甩紫色刘海,颇为狗腿地给漆铭引路,只是后面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大腿,富二代的腰板瞬间就比之前直了许多。

将近午夜,人群逐渐散去。原本应该持续到早上的,但村长一直没回来,许多仪式都需要他主持,大祭司也不能越俎代庖,眼看过了吉时,只好让大家先行离开。

村民颇有微词,但大祭司直听神意,积威甚重,不敢多辩驳,更何况,没有神灵赐福的夜晚对他们来说也不安全。

李修谨一群人猫腰混在里面,借着夜色遮掩,并不显得太突出。

村民那边有些骚动,偶尔冒出几声“村长”“神怒”“外乡人”之类的话,狐疑的目光不时落在魏谦逸身后。

村子教化程度很低,除了几个有身份的能说几句蹩脚的现代语,其他人基本都是方言掺着古言,他们并不在意外乡人的语言,宁愿用比划的,也不愿意学习外界的语言。

在这里生活的越久,就越容易忘记自己的羁绊,先是记忆,接着是认知,最后是思想,最无可救药的便能如村民一般自如交流生活了。

融入这里的第一步,是逐渐抛弃自己的语言。

将溶于血脉的根系从人身上剥离,成为无根漂萍,再悄无声息地扎根在另一片土壤。

许多如魏谦逸的人,初到时还只能连猜带比划,如今也能听懂只言片语,甚至说出几句常用词。

漆铭搂着魏谦逸的脖子,转头却发现他神色不对,有些出神,又像是入迷,眼神逐渐空茫,一直萦绕在眉头的愁绪也淡了,变得安然惬意,与旁边那群市民的神情有惊人的相似,这是污染加深的标志。

墨绿色的眼中眸光闪烁。

他的污染怎么会突然加重?

魏谦逸不会对自己说谎,直至五分钟前他都听不明白本地人的谈话,但现在侧耳的动作分明是听懂了,甚至是认同对方的话。但那有什么特别的,漆铭是语言学学者,他也听得懂这种难听带口音的古语,只是在讨论神灵是否会因为村长接待外人迟迟不归误了时辰而动怒。

他碰到了什么?

自己遇到魏谦逸开始,便没有让他接触任何污染程度高的人或物体,但在此之前的,他也无能为力。

酒,或是食物?

魏谦逸在这待了十几天,吃喝不可避免,但污染值十分稳定,不可能突然增长。

污染磁场变化?

如果变化,周围人的异化应该更严重,但现在只有魏谦逸出问题,更像是单独针对。

他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让诡异注意到了他?

完全是普通偏弱的体质,耐力普通,恢复力普通,免疫力差,运动能力中等,精神防御力中上,视力优秀,听力优秀,审美优秀,这些都不足为奇,诡异不可能选中他。

自己和队员的影响?

堪舆师本身的力量便能抵御污染,且他们刚进来,没有接触低污染物反而提升污染值的道理。

那就只有……

漆铭不动声色地瞥向那群吱哇乱叫的怪物。怪物们围着一个很高很华丽的羊角怪物,看祂身上的装饰和高度异化的身躯,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大祭司。

头戴羽毛羊角冠,披风臃肿的大祭司似有所感,脑后一双血红眼睛猛得睁开,扫过人群,贪婪如狼视羊群。没发现异常,有些疑惑,不甘地阖上。

待远离了怪物堆,四周静下来。

“啪”漆铭甩手一耳光。

幽灵捂上脸。

漆铭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扶起被扇飞到地上的魏谦逸。

魏谦逸晕头转向,俨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脸上火辣辣的痛,还以为是自己不知何时着了道的缘故,心中又悲切又愤恨,抓着堂哥衣袖和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哥,救命啊啊啊!这里的脏东西会咬人!”

其他人纷纷望向幽灵,他刚刚也捂脸了,难道真有这种事?

幽灵面不改色,严肃摇头,只是条件反射而已。

魏谦逸住在村子的北面,二层小楼,可谓宽敞,四周皆是这般建筑,青砖红瓦,有种超出时代的富贵,若是当真是在千年前,也该是当地豪绅住的地方,反倒是越靠近村中心,房子越低矮破旧,村民都挤在那里,宁愿十人住一屋,也不愿意往外去住大房子。

“魏谦逸,你被……咳被咬之前,是看到什么还是听到什么?”李修谨的目光从这间屋子的悬梁、立柱、雕刻的花纹转至门后的神龛。

神龛前供着香炉,香已燃尽,仅剩残灰,异香从中飘出,溢满空间。

魏谦逸想破脑袋也支吾不出一个字,只觉得那会儿浑浑噩噩,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很舒坦。他眼下的青黑原本因为污染黑沉了许多,但随着时间过去,他身上的污染消减了不少,又恢复成肾虚模样。

这下就连李修谨的神色都有些凝重了。

污染是不可能无缘无故消除的,漆铭那一巴掌只是把他从混沌状态扇醒,阻止污染加重,就像是让出神的人回神,将打开的水龙头拧紧,但已经失去的,不可回转。

净化天赋少之又少,更多的是转移和依靠自身强大的体魄将污染积压到身体某处,日复一日慢慢消磨。那些净化者,要么镇守总部,要么殉职在各种异常事件,更多是死于人心算计,奇高的死亡率,使得拥有净化能力的人逐渐消失在世间,最后一位已知净化者死于三十年前。

在李修谨看来,即使他们破除了场域,解放了这里所有被困者,污染对精神的伤害也已造成,大部分人也许将终生痴傻,抑或是永远不会醒来的植物人,极少数的幸运者,也将嗜睡、抑郁、求生意志薄弱,污染将伴随一生,折磨直至死亡。

巫先生曾说,若人类真有自己以为的那般强大,冥河也不至于终日传出苦痛哀嚎,悔恨难捱。

魏谦逸毫无天赋能力。

但他的命很好,大富大贵,长命百岁。

是有人帮他。

那香有问题。

李队长与通讯员对视一眼,确定对方心中所想与自己相同。

油灯噼啪作响,把屋中照得昏黄,可屋外黑沉,这一点亮也足够照出一些关键的东西——两个人的生活痕迹。

李修谨探手摸了摸香灰,尚有余温,那人才离开不久。

他对香料药物并不了解,把香炉拿下来递给身后两个队员。

一人嗅闻,一人捻一点灰尝了尝。

“松木,榆树皮,檀香,白垩和人骨。”

“其余是普通材料,异香来自人骨。”

“味道很熟悉,医院里闻过。”

“沈风的骨头很香。”

两人一句接一句,面无表情,语调平平,声音相似,仿若是一个人说话。

魏谦逸本就一惊一乍,听到这些天一直点的香里有人的骨头便已然有些作呕,待听到这骨头主人的名字后更是冷汗涔涔。

他忽然想起来。

村长要求他们每天都要点香敬神,魏谦逸从不记得,但他的室友没忘过,那香料好闻,他也便习惯了。

可,他怎么忘了他有个室友呢?明明他们天天见面,室友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将食物分给他吃,几乎是把他当孩子照顾,今天早上他们还打过招呼,室友当着他的面点了一支香,一支掺着自己骨头的香。

他向漆铭诉苦,面面俱到,唯独忘了说他的室友。

室友长什么样子来着?

魏谦逸睁大了眼睛,青筋冒起,这才看到一双眼睛,淡赭色,琉璃似的,温和又脆弱,含笑看他。

怎么会忘呢,怎么会忘了这样一个人呢?

他的室友是谁?是谁!

魏谦逸紧咬牙关,眼神呆滞,心跳忽然迟缓下来,血液流的更慢,他的手脚逐渐冰凉,汗毛竖起,耳朵嗡嗡响,后脑刺痛,好似有一只手抓着他的神经,阻断了回忆,大地朝他涌来。

幽灵在他两眼发直的瞬间觉察不对,鬼一般闪到他身后,一掌敲下去。

耳边喧闹的人声散去,那一记重击竟把阻滞击溃一瞬,仅那一瞬,魏谦逸听到琉璃眼睛的主人说——

“你好,我叫沈风。”

目前可以行动的一队队员有五人:李修谨,漆铭,幽灵,桐华,桐莲

同归华台,同生莲上——桐华、桐莲,是一对并蒂莲、双胞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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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看得出他是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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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舍
连载中空林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