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月亮被云层覆盖,山林中那淡银的碎光便悄然黯淡了。
林间掠过一道修长人影,黑豹似的,灵敏异常,惊得鸟雀四散,走兽匍匐。
无数红线凭空生出,透过狭小的枝杈空隙,漫天交错,织成一片鲜血淋漓的网。
所有想逃向天空和奋力鸣叫的鸟儿如灯笼似的挂在线上,乱飞的扎穿了翅膀,乱叫的捅穿了喉咙,小小的内脏落满山林。
所有被飞鸟扰动的树叶在发出碎响前化作尘埃,弥散着汁液的清香。
一切躁动的,不安的,惊慌的,都在肃杀中化作静寂,透出诡异的安宁。
表象下的安宁。
偶然在一截树枝停留片刻,那人微侧头,血光闪烁,如陷深渊烈火,星眸流转,其中映出另一番世界模样。
无数污染随着气流运向四面八方,汹涌的力量从山林深处井喷,如一场纷纷扬扬的雪,包裹域中的一切,血气冲天,怨魂遍野,力量愈发强盛,草木愈发葱茏疯长。
人影逆着洪流向前,视重重阻滞于无物,身姿轻盈,羽毛似的落在一个荒废许久的隧洞前,四散的长发游蛇般缓缓垂在身后。
他感觉到,力量的源泉在这里,在洞穴深处,沉睡着一具凶兽,数千年无人来磋磨打搅,祂的心智发育完整,祂的野心在滋长。
讽刺的是,万千杀孽中,竟真掺杂了一丝功德愿力,使之得以暗度陈仓,妄称神灵。
无需探究真相,祂的死期将至,而血眸人对一只牲畜的过去,毫无兴趣。
那人冷笑,只看一眼便要离开,却被一只骨手拦了路。
地上趴着尸骸,雪白如新月,小脸巴掌大,腰细腿长,妖异唯美,让人生不起恐惧,只惋惜红颜薄命。
它原本是俯卧状,一只手伸向不远处的洞口,像是要爬进去,五指深陷泥土,那般不甘,那般无力。
现在这只手直挺挺竖了起来,屈指成爪,与前方的脚踝仅咫尺之遥,指甲尖利乌黑,分明是带了尸毒。
一爪抓空,待回神便已被踩得稀碎。
“滚。”停留在半空的红线凝聚成一股,威慑似的虚指着一处。
山林中有人闷哼一声,飞快逃走了。
血眸人不欲多留,一根红线破空飞入洞窟,扑哧一声,整根没入洞中凶兽体内,待觉察出痛意,红线已消散无形。
山中忽然传出一声怒吼,如虎啸,又似狼嚎,引得山林震颤,人心惶惶,拨云见月。
月光重撒人间,白骨莹莹,如梦似幻。
洞穴外,尸骨躁动,咔咔作响,后归于平静,只是无数白骨爬出地面,皆俯面横陈,骨手伸往同一个方向,前赴后继,飞蛾扑火。
描摹其轮廓身形,竟都是一人模样,明月清风,白骨森森。
外头炸雷般的轰响,连屋子都颤了几下,魏谦逸惊醒,弹了起来。
“醒了?”
魏谦逸循声望去,一队的人正围坐在桌边,研究这里的构造和地形。
“哥,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个室友。”魏谦逸迫不及待汇报自己的新情报。
“嗷,看出来了,他有什么不对的?”漆铭回了一嘴,眼睛没离开面前的设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屏幕上是一些看不懂的波形曲线。
不知为什么,这里的磁场突然紊乱了,诡异提前暴动,原以为要到白天才开始勘测,现在看来,这后半夜也不安生了。
魏谦逸挠头,室友人挺好的,除了自己莫名其妙忘了,好像也没什么反常之处,“沈风是和我同时进来的,我那会儿高烧不醒,是他主动要求和我一起住,还照顾了我好几天。”
众人的动作都停住了,房间倏然一静。
“沈风?”漆铭表情古怪,“男的女的,长什么模样?”
魏谦逸张嘴,语塞,他说不上来,具体的长相朦朦胧胧记不清了。
“就……挺好看的一哥们,给人的感觉很亲近,眼睛的颜色很特别……”魏少爷看着一桌人花花绿绿的眼睛陷入沉默,在这群人的衬托下,显得他一个正常瞳色的人都不太正常了。
漆铭在资料里翻了翻,找到一份沈风的病历,“是他吗?”
魏谦逸跑过来看,有些迟疑,“可能?有些像,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对了——”
一只大手突然从背后伸出,捂住他的嘴,魏谦逸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看着众人。
“噤声,有人来了。”
幽灵打了个响指,四周的灯都熄灭了。
骤然失去光源,人的眼睛会有片刻失盲,其他的感官便代偿性地放大,魏谦逸的脑子被迫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那只手是李修谨的,皮质手套冰凉,手指也不太温暖,乍一接触,不像活物。魏谦逸是有些怵李队的,他从小就怕他老爸那类的领导,即使李修谨从没对他有过评价或命令,也下意识回避对方审视的目光。
现在这种情况,听觉、嗅觉、触觉更加敏感,不知是不是他太紧张了,他听不到大家的呼吸和心跳,连嘴上那只手也逐渐失去温度,就好像,他身边没有活人。
开什么玩笑!这里可是有五个大活人正坐他边上呢!
月光透过窗户,眼前不再是全黑,五个金大腿的身影依旧伟岸挺拔。
黑暗中,五双眼睛亮过幽光,聚集到并不算结实的木门。
有人在路上疾行,速度很快,但脚步有些重,可能受伤了,带了点逃窜的意思,但只有一个人。
不要来这里,不要来这里,不要来这里,不要来这里,不要来这里,不要来这里……魏谦逸心中碎碎念,不小心念出声,这会儿没人捂他了。
啪嗒,脚步在小楼前停下。
魏少爷内心抓狂。
咚咚咚,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谦逸,是我,你怎么把门锁了?快让我进去!”门外人的语气有些迟疑和急迫,但声线温和,让人生不起警惕心。
李修谨挑眉,这声音,说曹操曹操到啊。
魏谦逸动作一滞,急急忙忙就要去开门,幽灵和漆铭一人抓一边肩膀将人提起来。
“哥,你干什么,外面是沈风,我要给他开门啊。”魏谦逸上半身行动不得,嚷嚷着,下半身还在维持跑的动作。
漆铭差点笑出来。
子弹上膛,李修谨走到门后,侧耳倾听,喘息的频率、血液的流速、头发的摇晃声、布料的摩擦声和……液体滴落到地面的响动。
夜半敲门郎,梁上自缢娘,婴啼井中响,老鬼撞白墙。
这四种怪物最是难缠,最擅蛊惑人心,杀性奇重,乡间农庄常受其困扰。
李修谨抬手示意,漆铭伸出神经触丝扎进魏谦逸喉咙和口腔。
魏谦逸发出睡意迷蒙的声音,“都那么晚了才回来,你真是沈风?”
敲门郎是枉死鬼,他们遭逢不测,却没发现自己死了,仍无知无觉要回家,待家人受骗放入家中,闻到亲人血肉味便会狂性大发,杀光全家。但若是在门内质问其真伪,鬼只能回答自己的死因,无法进入宅中。
外面静了片刻,语气轻了很多,含笑道,“这是审我呢,我可是活得好好的,让我进去吧。”
“拜托了。”
话音带着诱哄的魔力,魏谦逸一下子散开瞳孔,喉咙发出咔咔闷响,眼睛上翻,双臂狂乱撕扯两人,手指刮过坚硬的作战外套,脆弱的指甲硬生生翘起,鲜血淋漓,却好似没了痛觉,不管不顾往前去。
漆铭收回触丝,和幽灵一齐撒手。倒不是抓不住,但触丝断在里面可不是什么好事,这种傀儡状态下就算胳膊肩膀断掉,腿打折,也会蠕动过去。
李修谨皱眉,确实不是敲门鬼,将门闩抬起开门,指令完成,魏谦逸原地摔个大马趴。
月光皎洁,映得门外人的脸如玉如水,可谓明眸皓齿。
的确是沈风,只是比医院里那个多了些纯真清冽。
沈风倒是被屋里那么多人吓了一跳,往后撤了一步,又看到倒在地上流血的魏谦逸,忍住了逃窜的念头。
“你,你们是谁!你对谦逸做了什么?”沈风自己的手臂还受着伤呢,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地质问,言语之间的关心不像假意。
种种异常都说明沈风不对劲,可李修谨没有动手抓人,他在疑惑,他经过专业的训练,可以快速辨认对方是人是怪,可沈风毫无疑问是活人,和医院里那个没什么两样,连气息都很相似。
沈风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他焦躁地看了看身后,察觉这些人没有恶意,咬牙冲进去,夺过李修谨手里的门闩插回去。
山中异响终于停止了,沈风也松了口气。
漆铭把这倒霉堂弟捡起来,掐他人中。魏谦逸幽幽转醒,不明白自己怎么浑身疼。
“沈风,你回来了,你怎么受伤了?”魏谦逸看到了对面的人,又惊又喜。
这两人也真是难兄难弟了,给自己整的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区别在于魏谦逸是二愣子,而沈风像落难小白花。
“我没事,他们是谁?”沈风勉强朝魏谦逸挤出一个笑。
“他们是……”魏谦逸不着痕迹地顿了顿,摸着生疼的人中,“是我亲戚,也是被坑进来的,我在广场上正好遇到了,就带回来了,反正房子就我们两个人,人多也热闹。”
漆铭适时递上一卷干净纱布和碘酒,笑着看沈风,“伤口处理一下吧。”
村子里不会有这些急救药品,沈风没有理由拒绝,接受帮助也就意味着接纳那五个看上去就很危险的人。
不是对手。沈风打量过后得出结论,尤其离李修谨远一些,那人身上的气息他不喜欢。
“怎么受伤的?”漆铭蹲下来一边给他包扎,一边观察伤口。
小臂伤得很深,古怪的线形划伤,如果是刀刃,切口不该这么又窄又深,更像是被纸页划破了皮,如果不是血流不止,表面只能看到一条极细的红痕,只有扒开看才知道,这一道深到了骨头。
沈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抓住了漆铭的手,摇了摇头,“这条胳膊不能留,砍了吧。”
魏谦逸正龇牙咧嘴给自己的手指消毒呢,听到这句话,惊得站起来,“啥?!”
幽灵满脸阴沉地给这便宜侄子处理外伤,看他一惊一乍不好好坐着,猛浇消毒水,喷药包扎一气呵成,魏谦逸还没来得及喊疼,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磨磨唧唧的脆皮二世祖。幽灵如此评价。
“老大,刀。”
李修谨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甩给漆铭。
“家里有砍柴刀,用那个就好。”沈风指了指角落里那把生锈的破铜烂铁。
一截手臂掉在地上。
沈风还保持着指的姿势,一时间再如何舌灿莲花,也被这手起刀落的利索给惊呆了。
“不用谢,我们的刀比较快,切起来少遭罪,你看看这切口,多完美!”漆铭美滋滋给沈风介绍。
“手,手,手!”魏谦逸怪叫起来,幽灵捏着他脖子不让吓晕过去,孩子只好眼睁睁看着。
沈风和漆铭都没有理会魏谦逸的大惊小怪,他们之间出现了一种对峙般的沉默。
刚刚那一匕首割下去,漆铭就觉着手感不对了,没有切到肉的拉扯感,更像是砍到一截竹子,干且轻脆。
小臂掉了后也出现了和上一道伤口完全不一样的反应,没有血啊。
漆铭歪头看着剩下的大臂,像在看什么新物种。大臂切口一点血丝也无,只有白生生的肉和骨头,说句不好听的,就算直接拿去烧肉,也不需要冲洗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李修谨背后冒出更剧烈急促的撞门声,单薄的木门不堪重负,吱呀作响。
沈风面色微变,转头去看上方的神龛,香已熄灭多时了,残存的异香也淡了,没了异香的保护,活人香甜的气息吸引了一些鬼东西。
顾不得他人怀疑,沈风拾起地上的手臂,敲了敲,骨头上附着的骨肉转瞬脱落化为腐肉。
白玉似的骨头在地上摩擦,竟生出火星,没两下,一朵幽绿火焰绽放在掌心,和幽灵的火差不多。
异香迸发,迷得人头晕目眩,李修谨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这香淡时还不觉得如何,浓了便让他有些不舒服。
敲门声停了,外头重归平静。
沈风将手骨插在香炉里,认真地拜了拜,虽然缺了一只手,但不见他痛苦和慌乱。
另一个人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沈风转头,原来是刚刚给他断臂的人。
漆铭笑容更盛,“hello,独角戏唱完了吗,很威风哦,可以回答我们的问题了吗?”
漆铭说的正是众人心里想的。一个行迹可疑的受伤男人一进屋就要求断臂,断完就拿着它变戏法似的又是化肉又是驱鬼,完了还祭拜这里的山神,说是仙人跳都有些侮辱他们的智商了。
除了不明所以的魏谦逸,其余五个人都在看他演。
沈风的面皮又白了些,显得楚楚可怜,在医院里没仔细看,他这眼睛确实有点不同凡响,带了钩子似的,定力差些的都容易被他迷惑。
“停,这一招你留给画家去,他最吃这一套。”漆铭手指微动,弹出两条头发细的触丝,直戳进沈风眼睛里。
“啊——”
沈风到底受了伤,躲闪不及,痛苦地捂住中招的眼睛,鲜红的血泪从眼角滑下,这一声痛嚎比先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来得真实。
“行了,我又不是把你弄瞎了,那么紧张做什么。”漆铭拍了拍沈风肩膀,又走到大侄子身边看他的眼睛,嗯,瞳孔上覆盖的灰色没有了,幻术已经解除,一开始还以为是诡异的问题呢,没想到祸根在这儿。
“白骨精?”幽灵眨眨眼,颇为稀罕。
众人听了,都围上去观赏。
现世作祟的妖精鬼怪大多是报社的妖族、成精的器物或鬼魂怨灵,人族肉身混浊沉重难以修炼,相应的精怪少之又少,年份最近的是一只二十年前被封印在松花山的僵尸。
《昇巫杂谈》有云:白骨精,人骨怨念所化,性胆小,惑人心,貌千面,骨有异香,焚之可退邪祟,畏火,易活。帝昇饲养三月,其狡猾有余,智慧不足,欲走,遂昇怒斩,不得法,适大巫祭鼎求雨,投之于鼎,骨香经久不散,后天降甘霖,国泰民安。
帝曰:顽物难养,不若狸奴
巫笑曰:玉骨天成,可比祥瑞
关于魏谦逸在熄灯后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放松的丝滑小连招背后的故事:
李修谨正在检查液氮武器,来不及擦手就捂上去,所以手冰冰凉凉的。
为了在场域中进行隐蔽任务,特员经过特殊训练可以将呼吸放轻,心跳减缓,借此骗过部分怪物的探查和追杀。
幽灵看着魏谦逸一惊一乍的傻样,眼神质问漆铭:你弟弟?
漆铭耸肩:再问就是你弟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