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动,新奇,跃跃欲试。
这是少女此刻的心情。
她身处一片赤红树林,刚好站在坡上,目之所及是绵延万里的林海,残阳西照,落下橙红霞光,薄云纷纷缕缕,两厢辉映,连土壤都被晕染成粉红。
如果这一方天地不是活的,那大概也是一番美事。
少女用手杖拨了拨地面,只翻出一截手指骨,当然,再往下挖说不定就是整具骷髅,这是常有的事。
脚踩下去的触感很奇怪,像是柔软的皮革,摸上去竟然还有一点温热,地底类似心脏的跳动声几乎和人类一样平和有力。
出于专业角度考虑,可能是危险生物或是幻觉。
家里人不愿意让她接触这类危险,她学习了一切相关知识,她有天赋,有热情,有绝对丰富的理论知识和保命道具,却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它们,永远只有插图,模型,动画……
雏鹰没有掉下山崖前,绝对学不会飞翔,自由的灵魂永远向往未知的野地。
少女决定用这一场特殊的冒险作为自己的成年礼。
红枫岭的枫树都已经光秃秃了,但这里却还像秋日,树干也比外面的粗些,高些,相较于正常树皮的粗糙,其实更像是烧焦后黏附着油脂的骨骼。
无法想象这只诡异的巨大程度,她好像成了巨人身上的一只跳蚤,这些树其实是它的毛发,巨人尚未发现身上多了一位不速之客,一旦察觉,可能就跟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吧。
她在林子里漫步。
太安静了,没有风,没有除了树以外的其他物种,连杂草都不长,时间也没有意义,她进来起码两个小时了,太阳的角度一动不动,偌大的空间,仿佛没有尽头,甚至地底的心跳都显得亲切起来。
这种想法还挺危险,诡异场里信赖一只诡异跟在200米高楼无降落伞蹦极一样糟糕,后者至少还有0.001%的存活率。
如何正确离开诡异场?
一,杀死诡异,场域不攻自破;二,大部分场域都是封闭空间,但也有薄弱点,诡异值最低的地方,封闭的力量也最少,可以轻松打破,但仅可使用一次,破洞后有被诡异发现的风险;三,寻找支柱,单只诡异无法形成场域,内部必有污染源提供能量,破坏一半以上支柱,场域顷刻坍塌;四,暴力拆解,力量远大于诡异,可就近轰开域墙;五,使用传送类道具或能力;六,找个好地方躺好了,等后来者收尸。
教科书的内容还是十分简单粗暴的,尤其是最后一点,充满了人文关怀与温情,很符合少女现在的情况。
她不再移动了,这里的场景几乎没有变化,再走下去除了消耗体力,没有其他意义。
胸口的护身符持续发烫,大概是家人发现她失踪,试图用定位符咒找到她,可惜诡异场隔绝外界,哪里能这么轻松就找到。
哈哈。
林野之间,一人在树下张望,竟攀着树皮,手长脚长地一跃跳上枝头,动作之间,衣襟飘开,朱红木牌随即飞出来,又随着那人站定落在胸口轻轻晃动。
木牌中嵌着金纹,背面是一只凶神恶煞,三首六臂,七睛八目,头生犄角的鬼夜叉,只看着便觉得阴冷异常,正面干干净净,只隽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柒”!
赵青柒。
赵青柒直起身,稳稳站在枫树的分支上,极目远眺,极好的视力让她能够透过叶片间细小的缝隙观察这片林子的异样。
一无所获。
她闭了闭眼,这些叶子红得似血,时刻散发着污染,刺得眼睛生疼,但根本无法回避,这个场域就是由这些怪东西组成的,简直像是毛细血管,也许掐开叶子真的会冒出血来,但只有蠢货才会在这种时候对叶子下手。
少女把叶子撕了。
一分钟前,她发现,她离那些叶片越近,护身符越烫,于是她就近捡起一枚巴掌大的枫叶,竟然不是清脆的枯叶,也不是普通树叶的轻薄柔韧,它甚至有些肥厚,它有温度,像一块冒血的生肉,安静地在掌心传出属于它的心跳。
少女只呆愣了一刻,那叶子便好像长在了她手上。
扔不掉。
叶片粘得很紧。
刀光一闪,海星一般颤抖的叶子落在地上,锋利的刀片贴着掌心割下,却没有伤到细嫩的皮肉。
少女的脸色有些绿,她刀法不错,在枫叶试图钻破掌心吸取血液的时候,果断拔刀。
“什么鬼东西?”
叶子被刀分割成几瓣,切开后却又变成普通的干树叶,四分五裂,化作一捧土。
赵青柒发现了土壤的异样,根本不想待在地上,只能在树干间像猴子一样穿梭,可惜树干也并不算安全,而且长得很丑。
她是误入诡异场,上一秒她刚下车准备野餐,下一秒她就走进来了,连包都没来得及拿,除了一把以防万一的袖珍手枪,她什么都没带,普通的枪在诡异场里根本就是废铁。
说起来,她大表哥从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倒霉经历,看来是一脉相承。
……
赵青云一手拎着一条红白条纹小蛇嫌弃地直皱眉。
“胆子这么小就出来打工?”
公交车全黑的一瞬,诡异场就对在场四个人张开,赵青云只来得及把听水扔出去,导游和司机不幸地陪同入内。
两个人一进来腿就吓软了,那司机还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大汉,吓得屁滚尿流,没几分钟就变回原型,原型也僵硬地抻成蛇棍。
导游稍微坚强一些,抖着腿捡起兄弟,回头看赵青云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确认过眼神,是厉害的人,抱着人家大腿就软成蛇了。
赵青云眼尖,瞅见导游蛇脖子上挂了个小牌子,类似狗牌一样的项圈,上面写着:
生活不易,若有好心人捡到小蛇,请关照一二,保蛇不死,必有重谢,电话161*****88。——林檎路旅社·秦岭
世事险恶,小妖在外打工,家中长辈总会留点保命的法器,这位秦岭倒是通晓一些人类社会规则。
干这一行的基本上都知道下城区有个叫秦岭的老妖坐镇,赵青云以前没和这位有碰上的机会,它家小辈竟自己撞他手里,可见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也拦不住。
行吧,两条一寸多长的小“泥鳅”带着也不妨事,赶紧把他的倒霉表妹带出去,他还指着那俩妖去旅游呢。
满目红林在他眼中形同无物,赵青云摩挲着与赵家人血气相连的木牌,一条红色的血线从木牌里探出头,直直射向远方!
……
赵家族志中记载,第七十七代家主赵青柒手段狠辣,具有极其敏锐的商业和政治嗅觉,在其掌权后的短短数年里,联合其他几个世家,瓜分掌控了大陆的经济、军事、科技力量。
据说早年间的一些冒险经历对她的世界观、人生观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并在这期间,结识了一位至交好友,即同时代五大世家之一宁家家主宁渝,在其后的若干年,赵宁两家强强联合,占据了世界三分之一的财富。
但少有人知道这两位未来举重若轻的家主第一次相遇并不是那么友好,甚至有些……诡异。
树上蹲着一个少女,轻巧敏捷如狐豹,星眸冷冽;树下静立一个少女,手持利刃,腥臭肉叶陈尸满地,身上却不染一点尘埃,只因嫌恶和鏖战而露出一分难以掩饰的凶狠。
“看什么?”
宁渝凶巴巴地朝树上的人张牙舞爪,像一只被撞破了做坏事的猫。
赵青柒有些好笑,路那么宽,她走下面,自己走上面,谁也碍不着谁,恰巧落在这棵树上,恰巧看了这人一眼,若是出了状况,说不准还能搭救一把,怎么还狗咬吕洞宾呢?
这人身手不凡,长得还眼熟,赵青柒一时半会竟也没想起是谁,她留有印象的都是家族生意和政治上往来的,说不准是哪个家族的重点培养对象,这通身气质不是小富小贵能养出来的,与之打个交道对她有利无害,这姑娘显然是没什么经验的,要不然也不能急头白脸和一堆小怪打起来。
身处诡异场,必须直击要害,和这些衍生低级低智诡异纠缠,浪费体力,完全是自找死路。
电光火石之间,赵青柒想通了这一点,释放些许善意,“落叶都是活的,上树比砍叶子轻松。”
“我当然知道,正要上去,谁想你突然窜出来占了位置。”少女翻了个大大白眼,腕子一抖,匕首上残留的汁液尽数甩干。
赵青柒挑眉,给这位娇气任性偏要上这一侧的大小姐腾出空来。
“赵家赵青柒。”
宁渝两三下飞身上树,刚落定便听对方说道,原来是赵家人,微微吃惊掩藏在垂眸之间。
“宁家,宁渝。”
赵青柒恍然,她见过宁家如今的主事人宁澜,听说他有个同胞妹妹,想来就是眼前人,难怪生得如此相像。
宁渝甩了甩烫手的护身符,“这个诡异场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大得离谱,这种规模不应该是无名小卒才对,但我从没听过。”
赵青柒抽了抽嘴角,这毫不客气的态度与宁家主像了个十成十,果然是亲兄妹,只是大的是个笑面虎,小的这个火候不足,稍显青涩。
“知道一点,有些诡异虽然等级不高,理论上撑不出大面积场域,但它们的身体非常庞大,所耗能量也多,几乎不能支持行动,却可以把身体作为场域,进入场域的人相当于直接落在祂身上,都不需要诡异做什么,待的时间长了,人自然就慢慢化为养料。”
赵青柒摸了摸胸口木牌,目光有一瞬间的飘忽,“没有四肢,没有头颅,没有思维,只有捕食的原始**和源源不断的饥饿,你可以认为,我们正站在祂的口器上,地面上的每一条缝隙都是祂的嘴。”
宁渝被恶心得跳脚,她是来找刺激的,并不想和怪物的嘴亲密接触。
“等等,假如我们在一只超大诡异身上,这些树是什么?汗毛吗?那掉下去的叶子不就是——”
“皮屑吧,你刚刚算是给诡异挠了个痒。”赵青柒云淡风轻地接上话,还无知无觉地火上浇油。
宁澜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只觉得自己浑身都不干净了,甚至想丢掉自己宝贝的匕首。它不干净了!
“能杀吗?”大小姐的耐心已经告罄,对成为风里来雨里去狂拽酷霸吊的堪舆师的幻想早已破灭,可能以后也不想进诡异场了。
赵青柒像看傻子一样看她,“你我皆是新手,且不说有没有足够大的力量去对抗,单单去找诡异的要害,现在也是毫无头绪,何况诡异又不是无知无觉,我们若是打错了地方,祂吃痛一翻身,我们就可以马上入冥河,下辈子做一家人了。”
“谁说没头绪?”宁渝没理会赵青柒的阴阳怪气,她在下面那么久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我已观察过了,这漫山的枫树根系都是连在一起,说明它们只是分支,这里其实只有一棵树,找到母树,砍了它,整片林子都会灰飞烟灭,到时候哪里有问题还不是一目了然。”
赵青柒虚心求教:“那么大小姐,我们怎么才能找到母树呢?”
宁渝目光深远,一脸高深莫测,义正言辞道:“不知道。”
“……”
赵青柒气笑了,两个臭皮匠,既臭不倒诸葛亮,也臭不死诡异,互相伤害倒是绰绰有余。
两人在树杈上沉默了片刻,只觉陷入了僵局,她们像没头苍蝇一样撞进来,可能也要接受被一下拍死的结局。
“你——”
世界忽然一震,地动山摇,静林顿起喧哗,叶片交击出金属声,本就摇摇欲坠的柄彻底断裂,簌簌往下掉。
场中下起了叶雨。
赵青柒脸色骤变,一把拽上宁渝的手,“快跑!”
五指状的红叶在树上挂着时还算安分,一旦掉落,瞬间就会变成活物,若是不慎接触到皮肤,人顷刻就会被群起攻之,就像是刚刚的宁渝。
原先场中无风,落叶并不多,如今却是捅了马蜂窝,待在树上只是为了防止踩或被砸到叶子,落叶无根飞不高,现在到处纷纷扬扬,哪里是安生地方。
“十一点方向是高地,去那里!”
赵青柒脱下外套罩在两人头上,此时也顾不得会不会踩到叶子了,反正下半身包得严实,一时半会也突破不了衣服的保护。
厚重的叶肉砸到冲锋衣上,又滑下,滚落在她们身后,竟发出吱呀的吼叫,像是初生婴儿的呐喊,宣泄着惶惑,无助,不安的情绪。
多数幼崽会将睁眼看到的第一个活物当做自己的母亲,这些五指叶获得生命的瞬间只看到了赵青柒和宁渝,于是像落单的孩子一样爬向自己的“母亲”。
林子活了。
“草!”
赵青柒第四次把粘在后背的叶子撕下来的时候忍不住暗骂。
都疯了吗!
不用回头她都能想象到身后铺天盖地的红叶追着她们,如同汹涌的浪潮,势必要将二人吞没才罢休。
“我用火烧了它们!”宁渝咬牙,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不行!这是树林,你想把自己烤成碳吗!”赵青柒骂道。
“我用的是妖火!”宁渝从另一个口袋拿出引火符,不等赵青柒阻拦,点燃,甩出,待符纸没入红浪中,“爆!”
枯叶易燃,巨大的冲击波自浪中炸开,最中心的叶子灰飞烟灭,外层的四分五裂,更远处的则被冲飞,高大的枫树折断,拦腰歪倒在地上,挡住了剩余的红叶。
两人也被波及,热浪直冲后背,避无可避。
赵青柒只来得及将这位不要命的大小姐揽住,把头扣在怀里,死死抱住脊背,用自己的身躯抵挡外力。
妖火确实不伤人,但火焰带来的副作用可不分对象,赵青柒只觉得像被一辆时速200码的卡车撞了,冲击力把她们冲飞了将近三十米远,恰好摔到一滩湿泥中。
赵青柒留着点意识让自己先着地,给怀中人一个缓冲,忘了后背已经伤了,二次伤害让她疼得眼前泛起白光,五脏六腑挤压,直咳出血来,又接连滚了好几圈被一棵树拦住才堪堪停下,双手无力,失去了意识。
宁渝惊魂未定,从赵青柒怀中起来,她也伤的不轻,只是最重那一下赵青柒给她挡了,因而情况比她好很多。
“你还活着吗?赵青柒?”宁渝踉跄着跪在她身边,紧张地拍了拍被污泥和血弄脏的脸,又贴近胸口去听心跳。
嗵嗵——嗵嗵——
还有心跳,还活着。
宁渝长舒一口气,她第一次进诡异场,要是有人因救她而死,那得留一辈子阴影。
她算是知道赵青柒为什么不让她用火了,这跟炸弹也没区别了。
宁渝忍痛站起身,她们不能留在这里,还好高地已经不远了,地震没有继续,怪叶也暂时偃旗息鼓,她拉着赵青柒的手架在身上,一瘸一拐地朝目的地去。
她们身形相仿,因为训练的缘故都算不得轻,但力气都不小,除了走得有些艰难,没有太糟糕。
“你说你,逞什么个人英雄主义,我和你很熟吗?从见面到逃命,满打满算才半个小时,你护着我做什么?有护身符在,我能有什么事……”宁渝坐在赵青柒旁边碎碎念,说到护身符,突然意识到什么。
对呀,家族都会给子女留有护身符,像赵宁两家这种专门猎杀诡异的家族,护身符更是保命级别的,她有,没道理赵青柒没有。
“我靠,你唬我呢,你护身符呢?”宁渝扑到赵青柒身上去翻她口袋,摸到脖颈处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大小姐,这不合适,我救你,不用以身相许的。”
宁渝一呆,向上对上赵青柒含笑的眼睛,心漏跳一拍,赶紧收回手。
“哪个要你救,分明是我救你,你躺在那地方倒头就昏,还不是我把你抗过来的,不然你早被叶子吸成人干了。”宁渝煞有介事地危言耸听。
“还有,你明明有护身符,还装昏,害我废了好大力气,你不怀好意!”宁渝越说越有理,眼看就要说到真相了。
赵青柒艰难坐起来,骨骼发出牙酸的嘎嘣声,后背的疼痛已经麻木,应该是哪里有伤口,背后的衣服一片粘腻,护身符当然是有用的,不然就不只是简单的五脏受损,而是脊椎断裂了。
吐出的鲜血有一滴飞到了眼角,晕染出一片艳红,赵青柒眉眼微弯,宁渝有片刻恍神,只听她轻笑叹道。
“谁救谁啊,大小姐。”
宁渝:天呐,她好像有点酷
赵青柒:《论如何正确使用吊桥效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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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谁救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