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下城区林檎路250号“深山民俗旅游社”
街角巷子口蹲着两个健硕男人,溅上泥点的军靴,浆洗泛白的迷彩裤子,两膀的腱子肉连深冬的大衣都不能完全遮掩,为了方便剃成的寸头,以及脚边散落一地的烟头。
已近黄昏,五米远处的路灯亮起,巷子逐渐隐没在阴影里,显露出两双灼灼如野兽捕食般冰冷血腥的眼睛。
两人额角皆刺上墨字,龙飞凤舞,古韵锋芒毕露,只是文字早已失传,不能辨认。
叮铃——
其貌不扬的旅社里走出一个卷毛小青年,哼着歌,在门口挂上打烊的牌子,手里还拎着一个旧书包。
小卷毛只是普通人,对监视的视线毫不察觉,无知无觉地当他的导游,每月三千,投诉减薪。
咔嚓一声,照片即刻发送。
手机屏幕亮起,收到一条新消息。
“青云师兄,有人找。”听水捧着手机跑到后殿,送到赵青云手上。
一众光头里起来个满头墨发的高挑青年,放下经书,越过众人而来。
经书万卷令人心静,收起平日那副喜怒无常的作态,上挑的眉眼在此刻透出些许凉薄,看得人心头一悸。
听水咽了口口水,乖巧地坐下念经代替赵青云填补他的空缺。
“您好,这里是深山民俗旅游社,这边看到您是中奖的幸运用户,并已支付了订金,如没有意外,我们的豪华双人游将会在三天后正式开始……”
轻巧愉快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不由令人心生好感。
赵青云显然是忘了这回事,好半晌才慢吞吞想起来之前收到的短信,密集的话语钻进耳朵里,吵得他头疼。
“知道了,我会去的。”
说完就挂了电话,趴在庭院中的石龟背上晒太阳,院内还有个扫地的师叔,不过并不管他,只是每次都会把石龟擦得锃亮,免得人趴上去碰一身灰。
午后,赵青云把旅游的事和方丈和小和尚说了,树一大师思忖片刻同意了,听水则十分激动,噔噔噔跑回屋子里收拾行李。
赵管家天都塌了,作为一位优秀得体的好管家,哪怕知道大少爷不一定记得这回事,他依然早早准备好了交通工具,并订下酒店,确定周边的安保工作以及治安状况,但随心所欲的赵大少完全不打算用这套方案,宁愿接受那三流旅社又破又不安全的双人行计划。
“赵伯,你好好看家,只是旅游而已,很快就会回来的。”赵青云有些好笑。
“少爷,现在外面乱的不行,异处局目前那个烫手山芋不就是因为去旅游然后就一睡不起了吗,太危险了!”赵管家痛心疾首地劝道,“二少之前让您待在家里,就是怕您掺和进那件事里,您的体质您最清楚了,刚好撞上的概率是十分大的。”
赵青云心虚地摸了摸手腕。
确实,他的体质太邪性,早些年和族叔各地跑,几乎是出门就遇诡异,本事又没练好,常常遍体鳞伤,好不容易养好了身体,左脚刚踏出家门,右脚就能一脚踩进诡异场。
全家人担惊受怕好几年。后来就好多了,人也不怎么受伤,杀的诡异多了,身上血气冲天,低阶诡异绕着他跑,高阶诡异也不会特意招惹,虽然多了个“屠夫”的名号,但总归是安定下来。
赵管家不是堪舆师,但他消息灵通,就怕少爷乱跑再出事,那诡异手里沾了不少人命,太危险了。
“赵伯,我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若真遇上,说明这诡就该折在我手里,”赵青云颇有些无奈,“不如多担心担心还在外面浪的赵家人,增加人手都看好了,省的到时候哭爹喊娘。”
赵管家那边许久没有回复,只是急匆匆的脚步和哭闹声隐隐约约传来,过了好一会儿,赵管家涩声说道。
“少爷……”
赵青云挑眉,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青柒小姐,昨天去登山越野,失踪了……”
赵青云笑骂一声漂亮,面上却不显得慌乱,“护身符呢?”
“护身符还在,人应该还活着,位置一直固定不动,却看不到人影,连定位器都找不到。那里诡异值甚至比市区还低,应该不是进入了诡异场,可能是巧合,我再多派一倍人手,目前已经封锁了所有山路,以防是竞争对手绑架。”管家有条不紊地处理紧急情况,展现了一位优秀管家应有的素养。
赵青柒的坐标发来,赵青云定睛一看,真是哭笑不得,暗叹自己什么运气。
“继续搜山,我会去走一趟,不用派车了,有人求着要带我去呢。”
略显荒凉的车站,一大一小,一蹲一站,蹲着的那个无聊地看下水道里一只小诡异正勤勤恳恳搬运垃圾筑巢,站着的那个顶着光滑圆溜的脑袋,背着小书包,一脸期待。
正是赵青云和听水。
“你们就是中奖的VIP贵宾吧!”
公交车嘎吱一声停下,身着导游服的卷毛青年朝气蓬勃地朝他们挥手。
哟,竟然还是旅游线专用大巴。
赵青云的目光从车身移到导游身上,微眯一下,露出一声嗤笑。
卷毛导游一下就看出谁是主事的,绕过小光头,特地站到赵青云身侧,站得恰到好处,是个能让人感到舒适,又不会显得怠慢的距离。
“您好呀,我是本次旅途的导游……”
大巴缓缓启动,这里是下城区与上城区的交界地带,再往南去就是D城较为出名的红枫岭。
几辆风尘仆仆的吉普与他们擦肩而过,大功率的引擎声震得人心里发颤,哪怕早已远去,尾音也不住往耳边缠绕。
赵青云随意找个座位坐下,从听水书包里掏出一个状似平板的军用通讯器,屏幕中心一个红点闪烁,周围山脉地形以网格线排布。
山峦起伏,林木茂密,红枫岭主体由大理石构成,其坚硬质地和多孔结构极其适合小型诡异蜗居,也容易聚集诡异能量,所以赵家人上报的所谓诡异值极低根本就是在扯淡。
赵青柒是赵家这一代着重培养的未来家主,等她年满三十岁,就能完全接手家族事务,在此之前,为了保证小家主的安全,她不能离开C市。
可赵青柒现在只有十七岁,正是爱闯荡的年纪,家里管得越严,对她的期望越高,她越是向往自由,热爱冒险。跑到红枫岭算是打个擦边球,平常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出了事也只能眼巴巴等着结果。
“赵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导游致力于炒热气氛,主动挑起话头。
“不要吵,做好你应该做的事就好。”赵青云虽然自己和别人聊天时喜欢没话找话,但一点也不喜欢别人也这么热情对他,尤其是他没什么心情的时候。
卷毛导游被赵青云的冷漠一慑,悻悻笑着坐回去,识时务地不说话了。
通讯器连接着一百架无人机摄像头,逐渐将坐标点全貌显示在屏幕上,周围不时走过搜寻的护卫队,中心甚至有挖掘过的痕迹。
赵青云皱眉。
忽然,车厢一震,大巴像是进入了老城区,轮胎碾过的路面从柏油路变成了人工铺设的砖石路,坑坑洼洼,起伏不平那种,窗外景色也变得灰暗阴沉。
现在是冬天,再好看的红枫也已经落完了,腐烂在泥土里,同另一种赵青云并不陌生的物质一起散发朽烂香异的气息。
听水还在无知无觉地张望外头的树干,赵青云不许他看了。
黑沉沉的瞳孔不自觉缩放,乍一看里面似乎跃动着什么扭曲可怖的生物,但再仔细看却只是一双普通的异常好看的眼睛而已,这样的眼睛在那般好看的脸上是不足为奇的。
导游见多识广,也忍不住频频回头观察他的幸运游客。
“我要是你,就不会在一看对方就不是什么善茬的时候,还一直做出这种愚蠢的偷窥行为,小心把你眼珠子挖出来。”赵青云头也不抬,像是在自言自语。
导游赶紧缩头,规规矩矩目视前方,端正地像只鹌鹑。
天愈来愈暗。
轮胎碾过石子的白噪音几乎成为一种习惯,掩盖了许多暗流涌动。
听水有些好奇地盯着通讯器,赵青云也不拦他。
视线从通讯器移开的一瞬间,他眨眨眼,车厢似乎有片刻全然黑暗,但再睁眼又只是十分昏沉的天光。
“听水。”
“什么——”
车厢空荡荡,没有师兄,没有导游。
车子还在向前,驾驶座上的司机却也没了踪影,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又似乎是一团漆黑的浓雾附着在整辆车上,只有座位上方的空调出风口亮着一点薄弱的警示灯光。
听水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葡萄似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不见得恐惧,也不见得茫然。
簇簇——
胸前的拉链鼓动了几下,发现此路不通,好容易才从领口弹出来,随着牵引的绳子晃荡。
红白掺杂的球状物发出荧荧微光,似乎感受到了危险,一跃跳回衣领,赫然是那只好色又好运的眼球怪。
“球球乖,不用怕,等师兄回来就好。”听水重新背上小书包,也不四处走动,就靠在椅背上默背心经。
这是赵青云教他的方法。青云师兄虽然人平时不着调,但总是可靠的,总不至于让师弟陷入危险。
嗡——
听水背书的节奏顿住,拉开小书包,书包里只有几瓶水,一串佛珠,一个充电宝,一些方丈不许他们吃的零食,和一个手机。
赵青云的手机。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他包里的,此刻正发出白亮的屏幕光,显示赵管家的来电。
听水想了想,还是接了。
赵管家是知道大少爷上路了,正好红枫岭的情况似乎有些变化,才赶紧打电话来,那个总跟在少爷屁股后的所谓小师弟说少爷已经不见了,他这才放下心来,那变化肯定是因为少爷干预进来,这下青柒小姐肯定能安然无恙回来了。
–林檎路250号–
烟灰飘落,似带着火星,在地面炸开小花。
“几位警官,本店做的是小本生意,真的和什么诡异没有关系。”旅游社的店长重复了不知道第几遍这句话,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是!确实是有那么几个污染受害者恰好是我们店的客人,但旅社一年要接待那么多人,怎么就他们遇害了?导游和旅行团是一起行动的,旅客运气不好遇上诡异,怎么我们员工命好倒是他们的错了?!本来城市发布消息后生意都不好做了,还要被异处局倒打一耙,我们小老百姓的生活就不是生活了!那好了呀,你们把这里所有人都抓走好了,有一点问题我就不姓秦!”
店长嘴角扯开一抹冷笑,浓妆艳抹的漂亮面庞难掩讥诮,相较于那些温和耐心的导游,她身上的锋利几乎要剐下这些警官一层肉来。
“秦女士,请您冷静,我们没有恶意,这是为了查案,解除城市隐患,请您配合。”
秦岭翻了个白眼,翘起腿,脚尖轻轻一点,人同那把旋转椅一起后退,把登记着所有导游带团记录的文档调阅出来任他们看出个花儿来。
李修谨站在门外,观察周围的街道。
他生的高,这种长期租赁的小店面卷帘门通常装得低矮,方才进门那一下差点撞到头。
街道不太宽阔,两边的违章搭建几乎要把房子连到一起;电线杆子上满是□□招租小广告,用力一铲说不定能挖到二十年前某个人吐的一口痰;电线拉得又多又密,和麻雀排泄物难舍难分……
下城区大多如此,而这里也可以算是下城区较为富裕的一带,至少人人都活得有个人样,与上城区挨得近,还能受到不少发展建设的余温。
“没有异常。”
对讲机里传来周锐的声音,后面夹杂了几声猫叫,咪咪呀呀,一听就是奶猫。
秦岭的反应忽然大了起来,推开椅子和众人跑到门口,迎着新鲜空气狠狠抽了一口烟。
方才还不觉得,待这位女士站起来倚靠在墙上,才惊觉她的高大,与李修谨对上竟也不落下风,单单立在那儿就有一种不属于下城区的靡丽。
李修谨思索半晌,问道:“妖族?”
秦岭不置可否嗯了一声,鄙夷地看向那些忙进忙出的警员。
周锐悄无声息出现在李修谨身后,幽幽补充:“是王蛇。”
一条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王蛇,已经修得人形都完美无缺,妖性半点不漏,在人类社会浸淫得都有些世俗了。
秦岭没反驳或肯定周锐的话,也没对鬼魅一样神出鬼没的周锐有什么反应,“你们查到这里确实有本事,但我不是源头,每一次都是景点向我们旅社发出可通行参观的指标,导游才能确定带团的人数和地点,也许这只诡异确实聪明,只吃游客不吃导游,但旅社作为中转站是不知道详情的。哦对了,发给旅客的短信同理,导游也是被通知的,都是普通公民,这种有分红的活儿大家都抢着干。”
“也是巧了,这种短信通知的中奖小广告这半年才有,如果你们找的是这种,”秦岭顿了顿,抬手看表,“今天中午刚派出去一个导游,车应该已经在去的路上了。”
李修谨一震,厉声让队员查出那趟旅途的目的地。
D市东部红霞山区,虎仙村。
对上了。
李修谨立刻组织队员驱车前去,说不定还能赶上救下那车人。一想到这里,人人心中都涌上一股热气,他们离真相真的很近了!
吉普扬长而去,旅游社里还留了几个人在采集信息,喧嚣的街道一下子冷清许多。
门口的两人面面相觑,秦岭冷冷看着周锐,周锐回视几眼,又低下头,几个眼神之间,他们竟然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秦岭:你怎么没走
周锐:老大让我留下
秦岭:你没什么想说的
周锐:没有
秦岭:……
红唇轻吐烟圈,秦岭睨着周锐在烟雾掩映中艳丽的容颜,她不认识周锐,周锐显然也没有告知对方自己名字的想法,两厢沉默倒也显得和谐。
但这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秦岭欺身上前,居高临下得看着身前人。
“你叫什么名字?”
“周锐。”
周副队长下意识回答,虽然看着生人勿近,但他很乐意回答一些不用动脑子的简单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是王蛇?”秦岭与周锐的距离骤然缩短,她的唇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话,虽然没有显形,却无端发出吐信的嘶嘶声,似乎有一条冰冷粘腻的蛇沿着背脊缓缓爬到他的颈侧,发出即将攻击的危险信号。
妖被知道跟脚总是很危险的,有恶意的人能利用相应的弱点去对付他们,妖丹于人于诡异都算是个难得的好东西,但凡在人类社会生活的妖都把自己的种族藏得死死的。
为了保全秘密,把知情人杀死,在过去是常有的事。
但异处局的人不好动,秦岭刚才突然松口,是在示好。
本来李修谨只说她是妖,大家点到为止就可以了,周锐无心之语,犯了她的忌讳,但秦岭投鼠忌器,反而受制于人。
“我知道。”周锐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在鬼门关转悠了一圈,也没有发现头儿把他留下是为了给店长赔罪,甚至不觉得现在这个过于近的社交距离有什么不对。
“周副队,资料收集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吗?”说话的警员有些尴尬地45度斜望天花板,假装没看到两个人几乎要亲上。
秦岭笑着把周锐揽怀里,“你们周副队不走,你们可以回去了。”
警员们纷纷恍然大悟,仿佛吃到了什么大瓜,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把一头雾水的周锐留在这里。
“我要回去。”周锐没有感情地控诉。
“因为你不守规矩,你们队长已经把你卖给我了,你不知道吗?”秦岭在他耳边低语,毫不掩饰恶意。
周锐面无表情地睁大眼睛,他又不知道了,黑心成年人的弯弯绕绕不是他能理解的。
秦岭坏笑着捏他的脸,“红枫岭还有一只诡异我没告诉他们,你说你那个大义灭亲的李队长能活过第一关吗?”
红枫岭的诡异不是一天两天了,有秦岭压着没翻出过什么水花,但她又不是做慈善的,不去杀它防止给自己招麻烦,不放纵它防止影响旅社生意,偶尔吃一两个“不巧经过”的人或妖就不管。
这两天正好是它的狩猎期。
谁会是那个幸运儿呢?
本章人物OS:
两名身份未知壮汉:又是完成任务的一天
听水:旅游!旅游!旅游!激动.jpg
赵青云:平常的一天从家人失踪开始
赵管家:大少爷自己一个人去旅游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啊,青柒小姐有没有事啊,老爷还在病房里躺着呢,要怎么和二少爷汇报,定期安抚赵家叔伯婶姨……
导游:钱难挣屎难吃[职业微笑.jpg]
李修谨:……[此男忙得如同陀螺,没有时间OS]
周锐:[放空.jpg]
秦岭:哇塞,今天遇到一个超级难缠心眼巨多不讲理的可恶人类和一个虽然话少但超级可爱漂亮原地转圈圈呼吸都像在勾引我的美貌少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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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红枫岭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