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唐天烛接受了更积极的治疗。
过程很痛苦。化疗后的呕吐,放疗后的灼烧感,夜里反复发作的高烧,都让他无数次想要放弃。可每当他撑不下去时,他就会想起洛熙信里的字。
你的病,治疗成功的概率比我大很多。
你替我去看看。
他把那封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疼得睡不着时,他就拿出来读一遍。读到“拍得难看也没关系”时,他会忍不住笑;读到“最后,我爱你”时,他又会沉默很久。
唐天烛开始给洛熙写信。
第一封写得很短:今天治疗很疼。我没有放弃。
第二封长一点:今天陈婆婆胃口不错,喝了半碗粥。张叔说我口琴进步了,虽然我怀疑他只是怕我难过。方护士长没收了我藏的咖啡,她说患者也要遵守规定。你看,风水轮流转,我也被没收了。
第三封写到南山:今天窗外能看见南山,雾很大,老树应该看不清。我还没去。我答应过你,等我有力气,一定去。
这些信没有寄处。他把它们装进一个文件夹,标签写着:洛熙收。
陈婆婆看见后,笑他:“小唐啊,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给人写情书?”
唐天烛摇头:“以前写了十三遍,没有送出去。”
陈婆婆叹气:“这次倒是送不出去了。”
唐天烛低下头。
陈婆婆拍了拍他的手:“那就好好活。活着的人多走一步,走了的人就好像也多看了一眼。”
半年后,陈婆婆也离开了。
走之前,她拉着唐天烛的手说:“小唐啊,小洛那丫头,肯定希望你活得热闹一点。”
唐天烛点头。
陈婆婆又说:“我床头柜里有一团毛线,给你。小满那颗星星没织完,我手没力气了。你要是不会织,就送给方护士长,她会。”
唐天烛说:“好。”
“还有,”陈婆婆声音越来越轻,“以后别总皱眉。你一皱眉,小洛肯定要笑你像账房。”
唐天烛眼眶发热:“婆婆。”
陈婆婆笑了笑:“我这辈子没去过很多地方,可小洛给我讲过,算我也去过了。你以后也给她讲,讲得热闹点。”
陈婆婆走后,205室彻底空了。
方护士长把房间重新整理了一遍,新的病人很快会住进来。安宁中心从不缺空床,也从不缺离别。唐天烛站在门口,看着干净的床单,忽然明白,房间会被整理,床位会被填满,可有些人留下的位置,永远不会被替代。
又过了很久,他的病情终于得到控制。医生说,后续还要长期复查,仍然不能掉以轻心。但至少,他从那条最暗的隧道里,慢慢走了出来。
出院前一天,方护士长把一个小盒子交给他。里面有洛熙留下的发绳、小满的蓝色披风复印件、李爷爷那把旧口琴的照片、陈婆婆未织完的毛线星星。
“带走吧。”方护士长说,“这些东西在你这里,比在柜子里好。”
唐天烛抱着盒子,忽然觉得它很轻,又很重。
轻的是纸张、毛线和照片。
重的是那些曾经鲜活的人,把自己短短的一段路,交给了他。
他活下来了。
可活下来不是结束。
活下来意味着,他要替他们继续疼,继续笑,继续看这个世界的日新月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