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午后，陈婆婆睡着了。唐天烛在205室整理床头柜时，手指无意碰到洛熙曾经用过的那一格抽屉。
抽屉没有锁。
里面很空，只有一封有些受潮的信。
信封上没有写名字，纸边微微卷起，像曾经被人拿起来又放下很多次。唐天烛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拆开了它。
洛熙的字迹不算漂亮，有些地方因为潮气晕开了墨。
亲爱的爸爸妈妈：
很抱歉，以这样孱弱的身躯拖累了你们。
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想过一死百了。这样你们就不用再为了医药费发愁，不用在走廊偷偷哭，不用每次医生摇头时还强撑着对我笑。
可是上次，我看见你们在医院后山，为我向那棵老树祈求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活着真是太好了。
哪怕只是多看一天太阳，多喝一碗紫菜蛋汤，多听妈妈念叨一句，多让爸爸假装不哭，我也想再坚持一下。
所以，请不要觉得是你们没有留住我。
是你们让我愿意多活了这么久。
写到这里，字迹停顿了一下。
下面换了另一段。
亲爱的唐天烛：
谢谢你在最后四个月里，给了我很多我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你总说我是个骗子，可你也骗了我。你以为你穿着病号服住进205室，我就真的会相信什么宿舍床位不够吗？
唐天烛，你的病，我偷偷向医生打听过。
治疗成功的概率比我大很多。
所以你一定要坚强、乐观地活下去。不要总是把日子过成表格，不要总是害怕失控。世界那么大，每天都在日新月异，你替我去看看，好不好？
去看看南山那棵老树，看看那些红绳有没有被风吹起来。
去吃糯米饭和紫菜蛋汤，记得多加一点榨菜。
去拍很多照片，拍得难看也没关系，反正你水平一直不怎么样。
还有，如果有一天你不那么疼了，也不那么害怕了，就替我好好爱这个世界。
最后，我爱你，唐天烛。
唐天烛读到最后，手指颤得几乎拿不稳那张纸。
窗外正是黄昏，光落在洛熙空着的病床上，像她只是暂时离开，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笑嘻嘻地说：“唐规章，今天有没有想我？”
可她不会再回来了。
唐天烛捂住脸，终于哭出了声。
那是他确诊以来第一次放声大哭。不是因为害怕死亡，不是因为疼痛难忍，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有些人离开之后，并不是把你独自留在黑暗里。
她把一盏灯塞进你手里。
那天晚上，唐天烛去了活动室。黑板上的字已经被擦掉了，只剩下一点粉笔灰。他坐在小满的画下面，拿出口琴，慢慢吹《好运来》。声音依旧跑调，断断续续，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
陈婆婆被声音吸引过来，扶着门框站了很久。
“难听。”她说。
唐天烛抬头。
陈婆婆眼里有泪，却笑着补了一句：“不过小洛会喜欢。”
唐天烛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下来。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原来离别的痛不是一瞬间的嚎哭，而是往后每一个普通日子里，忽然发现某个笑声再也不会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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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受潮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