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日渐和煦,西院日子安稳平缓。
团子养得圆滚滚,绒毛褪去枯黄,变得蓬松柔软,整日黏在阿瑶脚边打转。阿瑶体内寒毒消散大半,脸色红润,作息安稳,眼里褪去怯懦,多了少年少女独有的鲜活笑意。
她不再整日缄默发呆,会拉着我捡拾玉兰花瓣,晒花制香,会捧着温热花茶,乖乖等我处理外院琐事。
短短半月,这座囚了她十二年的西院,终于有了人间烟火气。
我本想慢慢布局,彻底脱离皇权掌控,可宫廷旨意,来得猝不及防。
暮春上旬,正午时分。
王府正门礼乐响起,内侍传旨的声音穿透整座临川王府,直达僻静西院。
“陛下圣旨至 —— 临川沈氏旁支沈知瑶,温婉端良,品性娴静,特册封玉兰县主,赐县主仪仗俸禄,择日入宫谢恩,钦此。”
一字一句,清晰落进院内。
我握着花茶陶罐的手,骤然一顿。
来了。
前世改变她一生的册封,如期而至。
这道圣旨,从来不是恩宠。
是帝王拿捏沈家士族、制衡江南兵权的棋子印章。
册封之后,她有名分束缚,一言一行受皇家管控,日后皇家一纸赐婚、一纸赐药、一纸赐死,她全无反抗余地。
封县主,是锁死她自由的第一道枷锁。
身侧阿瑶瞬间脸色发白,指尖攥紧裙摆,怀里团子受惊逃窜,躲进花下草丛。
她比谁都懂这道圣旨的意义。
院里嬷嬷从前隐晦说过,一旦获封县主,便再也离不开皇家掌控,生死不由己。
她好不容易拥有暖意,好不容易身子回暖,安稳日子,就要碎了。
“我不想接旨。” 阿瑶抬头看我,眼底慌乱无措,声音发颤,“陆寻,我不要做玉兰县主,我不想入宫,不想被皇家拿捏。”
她太清醒。
她不要荣光,不要名分,只要留在西院,看花养猫,安稳度日。
可皇权之下,一介孤女,如何违抗圣旨?
以往的她,只能俯首接旨,认命入局。
但现在,有我。
我放下陶罐,抬手轻轻按住阿瑶发抖的肩头,语气平稳笃定:“别怕,不必接旨。”
“我替你拒。”
阿瑶猛地抬眸,满眼震惊。
圣旨乃天子号令,从古至今,平民宗室,无人敢当众拒旨,忤逆帝王,便是株连大罪。
我却神色平静,整理好衣袂,牵着她的手,径直走出西院,去往王府前厅接旨。
前厅之内,传旨内侍眉眼倨傲,王府王爷躬身俯首,一众下人跪伏在地,人人敬畏皇权。
内侍捧着明黄圣旨,目光扫过我身侧的阿瑶,语气公事公办:“沈县主,接旨谢恩吧,陛下厚爱,是沈家福气。”
周遭下人纷纷低声劝说。
“县主快接旨,违抗圣旨祸及全族!”
“能得陛下册封,是天大殊荣,万万不可任性。”
所有人都在劝她认命,劝她收下这把枷锁。
王爷抬眼看向阿瑶,眼神冰冷施压,示意她立刻接旨。
沈家依附皇权,不敢忤逆帝王旨意,哪怕明知这是火坑,也要把阿瑶推进去。
满堂皆劝她入局,唯有我,拉着她后退半步,立于人群之前,直面传旨内侍,朗声开口,一字清晰,响彻前厅:
“此旨,沈知瑶不受。”
一语落地,前厅瞬间死寂。
王爷脸色骤变,惊恐呵斥:“放肆!你一介外府女子,竟敢妄议圣旨!”
传旨内侍脸色沉下,捏紧圣旨,眉眼冷厉:“姑娘可知忤逆圣旨是什么罪名?轻则发配,重则斩首,还要连累沈氏一族获罪!”
人人都拿罪名、宗族、生死施压。
可他们拿捏不了我。
我来自千年之后,通读这段宋史,熟知帝王所有私心、朝堂全部软肋。
我抬眸直视内侍,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当众撕破帝王虚伪恩宠:
“公公何必说场面话。陛下册封,从不是怜爱沈知瑶。”
“其一,沈知瑶母妃获罪身死,出身罪籍,按大宋礼制,不可册封宗室县主,此次册封,本就违礼破例。”
“其二,江南沈家手握漕运兵权,陛下近年忌惮士族壮大,册封沈知瑶,只为以她为质,牵制沈家忠心,待时局稳定,便会赐药除之,稳固皇权。”
“其三,沈知瑶自幼被王府投喂寒药,心肺受损,体弱多病,陛下明知她寿数短暂,依旧册封,不过是用她短暂性命,演一场君臣恩和的戏,安抚江南士族。”
我句句属实,戳破所有伪装。
不是恩宠,是利用;不是厚爱,是算计。
满堂下人瞠目结舌,王爷面色惨白,后背冷汗浸透衣袍。
这些朝堂秘谋,帝王心思,本该只有顶层权贵知晓,竟被我当众全盘道出。
传旨内侍心底慌乱,语气强硬掩饰:“一派胡言!污蔑圣心,罪加一等!”
“是否污蔑,公公心知肚明。” 我步步向前,气场沉稳,“陛下要的是沈家兵权臣服,而非沈知瑶此人。今日强封县主,逼死无辜女子,日后江南士族心寒,漕运动荡,罪责,陛下担得起吗?”
我掐准帝王软肋。
庆历初年,朝堂不稳,江南漕运万万不可动乱。
帝王绝不可能为了拿捏一个弱女子,赌上江南兵权安稳。
内侍神色反复,心底已然动摇。
我再加一剂筹码,声音淡然:“回去转告陛下,沈知瑶久居西院,无心权势,无心入宫联姻,无心参与朝堂制衡。从此闭门西院,与世无争,不会结交士族,不会干预朝政,对皇权,毫无威胁。”
“放她平凡,便是双赢。”
良久,传旨内侍神色几经变幻,终究松口。
我说的全是利弊,句句戳中帝王底线,没有辩驳余地。
他收起圣旨,面色难看:“此事,我回宫如实禀明陛下,暂且搁置册封一事。”
不再逼迫接旨,不再强定罪名。
圣旨,就这么被拦下了。
内侍转身离去,王府礼乐散去,前厅压力尽数消散。
王爷看着我的眼神,忌惮深重,再不敢随意苛待阿瑶。
满堂众人散去,喧嚣落尽。
阿瑶一直攥着我的衣袖,静静站在我身后,从始至终,无需开口,无需对抗,只需躲在我身后。
从前她直面皇权,孤立无援,只能赴死。
如今我挡在她身前,替她拒旨,替她破局。
回西院的路上,春风拂衣,玉兰落肩。
阿瑶仰头看我,眼眶泛红,眼底满是动容,轻声开口:“陆寻,你刚刚不怕吗?忤逆圣旨,是死罪。”
她怕我因为护她,惹来杀身之祸。
我停下脚步,转身握住她双手,掌心温热,稳稳包裹她的手。
我望着她干净澄澈的眼眸,语气温柔且坚定。
“我不怕。”
“前世无人为你拒旨,无人为你拆穿帝王算计,你只能接下名分,走向大雪棺木。”
“今生我在,皇权不能逼你,宗族不能弃你,世人不能定义你。”
“什么玉兰县主,什么皇家名分,都不如你平安自在重要。”
我不要她青史留名,不要她身负封号。
我只要她,做无忧无虑的沈知瑶,仅此而已。
风落满庭玉兰,日光温柔落满身。
第一道宿命枷锁,我亲手,为她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