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管事离开之后,西院彻底清净下来。
院里两名侍女亲眼看见我震慑管事、护住县主、保下小猫,心底已然信服,做事愈发尽心,再也不敢敷衍怠慢。
阿瑶抱着团子,坐在暖阁软垫上,指尖轻轻顺着小猫枯黄细软的绒毛,眉眼软得一塌糊涂。
团子很小,才巴掌大,整日黏着阿瑶,窝在她怀里打盹,奶声奶气的呼噜声,填满了这座常年死寂的别院。
从前这座院子,只剩药味、风声、落花声。
如今多了猫叫,多了烟火暖意。
我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她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药毒侵蚀的病态苍白,唇色浅淡,指尖常年冰凉,稍微吹风就会咳嗽不止,心肺早已被十二年寒药啃噬得千疮百孔。
前世她十七岁大寒咳血而亡,病根,全是年少这一碗碗寒药埋下的。
我不能急,只能循序渐进,用古法温补,一点点拔除沉积多年的寒毒,养好她的身子。
我穿越带来的布包里,除了糕点、碎银,还有我提前备好的烘干温补药材。
都是适配宋代体质、药性温和、无相冲副作用的草本:蜜炙黄芪、红枣、茯苓、晒干玉兰花瓣、甘草。
没有烈性药材,不会引起王府太医疑心,日日煮水代茶饮,润物无声,慢慢中和体内沉积的寒凉药性。
傍晚时分,我守在小厨灶台前,亲手熬煮温补花茶。
炭火温烧,陶罐慢煮,清水煮开花材,清甜草木香取代了院里常年不散的苦味。
阿瑶抱着团子,悄悄站在厨门口,安安静静看着我忙碌,目光温顺,带着依赖。
她很少主动靠近旁人,唯独对我,毫无防备。
“陆寻,我身子,是不是好不了了。”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藏了多年的自卑,“嬷嬷都说,我天生命薄体弱,活不长。”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给她灌输 “你体弱、你多病、你注定早逝” 的定论,久而久之,她自己也信了。
认命自己短命,认命自己一辈子畏寒多病。
我关火,取下陶罐,倒出一碗温热花茶,转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抚了抚她微凉的脸颊,语气笃定笃定,不容置疑。
“不是天生体弱,是药害了你。”
“停掉寒药,日日温补,多晒太阳,多食甜暖,你的身子,一定会养好。”
我把温热瓷碗递到她手里,碗壁温度烘暖她冰凉指尖。
花茶汤色清透,混着玉兰花香,入口清甜温润,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缓缓沉进五脏六腑,没有半点药苦。
阿瑶小口抿着花茶,眼底泛起细碎光亮。
这么多年,她喝的药,全是刺骨苦味,第一次入口,是暖的、甜的。
“每日一碗,不必勉强。” 我轻声叮嘱,“不用怕药性,不伤身,只是帮你驱散体内寒气。”
她乖乖点头,捧着瓷碗,一点点喝完。
入夜之后,山间晚风变凉,西院厢房阴冷,被褥单薄潮湿。
以往阿瑶夜里睡觉,要裹两层薄衣,缩在被褥里整夜发抖,时常咳醒,彻夜难眠。
我入夜后,亲自去库房清点物资。
经此一事,刘管事不敢克扣物资,库房崭新棉被、上等炭火、御寒布料一应俱全,我直接搬至阿瑶厢房,添满屋内炭火,换掉潮湿被褥,把房间烘得温暖干燥。
我懂她所有睡眠不安、畏寒梦魇。
墓底千年,她夜夜阴冷难眠,何况现世年少。
收拾妥当后,夜色已深。
阿瑶坐在床边,攥着被褥边角,小声跟我说起从前的夜晚:“以前夜里很冷,我睡不着,就坐在窗边看玉兰,想着要是能暖和一点就好了。”
她所求从不多,不过一夜安睡,一身暖意。
我坐在床边,借着烛火微光,伸手握住她的手。
夜里她的手,比白日更凉,像浸过冰水。
我掌心温热,一点点焐热她冰凉十指。
“以后屋里炭火不灭,被褥常暖,你不会再冷。”
我早已经想好所有安排。
白日陪她在暖阁晒太阳,喂团子,赏玉兰;傍晚煮温补花茶,调理气血;夜里保证屋内恒温,驱散寒意;膳食全部换成温润食补,避开一切寒凉食材。
断掉所有加害她的源头,给予所有缺失的暖意。
一连数日,日日如此。
不过七日,变化肉眼可见。
阿瑶面色褪去惨白,透出淡淡的粉晕,不再整日畏寒发抖,咳嗽次数大幅减少,眼神愈发灵动,不再是往日麻木怯懦的模样。
她会笑着逗怀里的团子,会弯腰捡拾落花,会主动抬头,看向我,眉眼带笑。
不再小心翼翼,不再自卑惶恐。
这天午后,阳光极好,满院玉兰盛放。
阿瑶蹲在花树下,放团子追着花瓣跑动,少女身姿轻盈,眉眼明媚,鲜活又耀眼。
我靠在廊柱上看着她,心头安稳。
这才是十五岁少女该有的模样。
不是囚于别院、认命等死的县主,是肆意看花、随心逗猫、平安无忧的沈知瑶。
她玩了许久,转身快步跑到我面前,仰头看向我,眼里盛满阳光与花香,郑重开口:
“陆寻,我最近,身上不冷了。心口也不闷了。”
十二年沉寒,终于开始散去。
我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抬手拂开她额前碎发,轻声回应:
“慢慢来。”
“我会把你过去十几年受的寒、吃的苦,全都一点点补回来。”
“从前无人暖你,从今往后,我来暖你余生。”
晚风拂花,落满肩头。
前世她熬尽寒凉,孤身赴死。
今生春风向暖,有人伴旁,百病渐消,岁岁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