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日头渐暖,廊下玉兰落了一地软白。
阿瑶吃完半块桂花蜜糕,情绪慢慢平复,眼底泪光褪去,只剩浅浅温顺。她下意识往我身侧靠了靠,像找到了安稳靠山,指尖轻轻攥住我的袖口衣角,攥得很紧。
十五年从来无人撑腰,她太贪恋这份笃定的偏爱。
我顺势抬手,拢了拢她身上单薄褙子领口。
西院常年阴冷,王府克扣衣料,她的衣衫面料偏薄,春日晚风一吹,肩头便发凉,畏寒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以后暖阁日光好,你日日来坐,不必躲着下人。” 我轻声叮嘱,指尖抚过她消瘦肩头,“这里的日光,你独享。”
她抬眸看我,小声应声,眉眼慢慢染上浅淡笑意,干净易碎。
就在此时,院角草丛传来一声细碎软糯的猫叫。
细细弱弱,奶气十足。
我心头一动。
是团子。
这个时节,团子刚出生不久,被厨娘遗弃在西院墙角,瘦弱多病,毛发枯黄,也是从今日起,阿瑶偷偷藏起小猫,每日省下口粮喂养,小心翼翼护着它,藏了整整一年。
前世阿瑶说,团子是她年少唯一的光,最后寒冬冻死玉兰树下,是她一生意难平。
这一世,我绝不会让小猫冻死,更不会让阿瑶失去唯一玩伴。
阿瑶听见猫叫,身子瞬间绷紧,神色慌张,下意识起身想去阻拦,眼底满是慌乱。
“是一只小奶猫,我偷偷养的,不能被管事看见。” 她语速极快,声音发紧,“王府规矩,宗室别院不许蓄养畜牲,管事若是发现,会打死小猫,还要罚我禁足一月。”
她藏猫,如同藏自己仅有的欢喜,提心吊胆,日夜惶恐。
话音未落,身着青布嬷嬷服饰的管事,带着两名粗使丫鬟,快步踏入西院,面色刻薄,直奔草丛方向。
想来是后厨下人告密,嬷嬷专程过来抓猫问责。
“县主好大的胆子!” 刘管事叉腰站定,目光扫过草丛奶猫,语气厉声呵斥,“王府明令禁养野畜,你竟敢私藏野猫,污秽别院风雅,今日这小野猫,必须打死!你也要受罚,撤掉炭火,禁足半月!”
她向来拿捏王府旨意,欺压阿瑶惯了。
平日里克扣膳食、减量炭火、催喝寒药,事事刁难,仗着王爷默许,从不把这位罪嫔之女的县主放在眼里。
以往阿瑶只会低头认错,温顺认罚,任由她拿捏。
可今日,我在。
我起身挡在阿瑶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周身温柔尽数敛去,只剩考古领队常年处事的冷硬气场,直面刘管事。
我熟读王府人事脉络,深知刘管事贪墨月例、克扣西院物资、私下收受后宫内侍银两,桩桩件件,皆是把柄。
前世这些旧事,阿瑶不敢言,下人不敢报,全部烂在西院。
今日,我一一撕开。
“嬷嬷要打死小猫,要罚县主?” 我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度,“敢问依照王府哪一条规制?”
刘管事一愣,没料到一个凭空出现的外院女子敢顶撞自己,当即冷脸:“王府家法,别院禁野畜,我管教县主,轮得到你插话?来人,抓猫!”
丫鬟伸手就要去草丛抓奶猫。
草丛里的小团子吓得瑟瑟发抖,发出细碎哀嚎。
阿瑶攥着我后背衣摆,指尖发白,呼吸慌乱,想求情又不敢开口,满眼无助。
我侧身一步,直接拦住丫鬟,弯腰将枯黄瘦小的奶猫抱入怀中,护住小猫周身。
奶猫弱小温热,缩在我掌心发抖,轻得可怜。
这是年少阿瑶拼尽全力都护不住的光,如今换我来护。
“第一。” 我抬眸看向刘管事,条理清晰,字字掷地有声,“此猫非野畜,是镇宅灵兽,昨日外院道长路过王府,言说西院阴气过重,需幼猫镇阴,王爷默许饲养,并非私藏。”
我随口借道长说辞,贴合宋代王府笃信风水的习性,无懈可击。
“第二。” 我直视管事眼底慌乱,直击软肋,“嬷嬷任职西院三年,克扣县主月例炭火,贪墨四季布料银两,后厨药材以次充好,私自调换温补药材为寒药,勾结宫内内侍拿捏县主身子。此事,王府王爷尚不知晓,嬷嬷要我当众举证对账吗?”
一语戳中要害。
刘管事脸色瞬间惨白,脚步后退,眼底满是惊恐。
她贪墨作恶多年,最怕被人戳破上报王爷。
王爷本就忌惮后宫势力,一旦知晓她伙同内侍残害县主,定会直接处死她。
“你…… 你胡说!” 她色厉内荏,语气已然发虚。
“我是否胡说,核对三年物资账本即可。” 我语气冷定,丝毫不退让,“今日小猫,安然留下。往后西院炭火足额、膳食足量、药材专人核验,不许任何人苛待沈县主。”
“若是再有刁难、克扣、逼迫饮药之事,我直接携账本物证,面见王爷。”
我背靠法理、手握把柄,占尽上风。
刘管事彻底不敢放肆,气焰全无,脸色青白交加,看着我怀中小猫,再看看我护着阿瑶的姿态,咬牙俯首:“属下知晓,往后绝不敢怠慢县主。”
她不敢招惹我,只能躬身行礼,带着丫鬟狼狈离去。
院内戾气散去,重归安静。
我低头,轻抚怀里安定下来的小奶猫,小猫温顺蹭着我的指尖,软嫩可爱。
我转身,将团子轻轻放入阿瑶怀里。
阿瑶双手下意识接住小猫,怀里一暖,低头看着乖巧的奶猫,怔怔抬头看我,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横行西院、人人畏惧的刘管事,就这么被我劝退了。
有人替她赶走恶人,护住她唯一的玩伴。
“可以养了。” 我放软语气,褪去所有冷意,温柔看向她,“团子以后留在你身边,没人敢打它,没人敢赶它。”
阿瑶抱着小猫,眼眶快速泛红,鼻尖发酸,怀里温热小猫,身前护着我的身影,是她十五年从未拥有过的安稳。
从前她护猫,无力自保。
如今我护她,护她所爱。
她低头蹭了蹭小猫绒毛,抬眸看向我,声音轻颤,满是动容:“陆寻,从来没有人,这样护着我。”
王府弃她,下人欺她,皇权拿捏她,所有人都顺着规矩欺负她,从没有人站出来,替她撑腰,护她欢喜。
我伸手,轻轻将她和小猫一同揽入怀中,贴近相拥。
怀抱温热,真切安稳。
不是墓底隔空相望,不是薄雾擦肩,是实实在在、双向温暖的拥抱。
我贴着她耳畔,轻声笃定开口:
“往后都有。”
“我护你,护团子,护院里玉兰,护你所有喜欢。”
“高墙困不住你,恶人欺不了你,往后岁岁,皆有人为你撑腰。”
风落玉兰,暖阳入怀。
前世她孤身熬过寒冬,小猫冻死花下。
今生我到此,恶人退让,所爱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