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内侍返程回宫三日后,王府彻底安静下来。
那道足以锁死阿瑶一生的册封圣旨,果真搁置,再无音讯。
临川王爷自此对西院避之不及,再也不曾派人过问管控,刘管事彻底收敛气焰,足额供给炭火膳食,不敢再有半分克扣刁难。
整座王府,无人再敢随意拿捏沈知瑶。
这是我为她挣来的安稳。
午后晴光和煦,阿瑶坐在玉兰树下,膝头卧着长胖不少的团子,指尖轻轻梳理猫毛,眉眼舒展松弛,再也没有往日的惶惶不安。
她如今敢坦然晒太阳,敢放声轻笑,敢随性采摘玉兰花瓣,活得自在鲜活。
我坐在一旁石凳上,翻看着王府近年人事账册,心底清楚,平静只是暂时。
那日前厅我当众戳破帝王制衡算计,言语直击皇权软肋,庆历帝王心思深沉多疑,绝不会就此作罢。
放过阿瑶,是权衡利弊。
忌惮我,是必然结果。
我通晓朝堂秘辛、看透帝王心思、行事无惧皇权、还能轻易撼动君臣制衡,这般来历不明、心智城府远超世人的女子,于帝王而言,要么拉拢为己所用,要么尽早除去,永绝后患。
果不其然,暮色降临之时,王府外驶来一辆低调乌木马车,无皇家仪仗,无内侍标识,来人持一块暗金龙纹腰牌,径直走入西院。
是帝王贴身近侍,专办私密差事的苏内侍。
不同于那日传旨内侍的倨傲张扬,苏内侍眉眼谦和,礼数周全,只身带一份赏赐,登门造访。
院里侍女下意识紧张起身,阿瑶怀里团子受惊抬头,她轻轻抚着小猫脊背,抬眸看向我,眼神下意识依赖。
不管来人是谁,她都信我决断。
我合上账册,起身迎上前,神色淡然,心知这是帝王的第一次试探拉拢。
“陆姑娘,陛下感念姑娘通透聪慧,特命老奴前来,奉上薄礼。” 苏内侍抬手示意随从呈上礼盒,礼盒用料华贵,内里是宫廷暖玉、御用养颜香膏、百两赤金,皆是难得珍品,“陛下有言,姑娘身负大智,屈居王府别院太过委屈,愿破格册封姑娘为宫中女官,执掌文史卷宗,常住宫中,享二品俸禄。”
条件优厚,诚意十足。
入宫掌文史,近帝王身侧,手握权限,衣食无忧,前程无量,是世间女子求之不得的出路。
用意直白浅显。
帝王要将我收入麾下,为朝堂所用,利用我的城府眼界,稳固朝局,顺带将我掌控在眼皮底下,也变相拿捏西院的阿瑶。
若是我入宫,阿瑶便再度落入皇家掌控之中,一举一动皆被监视,往日安稳,尽数作废。
我垂眸看向礼盒珍宝,毫无动容,语气平和婉拒,不留周旋余地:“多谢陛下厚爱,陆寻无心仕途,无心入宫为官。”
苏内侍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我会直接回绝。
入宫伴君,荣华唾手可得,寻常女子根本无法拒绝。
“姑娘三思。” 苏内侍压低声音,语气暗藏威逼,“陛下惜才,耐性有限,顺陛下心意,便可保你、保沈县主一世尊荣。若是执意不从,陛下疑心难消,日后西院,再无安宁。”
软赏之后,便是硬逼。
顺之,共享荣华;逆之,祸及阿瑶。
这就是帝王一贯的手段。
我抬眸直视苏内侍,眼神冷静通透,不卑不亢:“烦请公公回禀陛下。陆寻此生所求,从不是功名利禄、宫廷尊荣。”
“我只为沈知瑶一人停留。”
“我不入宫,不结朝臣,不涉权谋,此生只守西院,护她平安。我无朋党,无野心,对皇权朝堂,永远无害。陛下大可放心。”
我把底线摆得直白清楚。
我不争权,不谋事,所有底牌、所有聪慧,只为护阿瑶,从不会用来对抗皇权、搅动朝堂。
打消帝王最深的疑心,才是长久自保之道。
苏内侍沉默良久,终究看懂我的决绝。
我心思通透,无欲无求,软肋只有沈知瑶一人,无法利诱,无法胁迫。
他不再劝说,收起礼盒,躬身行礼:“老奴明白姑娘心意,定会如实回禀陛下。此后,皇家再不扰西院清净。”
这是帝王给出的妥协。
不拉拢,不针对,不打扰,放任我与阿瑶安居别院。
内侍一行人离去,暮色彻底笼罩庭院,晚风拂落满树玉兰。
周遭彻底安静,只剩团子软糯的呼噜声。
阿瑶放下小猫,起身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轻轻攥住我的袖口,仰头看着我,眼底藏着后怕:“刚刚,很危险对不对?若是陛下生气,会为难我们。”
她听得懂话里威逼,懂皇权之下,反抗有多凶险。
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松软的发顶,褪去对外人的疏离冷硬,只剩温柔:“不危险,我算好了一切。”
我懂帝王权衡,懂他惜大局、不愿再生事端,所以敢直白回绝,敢亮明软肋。
我以守护她为执念,反而让帝王放下戒备。
“陆寻,你为了我,推掉了那么好的前程。” 阿瑶眉眼低垂,声音软软的,满是愧疚,“入宫就能拥有荣华,你不必困在这座小院子里陪着我。”
她自卑依旧,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放弃一切,觉得自己是我的拖累。
这是刻在她十五年骨子里的怯懦。
我伸手,轻轻握住她双肩,俯身平视她,一字一句,认真抚平她所有自我否定。
“于世人而言,入宫为官是前程。”
“于我而言,守着你,才是归途。”
“前世我隔着千年光阴,隔着一墓黄土,拼尽全力,只为留住你的名字。今生我跨越生死而来,荣华名利,皆是浮云。”
“我不要朝堂风光,不要世间富贵,我只要你岁岁平安,无忧无虑。”
晚风温柔,花香裹着暖意,萦绕在两人之间。
阿瑶怔怔望着我,眼底水光慢慢泛起,积攒多年的自卑、缺爱、不配拥有美好的心思,在这一刻轰然瓦解。
从前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罪女、是棋子、是累赘,生来低人一等。
只有陆寻,告诉她,她值得世间所有偏爱,值得被人放弃一切守护。
她不再克制情绪,微微踮脚,轻轻贴近我肩头,小声哽咽出声,伸手环住我的腰身,主动抱住我。
是她第一次,主动奔赴拥抱。
小心翼翼,满心依赖,倾尽所有信任。
温热柔软的拥抱真切落地,不同于往日我单方面护住她,这一次,是她主动抱紧我。
“陆寻,幸好你来。”
“幸好,我的世界里,有你。”
我抬手,轻轻环住单薄少女,稳稳回拥,将她护在怀里。
高墙别院,玉兰满庭,小猫卧花,心上人在侧。
前世黄泉相隔,笔墨寄相思。
今生人间相守,伸手可相拥。
皇权不扰,宗族不欺,苦难皆散,爱意绵长。
我跨越千年风雪,奔赴而来,终得所爱相拥,岁岁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