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在十八层停下，门缓缓滑开，露出顶层办公室冷峻的灰色大理石地面。浮萍踩着七厘米的黑色羊皮高跟鞋率先走出去，背影挺拔如松，她没回头，只撂下一句：“红儿在二号会议室，哭过两轮了。”
虎儿脚步一顿，浮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没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他忽然想起他们仨还光着脚在小汉江里摸螺蛳的年纪，浮萍就是这样——生气了不吵不闹，转身就走，留着你在原地心慌意乱。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她天生的傲气，后来读多了心理学才明白，这是缺爱的孩子保护自己的方式。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虎儿推门进去，红儿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抽动。桌上铺满了设计稿，水彩、马克笔、电子绘图板，乱成一团。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眼眶红红，鼻尖也红，像只委屈的兔子。看见是虎儿，她又飞快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擦眼泪。
“别擦了，”虎儿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想揉她头发，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浮萍欺负你了？”
“不是！”红儿声音带着鼻音，急急辩解，“是我不好，设计稿……张老师说得对，太平淡了。浮萍姐只是让我改，改到好为止。”
她叫浮萍“浮萍姐”，叫张妮“张老师”，称呼里全是自然而然的谦卑。虎儿心里一阵钝痛。他们三个明明同岁，都是三虎村喝同一条汉江水长大的孩子，可红儿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这种自卑像胎记，洗不掉，遮不住。
“给我看看。”虎儿伸手去拿图纸。
红儿却按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别看了，丑。”
虎儿没有坚持，转而握住她的手。这双手他太熟悉了，手背上有星星点点的色斑，是小时候帮家里晒山货留下的晒痕；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裁布磨出来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涂甲油，透着健康的粉色。浮萍的手则完全不同，白皙修长，指甲永远是优雅的法式，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简约的卡地亚三环戒——那是她给自己买的三十岁礼物，她说这叫“自我圆满。”
“虎儿哥，”红儿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是要融进空气里，“张老师……是不是还喜欢你？”
虎儿心头一跳，下意识要否认，红儿却摇摇头：“你别骗我。女人看得出来，她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她弄丢的宝贝。”她抬起脸，泪痕未干，却挤出一个笑，“其实我也懂，要是我有她那么有本事，也会不甘心。”
“胡说八道。”虎儿皱眉，“你是我老婆。”
这三个字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虚浮。他们结婚七年了，当年订婚，戒指换了三款，婚期定了五次，每次都因为“公司上市关键期”“董事会换届”“行业政策变动”而推迟。红儿从不抱怨，只是每次取消婚期后，她会更沉默地钻进设计室，画稿堆成山，却从不拿出示人。
“虎儿哥，”红儿抽回手，攥紧了衣角，“我没念过大学，不像你和浮萍姐。我知道我笨，跟不上你们的步子。可我喜欢设计，喜欢阿丽，喜欢……”
她没说完，但虎儿知道她要说什么。她喜欢的是那份归属感，让她觉得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浮萍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三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推到红儿面前，是红儿最爱的焦糖玛奇朵，加糖加奶，甜得发腻。另一杯美式放在虎儿手边，苦得纯粹。她自己那杯是拿铁，不加糖，温度刚好。
“喝点甜的，脑子转得快。”浮萍对红儿说，语气里听不出刚才的凌厉。
红儿乖顺地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像个小学生。虎儿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诡异的荒诞感。他们三个，三十岁，来自同一个村子，站在这个城市最高的地方，却像回到了小时候——浮萍永远是那个成绩最好的班长，虎儿是调皮但聪明的劳动委员，红儿是坐在角落、爱画画的文艺委员。
“张妮的条件我听到了，”浮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腿交叠，是标准的职场姿态，“她要给红儿一个机会，也是给你一个机会。”她看向虎儿，目光锐利，“你选吧，是让红儿交出能打动张妮的作品，还是放弃这次合作，让张妮把资源给对手公司。”
“对手公司是哪家？”虎儿问。
“锦绣集团。”浮萍吐出四个字，“他们也在争取上市，如果拿到张妮的IP，估值至少涨三十亿。而阿丽制衣，会失去今年最大的增长点。”
虎儿沉默了。锦绣集团是宏远的老对头，两家从建材市场打到资本市场，明争暗斗了十年。如果让锦绣拿到张妮的授权，阿丽制衣的上市计划会大受影响，连带着宏远的股价都会波动。他个人身家蒸发几亿是小事，可背后几万员工的饭碗，他赌不起。
“我画不出来。”红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张老师要的是惊艳，是突破。可我不懂什么艺术理论，什么解构主义。我只会画我们村子的山，村子的水，村子的人。浮萍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看向浮萍，眼神里有种可怜的、小动物般的祈求。浮萍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红儿的爹在山里伐木被倒下的树压断了腿，红儿跪在村长家门口借钱，额头磕出血。她和虎儿偷了家里的积蓄——她爹藏在地窖里的学费，虎儿娘攒的嫁妆钱，一共三百块，塞在红儿手里。红儿当时也是这样的眼神，说：“浮萍，虎儿哥，我以后当牛做马报答你们。”
“你不是没用，”浮萍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你只是把自己框住了。”她抽出一张设计稿，那是红儿画的“汉江晨雾”，水墨晕染的江面上，有渔船，有白鹭，有薄雾，美则美矣，确实平淡。“张妮要的不是这个。她要的是你心里最不敢画的东西。”
“最不敢画的？”红儿怔怔地重复。
“对。”浮萍把稿子推回去，“你十四岁那年，你爹的腿断了，你在江边坐了一夜，画了什么？”
红儿脸色煞白。
“你十六岁那年，虎儿和人打架住院，你去医院看他，画了什么？”
红儿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你二十七岁那年，虎儿项目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你拿着所有积蓄去找他，在出租屋门口站了一夜，画了什么？”
“别说了！”红儿捂住耳朵，眼泪决堤。
虎儿猛地看向浮萍，眼神震惊。这些事，有些连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红儿总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像天降的神兵，带着不多但刚好能救急的现金，或是一罐温热的鸡汤。他从没想过，那些钱是怎么来的，那罐鸡汤又是熬了多久。
浮萍却不管红儿的崩溃，继续说：“你不敢画的，是你自己的痛。张妮要的就是这个。她要你把你的卑微、你的嫉妒、你的不甘心，全画进布里。她要的不是一件漂亮的旗袍，她要的是一件能让人哭出来的战袍。”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只有红儿压抑的抽泣声。虎儿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浮萍，够了。”
“不够。”浮萍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虎儿，三十岁了，我们三个都在这个年纪。你知道村里同龄人现在在干嘛吗？大牛在县城开货车，二丫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狗剩跟着包工头在广东绑钢筋。只有我们，坐在这几百米的高空，喝着几十块的咖啡，讨论着几十亿的生意。”她深吸一口气，“可我们得到了什么？你得到两个爱你的女人，又被你一次次伤害。我得到一个人力资源总监的头衔，却管不住自己想去冻卵的心。红儿得到一个设计室，却画不出自己真正想画的东西。”
她转向红儿，语气忽然软下来：“红儿，你敢不敢赌一把？把你想画的，全画出来。不管多丑，多疼，多不堪。画出来，拿给张妮看。如果她满意，阿丽制衣上市，我给你百分之五的股份。如果不满意，我送你回三虎村，给你建一个真正的画室，让你画一辈子山水。”
红儿抬起头，泪眼模糊：“那你呢？”
浮萍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我把虎儿让给你。彻底让。我辞职，去瑞士读个艺术管理的博士，回来帮张妮打理她的IP。从此以后，他是你的丈夫，我是你们的职业经理人。”
“浮萍！”虎儿霍然站起来，“你疯了？”
“我没疯。”浮萍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虎儿，我爱你，从那年你帮我抢回被狗剩抢走的橡皮开始。可我也爱红儿，从那年她跪在地上借钱救她爹开始。我更爱三虎村，爱那条让我们三个活下来的汉江。”她摘下无名指上的卡地亚戒指，放在桌上，“所以，我选择成全。但成全之前，我要看你俩，敢不敢面对自己。”
红儿看着那枚戒指，眼泪止住了。她忽然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设计稿，撕得粉碎。纸屑如雪，落了一地。她红着眼，对浮萍说：“我不要你让。我要和你公平竞争。虽然我知道你从前就喜欢虎儿，可现在我是他的合法妻子，你充其量能当个第三者。但即便如此，我也不需要你让，我有能力夺回我的虎儿！我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浮萍挑眉：“你拿什么竞争？你的高中文凭？”
“我拿我的心。”红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浮萍，你聪明，能干，读过那么多书。可你不懂，爱不是让来让去的。我爱虎儿哥，爱到可以为他死。你呢？你连为他辞职都不敢，还要去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浮萍脸上。她脸色煞白，却无言以对。红儿没读过大学，可她懂人心的软肋。浮萍一直在等虎儿做选择，可虎儿一直在等浮萍先放手。他们就像两个高手过招，招招致命，却谁也伤不到谁，因为中间隔着一个红儿，一个他们都想保护，却都保护不了的人。
虎儿看着两个女人，忽然觉得累，累得想从这三百六十五米的落地窗边跳下去。
他想起张妮最后那句话：“你从来没有真正选择过。”她说得对。他以为不选择就是善良，其实是懦弱。他以为拥有就是能力，其实是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