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重整旗鼓

浮萍带着女儿回到汉江那天,正值深秋。长江边的四线小城比记忆里更旧了:二十年前她们骑单车呼啸而过的青石板路坑洼不平,两旁的梧桐树粗了许多,叶子黄得透亮,风一吹便扑簌簌落下,盖住了路边早已关门的录像厅招牌。她站在阿丽制衣的老加工厂前,看着锈迹斑斑的铁门和墙上剥落的招工启事,忽然觉得时间在这里停滞了,而她的人生却像被按下快进键,从汉江桥狂奔到深圳湾,又狠狠摔回原点。

“妈妈,这里是我们的新家吗?”念安牵着她的衣角问。

浮萍蹲下身整理女儿被风吹乱的头发:“对,这里是妈妈长大的地方。”

老加工厂的钥匙是红儿寄来的。红儿在电话里说得干脆:“姐,厂房我买了,写你的名字。不想用就当给孩子们的见面礼,想用,它就是你的起点。”浮萍知道这钱是虎儿给的赡养费,红儿一分没花全存着,如今换成了她的救命钱。

“你不怕虎儿翻脸?”浮萍问。

“他翻脸的次数还少吗?”红儿声音带哭腔,“姐,我想明白了,我和虎儿就像两个刺猬,想抱团取暖却只会扎得满身血。倒是你和他……”

倒是你们错过了。这句话没说出口,浮萍却懂了。

厂房内部比外面更破败:机器老化得不成样,屋顶漏雨,墙角长满青苔。当年的老厂长——站在车间中央眼圈红了:“浮萍啊,你何苦回来?这破地方能折腾出啥?”

“能折腾出骨气。”浮萍挽起袖子,“师傅,您还记得‘赤’这个牌子不?当年您说这名字太烈,怕压不住。”

“记得,你说要给红儿做最好的设计。”

“现在我要把‘赤’重新做起来。”浮萍环视四周,眼神亮得惊人,“不做高端不做秀场,就做汉江人穿得起的衣服——纯棉、麻料、手工盘扣,每件都得有江水的味道。”

她卖掉了广告公司的股份,三千万大部分投进了厂房改造。注册新公司“赤江制衣”,法人代表是她,股东栏写着女儿念宁和念江的名字。

消息传到深圳,沈帆笑得云淡风轻:“随她折腾去。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女人,拖着俩孩子在破地方能翻出啥浪?”他低估了浮萍,更低估了人心底那团不肯熄灭的火。

第一个月,浮萍靠着“赤”基金的人脉找回当年的老工人。那些被她资助过的女孩,有的成了小老板有的成了设计师,听说“浮总回来了”,纷纷辞掉工作拖行李箱回了汉江。

第二个月,她跑遍长三角纺织市场,用最便宜的价格买最好的布料。直播里试穿样衣,抖音上讲每件衣服的故事,公众号写“汉江三剑客”的少年往事——文字质朴得像江水,却戳中了都市人最软的乡愁。

第三个月,“赤江制衣”第一批手工盘扣棉麻衬衫上线,三天售罄。买家留言里有人写:“穿着这件衣服,好像闻到了汉江的风。”

浮萍看着后台数据,抱着女儿在漏雨的办公室里第一次露出真心地笑。但她不知道,危险正悄无声息地逼近。

沈帆的反击来得猝不及防。先是布料供应商突然毁约,说订单太多排期要半年后——浮萍托人打听才知道,沈帆放了话:“谁敢给浮萍供货,就是跟胡氏作对。”接着物流出问题,合作快递说货物“不符合标准”拒收;改走铁路,半路上被查出“质量问题”扣在仓库,每天产生高额仓储费。最后线上平台突然下架店铺,理由是“涉嫌虚假宣传”——客服说有人举报她的“手工盘扣”是机器做的。

浮萍气得发抖。那些盘扣是她带着十几个女工一针一线缝的,每个女工手上都磨出了茧子。

“姐,要不我找虎儿?他有物流和供应链资源……”红儿打来电话。

“别求他。”浮萍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咬碎牙的硬气,“这次回来,我就没想再靠任何人,尤其是他。”

第二天,浮萍召集所有工人。她站在车间中央,声音不高,却像淬了铁的钉子,一下下敲在每个人心口:“现在,我们遇上坎儿了——有人不想让我们活下去。但我要告诉大家,只要我浮萍还站在这里,只要你们还在,赤江制衣就绝不会倒!”

“从今天起,我们不走平台,不走物流,自己开车送货。我浮萍亲自送。你们敢不敢跟我干?”

工人们面面相觑。这些在流水线泡了半辈子的手艺人,头一回听见老板说要“亲自送货”。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工攥着衣角,颤巍巍地举起手:“浮总,我家那口子有辆货车,能拉五吨货……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让他明儿就来!”

“我家在义乌有亲戚,能弄到最便宜的布料!”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紧跟着喊。

“我抖音有十万粉丝!我开直播带货,把咱们的衣服卖出去!”曾经做过主播的女工拍着胸脯站起来。

浮萍的眼眶倏地热了。她想起十几年前在阿丽制衣的日子:红儿一边搞设计一边踩缝纫机,虎儿宏远阿丽来回跑,她自己蹲在车间里,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挨着质检。那时候他们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和骨子里不肯认输的硬气。

现在,这些还在。

虎儿最终还是插手了。

听说沈帆对布料商施压后,他连半秒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拨通了宏远集团供应链总监的电话,语气是一贯的不容置喙:“从明天起,宏远的所有供应商,优先给赤江制衣供货。价格按宏远的采购价走,亏空算我的。”

总监在那头犹豫:“虎总,这不合规矩啊……赤江规模太小,而且沈总那边……”

“按我说的办。出了事,我一人担着。”虎儿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铁,容不得半分反驳。

他以为这是他对过去情义的最后一次兜底,却没想到,这个电话早已被沈帆安装的窃听器录了下来。

沈帆把那段录音发给了红儿,附言只有一句,却字字诛心:“看看你的好丈夫,心里装的到底是谁。”

红儿收到消息时,正在厨房里给念江做早餐。

指尖猛地一颤,滚烫的牛奶泼在手背上,皮肤立刻泛起一片红痕。那钻心的疼意瞬间顺着血液直冲脑门——又是浮萍!

这些年来,红儿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在她面前提“浮萍”和“虎儿”这两个名字凑在一起。只要一听见,她就会下意识地血涌上头脑,理智全无。

此刻,那滚烫的痛感仿佛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满脑子都是那些她试图遗忘的画面:那是虎儿背着她和浮萍在酒店幽会的侧影,是他们在创业初期眼神交汇时的默契,是他们共同面对危机时那种无需言语的信任……

“够了!”红儿痛苦地闭上眼,死死咬住嘴唇。

那些都过去了。

他们三人,虎儿、浮萍、红儿,纠缠了这么多年,依然改不了那“汉江三剑客”的本色。哪怕经历了背叛、决裂、分道扬镳,骨子里依然相互牵挂,危难时刻依然会伸出援手。

红儿嫣然一笑,看着手背上的红痕。她自己不就是现在浮萍最大的帮助者吗?

为了帮浮萍渡过难关,她红儿变卖了自己名下的两处房产,甚至不惜去求那些曾经看不起的旧友。她可以帮,甚至帮得义无反顾,因为她把浮萍当姐妹。

可为什么,唯独看见虎儿帮,她会这么难受?

那种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她可以原谅姐妹落魄,但无法原谅丈夫对“旧爱”的奋不顾身。这种双重标准让她觉得自己既可悲又可笑。

冲动之下,她对着手机屏幕,颤抖着手敲下了那行字:“我们离婚吧。”

发送成功的瞬间,她甚至觉得解脱。

虎儿收到消息时,正在宏远的董事会上。看到那四个字,他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当场砸了手机,不顾一切地冲出会议室,开车直奔高铁站。

他买了最近一班去深圳的车票,却在检票口被气喘吁吁的秘书拦下:“虎总!董事会……董事会已经知道您挪用集团资源帮赤江的事了,他们要罢免您!”

虎儿站在候车大厅,看着屏幕上闪烁的车次信息,耳边是秘书焦急地催促,心里却是一片死寂。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都在做选择题:选事业还是爱情?选浮萍还是红儿?每一次,他似乎都选得一塌糊涂。

“让开。”虎儿的声音沙哑。

“虎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红儿的号码。

虎儿几乎是抢过手机接起来,那一瞬间,他所有的冷硬都化作了慌乱的恳求:“红儿,你听我解释!你别闹,千万别提离婚!”

电话那头,红儿没有哭,只是沉默。

虎儿急得语无伦次,紧紧跟在后面解释,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红儿,我知道你生气,但这次不一样。沈帆疯了,他不仅是断货,他是要逼死浮萍!浮萍现在身败名裂,还欠了一屁股债,如果我不帮她一把,她真的会没命的!那是险境,红儿,那是人命关天的事啊!”

他语无伦次地讲着浮萍的难处,讲着沈帆的狠毒,末了,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卑微:“红儿,我知道这几年我对不起你,但我现在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出于道义。我对你的心,从来没变过。你别离开我,求你了。”

听着电话里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焦急地辩解,甚至带着哭腔,红儿的心,又莫名地软了。

其实,在按下发送键的十分钟后,她就已经后悔了。

她想起这几年,虎儿为了弥补过错,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对自己好。他戒掉了烟酒,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准时回家给念江讲故事,甚至为了陪她逛街,能在商场里站两个小时不嫌累。

那些好,不是装的,是实实在在的。

虎儿的解释还在继续,他在电话那头急切地保证:“我已经让法务部停止对赤江的优先供货了,我会按规矩办事,我不插手了,红儿,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红儿听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苦涩却无奈的弧度。

她握着手机,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带着几分还没消的怨气:“虎子,你别以为几句好话就能糊弄过去。这事没完。”

嘴上虽然不松口,但她心里的那堵墙,其实已经塌了。

她知道,虎儿虽然帮了浮萍,但他此刻焦急赶来的身影,才是对她最大的在意。

这汉江三剑客的债,怕是这辈子,都算不清了。

红儿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淡淡地说了一句:“念江的早餐凉了,我去热一下。你……处理好你的事再回来。”

电话挂断,虎儿愣在原地,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知道,红儿这是不追究了。

秘书在一旁战战兢兢:“虎总,董事会……”

“让他们等着。”虎儿收起手机,眼神重新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只是眼底多了一份死里逃生的庆幸,“备车,回公司。我去会会那帮老家伙。”

胡天雄是在报纸上看到浮萍被罢免的消息的。老爷子的心脏早已不堪重负,看到标题《胡氏集团罢免前儿媳浮萍,疑似涉及商业泄密与私德问题》时,当场晕厥过去。保姆发现他时,他倒在书房地板上,手里还攥着那串盘了几十年的沉香木佛珠。

醒来后,他第一句话就是:“给浮萍打电话。”

秘书为难:“董事长,夫人吩咐过,您需要静养,不能过问集团的事……”

“我让你打!”胡天雄怒吼,“沈曼芸那个疯女人,她想把军儿的心血全毁了!”

电话最终没打成。沈曼芸直接拔了病房的电话线,又对医生说:“我丈夫需要绝对安静,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她坐在病床边,握着胡天雄的手,声音轻柔却带着刺:“天雄,我才是你的妻子,德全才是你的亲儿子。军儿已经走了,你就不能把胡氏留给自家人?非要便宜那个外人?”

胡天雄看着她,眼里的失望浓得化不开:“曼芸,你会后悔的。浮萍是狼,你赶走了狼,却招来了虎和蛇。沈帆帮你,不过是想借你的手,把胡氏变成沈氏。”

“那又怎样?”沈曼芸冷笑,“总比落在浮萍手里强。”

她起身离开,背影决绝得像一把锋利的刀。

胡天雄独自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沉下去的暮色,忽然想起三年前:军儿带着浮萍第一次回家吃饭,那丫头坐在餐桌前,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得像汉江的水,倔强又生机勃勃,像一株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野草。

他当时对军儿说:“这丫头太硬,你降不住。”

军儿笑着摇头:“爸,我就是喜欢她这股硬气——像您年轻的时候。”

如今,是他亲手把这股硬气,逼出了胡氏的大门。

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下来,浸湿了枕巾。他闭上眼,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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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之本
连载中冬之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