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阴冷的湿气顺着裤管往上钻,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往骨头缝里挠。
“赤江制衣”的车间里,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板。
“大姐,这批‘水云间’系列的扣子,客户投诉说扣不上。”质检组长手里捏着一枚手工盘扣,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谁听见。
浮萍接过扣子,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线头,眉头瞬间锁死。这是她们引以为傲的招牌,每一个盘扣都是女工们熬红了眼,用最传统的苏绣针法盘出来的。怎么会扣不上?
她快步走到样品架前,拿起一件成品试穿。果然,扣眼紧得像死结,用力一扯,布料竟被扯出了毛边。
“布料缩水率超标了。”浮萍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冷硬,“老张,这批麻料是哪家进的?”
负责采购的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听到点名,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道:“是……是义乌那边发过来的。说是和之前那家一样的参数,我看价格合适,就……”
“就没验货直接入库?”浮萍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沈帆在外面把路堵死了,我们好不容易从缝隙里钻出来一口气,现在要自己把自己憋死吗?”
老张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浮总,我知道错了。可那家供应商是我表弟托关系找的,说是能避开胡氏的眼线……我也是急昏了头。”
“急不是理由。”浮萍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火,“这批货,全部返工。扣眼重做,布料如果救不回来,全部销毁。损失我来担,但规矩不能破。”
消息传开,车间里一片唉声叹气。返工意味着要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季节,把手泡在冷水里拆扣子、熨布料。
更雪上加霜的是,虎儿那边的“特批”也出了岔子。
“姐,虎儿哥被董事会叫去谈话了。”红儿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宏远的股价这两天跌得厉害,有人把他给赤江供货的事捅到了董事会,说他挪用公款,中饱私囊。现在,宏远的所有供应商都接到了通知,谁敢给赤江发货,就取消宏远的订单。”
浮萍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我知道了。你让他别管了,本来就不该指望他。”
挂了电话,浮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她想起沈帆在电话里那带着笑意的警告:“浮萍,我看你能撑多久。汉江的水再深,也淹不死我沈帆,但能淹死你这只想回头的鸭子。”
“妈妈,我冷。”念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暖水袋,小脸红扑扑的。
浮萍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安安不怕,妈妈在呢。”
“妈妈,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衣服呀?回深圳不好吗?那里有暖气,还有好吃的蛋挞。”念安仰着小脸,眼里满是不解。
浮萍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轻声说:“因为这里是妈妈的根呀。就像这老厂房里的梧桐树,虽然叶子落光了,但根还在土里,春天一到,又能发芽。”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呀?”
“很快的。”浮萍笑了笑,眼眶却有些湿润。
她站起身,看着车间里那些还在忙碌的女工,她们的手被冻得通红,有的甚至裂开了口子,但没有人停下手中的活。
“大家辛苦了!”浮萍大声喊道,“今晚我请大家吃火锅!就在车间里,架起炉子,咱们边吃边干!”
“好嘞!”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沉闷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那天晚上,车间里真的架起了两个大炭炉,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羊肉卷、牛肉丸、大白菜……香气弥漫了整个厂房。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得热火朝天,聊着天南海北的家常。
“浮总,我跟你说,我那口子今天把货车开过来了,说要帮咱们送货。”那个五十多岁的女工笑着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真的?那太谢谢大哥了!”浮萍举起酒杯,“我敬大家一杯!这杯酒,敬我们的骨气,敬我们的未来!”
“干杯!”大家纷纷举杯,碰杯的声音清脆响亮,在这破败的厂房里回荡了很久。
浮萍看着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前路依然布满荆棘,沈帆的反击绝不会就此罢休,资金链也随时可能断裂,但只要这些人还在,只要这团火还在,她就没有理由倒下。
夜深了,火锅的热气渐渐散去,女工们也都回去休息了。浮萍独自坐在车间中央,看着那一件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它们还带着未干的水汽,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个沉默的战士。
她拿起一件刚返工好的衬衫,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盘扣,指尖传来一丝粗糙的质感,那是手工特有的温度。
“赤江,赤江……”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里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沈帆,你想让我死,我偏要活得好好的。不仅要活,还要活出个人样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梧桐树的枯枝哗哗作响。但她知道,这风虽然冷,却能吹醒沉睡的种子。
汉江的冬天很长,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