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扫地出门

胡氏集团总部顶楼会议室里,空气像凝固的死水,连呼吸都带着滞重的锈味。

浮萍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被雾霾揉成一团灰的珠江口,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汉江的秋天。那时江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两岸芦花漫成雪浪,她们三个——她、红儿、虎儿——骑着旧自行车沿堤岸飞驰,风掠过发梢,车轮碾过落叶的脆响混着笑声,惊起一滩扑棱棱的鸥鹭。

如今,红儿在阿丽制衣干得风生水起,虎儿在宏远集团攥着他的商业帝国,而她,即将失去丈夫留给她的最后一块阵地。

“浮总,”助理小林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沈总和胡总都到了。”

浮萍转身,沈曼芸与胡德全一前一后走进来。沈曼芸裹着墨绿色织锦旗袍,盘发上插着一支翡翠簪,雍容得像旧时代的贵妇;胡德全则套着夸张的豹纹衬衫,头发染成闷青色,吊儿郎当地嚼着口香糖,鞋尖在地毯上打着转。母子俩身后跟着沈帆,以及三位垂着眼皮的董事会元老。

这是胡军去世后,董事会第一次正式会议。浮萍指尖抵着冰冷的窗沿,知道今天是场没有硝烟的硬仗。

“人都齐了。”沈曼芸径直坐上主位——那曾是胡天雄的专属座位,老爷子心脏手术后便深居简出,早将权力交予儿媳。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如淬了冰的刀:“今天议三件事:一是集团战略转型;二是浮总代持股份的管理权限;三……”她刻意顿了顿,扫过全场,“浮总个人作风问题对集团声誉的损害。”

浮萍面无表情地落座。她捕捉到沈曼芸话里的“浮总”——而非“儿媳”,这是在提醒所有人,她终究是个“外人”。

“先谈第一件。”沈帆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气,“过去三月,浮总作为联席CEO虽勤勉,但经营理念与集团方向严重分歧。‘赤’品牌连续两季亏损。海外并购案延迟。董事会认为,江总更适合专注设计领域,而非全盘运营。”

浮萍冷笑:“沈总,‘赤’亏损是我拒绝米卡旗低价收购;海外并购案延迟,是我不愿宏远过度干预。这两个决策,哪一个不是为胡氏长远计?”

“长远?”胡德全嗤笑出声,“弟妹,你拿我弟的钱养老情人,也算长远利益?”

会议室瞬间死寂,连针落地都能听见。

浮萍的目光像刀子般剜过去:“胡德全,你再说一遍。”

“说错了?”胡德全靠在椅背上,有恃无恐,“上个月宏远给‘赤’注资三千万,是商业合作还是黄虎对前女友的慷慨?十七号你俩在东山别墅密会三小时,是谈工作还是旧情复燃?”

小林脸色煞白,偷偷瞥向浮萍。后者指尖微微发抖,面上却异常平静。

“东山别墅是胡军遗产,我作为遗孀有权会客。黄虎到访是议宏远与胡氏的广告合作,纪要早抄送各位董事。”她声音不大,字字砸在地上。

“那昨晚呢?”沈曼芸突然插话,语气带着刺,“十点,黄虎的车停在你楼下,一个半小时才走。浮萍,军儿才走三个月,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浮萍豁然起身:“妈,您派人监视我?”

“需要吗?”沈曼芸淡淡道,“全城都在传,胡氏新寡与宏远董事长不清不白!今早开盘,胡氏股价跌了五个点,多少合作方来电质疑——胡氏是不是要改姓浮?”

“是有人恶意造谣!”浮萍声音第一次裂开,“您宁愿信谣言,也不信我?”

“信你?”沈曼芸笑了,从手包掏出一沓照片摔在桌上。照片散落,全是她与虎儿的合影:咖啡馆里低头交谈,停车场并肩而立,江边凭栏远眺……角度刁钻,她侧脸的温柔被拍得像二十年前汉江桥上,虎儿第一次说“我喜欢你”时的模样。

浮萍拿起一张——一年前江边,虎儿求她劝红儿别离婚,她明明说“你们的事自己解决”,可照片里,江风吹乱她的发,神情竟像带着旧时光的余温。

“这些不能说明什么。”她将照片推回去,“妈,想用这种手段逼我交股份,太天真了。”

“天真?”沈曼芸扬手,“小林,发文件。”

小林犹豫地看了浮萍一眼,还是递上审计报告。浮萍只扫一眼,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报告指控她任宏远战略顾问时,泄露胡氏机密给宏远,导致两次竞标失利。证据链完整:邮件截图、银行流水,甚至她的亲笔签名。

“伪造的。”浮萍声音冷得像冰。

“伪造?”沈帆挑眉,“转账记录显示,宏远上月给您私人账户汇了三百万,备注‘战略咨询费’——而这笔钱,是在合作决议前打的。怎么解释?”

浮萍想起了——那是虎儿以个人名义转的,胡军去世后他怕她手头紧,预支的“赤”品牌分红。她当时要退,虎儿说“算借你的,以后扣”。她以为是朋友善意,竟成致命陷阱。

“私人借款,与宏远无关。”

“黄虎的私人,不就是宏远的私人?”胡德全怪笑,“弟妹,这把戏骗军儿那书呆子还行,骗董事会?”

浮萍闭上眼。她终于懂了——从接受那笔钱开始,从答应宏远顾问开始,从踏进胡氏董事会那天起,这就是个精心布下的局。他们早等着她落网。

“我需要时间准备辩护材料。”浮萍强迫自己冷静,“调查期间,我仍是联席CEO。”

“不必了。”沈曼芸轻描淡写,“董事会已投票:暂停你所有职务,直至调查结束。你的投票权由我暂代。”

浮萍猛地看向董事们——三位元老避开她的目光,沈帆微笑颔首,胡德全一脸得意。

“投票?何时?”

“你进门之前。”沈曼芸整理着旗袍领口,“德全、沈帆加三位元老,已是绝对多数。”

“不合程序!”小林忍不住开口,“董事会决议需提前三天通知!”

“小姑娘,”一位元老慢悠悠道,“规矩是死的,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浮萍拉住欲争辩的小林,摇头。她知道,这场鸿门宴对方已布好天罗地网,硬碰硬只会粉身碎骨。

“好,我接受调查。”她站起身,将文件推回,“但提醒各位:胡军留给我的不只是股份,还有他十几年经营的根基。今天你们赶我走,明天设计部、营销部、海外事业部的核心人员都会辞职。”

“威胁董事会?”沈帆眯眼。

“不是威胁,是事实。”浮萍拿起包,最后望了眼奋斗三年的会议室,“你们能赶走我,却赶不走胡军的影子。我在,胡氏姓胡;我走了,它姓什么——不好说。”

她转身离开,背影笔直如枪,没有一丝颤抖。

小林追出来,眼眶通红:“浮总,怎么办?”

“回办公室收拾东西。”浮萍语气平静无波,“胡军的私人物品全打包,公司的一分不要。”

“就这么算了?”

浮萍笑了,那笑容在走廊惨白灯光下,像淬了霜的刀,苍凉却带锋芒:“小林,你以为我撑到今天靠什么?不是股份,是我以为努力就能守住胡军的一切。可我忘了——这圈子里,清白最没用。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我倒下。”

浮萍的反击来得快:联系香港顶尖商业调查机构彻查沈帆财务;让小林整理五年宏远合作原始文件;甚至约见米卡旗大中华区总裁,想引入外部资本重组胡氏。她以为时间够,就能翻盘。

可她低估了沈帆的狠辣。

停职第三天,胡氏突然召开紧急股东会。沈曼芸联合沈帆、胡德全提出决议:因浮萍“涉嫌商业违规”,冻结其代持15%股份,并启动强制回购——按市价80%。

“公司章程规定,股东损害公司利益时,董事会有权回购股份。”沈帆在视频会议上温文尔雅,“浮总,这是为全体股东负责。”

浮萍看着屏幕里的脸,忽然觉得可笑——八个月前她生二胎,这些人还捧着鲜花来病房,一口一个“浮总辛苦了”。如今却像鬣狗,等着分食她的血肉。

“我要求听证会!”浮萍冷静地道,“调查不清,股份处置非法。”

“听证会?”胡德全嗤笑,“你以为在法院?这里是股东会,少数服从多数!”

投票毫无悬念。浮萍手里25%的股份(15%代持 10%个人),在绝对多数面前像浮萍般被卷走。

更致命的是,沈帆拿出胡军生前签署的补充协议——出事前一个月,为安抚保守派,胡军承诺若意外身亡,妻子江浮萍需在董事会监督下行使股东权利,不得单独决策。

“军儿早防着你。”沈曼芸电话里的声音带着胜利者的怜悯,“他知道你野心大,怕你吞了胡家。”

浮萍挂断电话,望着墙上胡军的遗像。照片里他笑得温柔,眼神满是爱意。她想起他签协议时开玩笑:“浮萍别气,走个形式而已,有你在胡氏会更好。”她当时回:“我不稀罕胡氏,只稀罕你。”

如今,这份“形式”成了刺向心脏的最后一刀。

停职第十天,浮萍被彻底扫地出门。清晨的风裹着薄雾,她提着温热的早餐走到别墅门前,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便卡住了——锁芯,早被换了。

阳光穿透薄霾落在脸上,暖得虚浮,像一层不真实的糖衣。她站在门外,望着熟悉的雕花栏杆,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汉江的秋:芦花如雪漫过江岸,鸥鹭振翅划破长空。那时她们三个一无所有,却觉得攥着整个世界的光。而今,她才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风掠过发梢,像虎儿当年的指尖,轻得只剩一声叹息。管家站在台阶上,礼貌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浮小姐,董事长夫人吩咐,这栋别墅属胡氏资产。您现已非集团高管,不便继续居住。”

浮萍没争辩。她打包了简单行李,抱着两个女儿站在门口等网约车。念安扯着她的衣角问:“妈妈,我们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这不是我们的家了。”浮萍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声音轻却稳,“爸爸的家在天上,我们的家,在脚下。”

她带着女儿投奔红儿。红儿开门见山拖着行李箱站在风里,眼睛瞬间红了,声音发颤:“姐,他们真的……”

“真的。”浮萍把女儿交给红儿,自己走进客厅瘫在沙发上,“股份冻结了,职务撤了,房子收了。现在我除了俩女儿,就剩胡军当年给的广告公司10%股份——结婚礼物,他们动不了。”

“10%能值多少?”

“三千万左右吧。”浮萍苦笑,“够活一辈子,却不够我翻盘。”

虎儿赶到时,浮萍正和红儿在厨房做饭。两个女人没哭,像小时候在汉江老家那样,一个择菜一个切肉,默契得像从未分开过。

“浮萍。”西装革履的总裁此刻像个被戳破的气球,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会……”

“你知道的。”浮萍没回头,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虎儿,你一早就知道沈帆在查我,对不对?”

虎儿沉默。

“为什么不提醒我?”她终于转身,眼眶红得像浸了血,却没落一滴泪,“因为你也想看看,我会不会真的被赶出来,对吗?”

“不是!”虎儿急了,“我想帮你,但宏远董事会不允许我介入胡氏内斗。强行插手只会更糟,你给我时间,我一定能……”

“时间?”浮萍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二十年的疲惫,“我们认识二十年了。你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最擅长的就是等——等红儿十年,等我回宏远五年。现在,你还要我等多久?”

虎儿哑口无言。

红儿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姐,虎儿有为难之处,别怨他。现在最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办?”

浮萍望着窗外,深圳湾的江水奔流不息,像她此刻翻涌的心绪:“我回汉江。带女儿们回老家,把阿丽的那个老加工厂重新开起来。把广告公司的股份卖了,换购阿丽的股票,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红儿愣了,“姐,你这年纪,还带着俩孩子……”

“正因为带着她们,我才必须从头再来。”浮萍的眼神突然亮起来,像暗夜里的星火,“我不能让她们长大只记得妈妈是被扫地出门的寡妇。我要让她们知道,妈妈是自己踩出岸来的女人。”

虎儿看着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汉江桥上那个对着江水大喊“我要当老板”的女孩。岁月磨平了她的棱角,却没磨掉她骨头里的那股劲。

“浮萍,宏远可以注资……”

“不必。”浮萍拒绝得干脆,“虎儿,你和红儿把宏远和阿丽经营好,就是帮我。我的事,我自己来。”

红儿看见浮萍决绝的表情,说:“阿丽的股票你只需象征地买一些,留着钱去‘从头开始吧’阿丽给你背书,‘赤’系列对你全线开放”。

浮萍紧紧地抱着红儿,泪水‘哗’地流出来。

离开深圳那天是难得的晴天。浮萍带着念安抱着念宁,她没让任何人送,叫了网约车去机场。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胡军的日记、女儿们的照片,还有那件“赤”品牌的孕妇裙:胡军出事前亲手设计的,说等她生二胎时穿。

车子驶过滨海大道,她最后望了一眼胡氏大厦,像一座冰冷的纪念碑,刻着胡军的名字,也刻着她三年的青春。

“妈妈,我们还会回来吗?”念安小声问。

浮萍亲了亲她的额头:“会。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等你和妹妹长大,等我们不用靠胡氏这个姓氏,也能站得笔直的时候。”

车子远去,卷起一路尘埃。而胡氏顶层办公室里,沈帆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黄虎,你的小青梅走了。”他对着电话说,“现在可以谈谈宏远和胡氏合并的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传来虎儿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沈帆,别太过分。”

“过分?”沈帆笑了,“商场如战场,成王败寇。浮萍斗不过我,是她命不好。你黄虎若想保住宏远,最好聪明点。”

他挂断电话,转身对秘书说:“通知法务部,启动对浮萍的诉讼——告她违反竞业协议。我要让她在汉江也待不下去。”

秘书迟疑:“沈总,这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沈帆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她有句话说得对,斩草要除根。不彻底毁掉她,早晚是个祸害。”

窗外江水依旧奔流。有人靠岸,就有人离岸。而浮萍的船,正驶向她的归途——不是归期,是归途。真正的归期,还在很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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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之本
连载中冬之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