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的预产期在立冬,但‘赤’系列的发布会定在霜降后的第三天。她坚持要亲自坐镇胡氏的战略室,小林秘书急得团团转:“胡总,米卡旗那边动用欧洲资本,已经买断了时装周周边所有广告位,我们的人连场地都租不到。”
“那就租一艘船。”浮萍扶着腰,在落地窗前踱步,“在米卡旗秀场对面的码头,租一艘游轮,‘赤’系列就在甲板上发布。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东方。”
胡军端着一碗中药进来,听见这话,把药往桌上一放:“老婆,你这是要玩命?”
“不是玩命,是玩心理战。”浮萍端起药,一饮而尽,苦得皱眉,“米卡旗想用资本压我们,我们就用情怀掀翻他们。红儿的设计里,有十年血汗,有汉江的水,有阿丽车间里的机油味。这些东西,欧洲资本买不到。”
她看向红儿:“发布会主题就叫‘十年’。请来的模特,不要专业模特,要请当年阿丽制衣厂的女工,请所有在流水线上做过梦的女孩。让她们穿着你设计的衣服,走在甲板上,走在米卡旗的对面。”
红儿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铅笔,指节发白。她抬头看浮萍,声音发颤:“姐,如果搞砸了……”
“搞砸了,我赔。”浮萍说得轻描淡写,手却按在小腹上,“我和念宁,陪你一起赔。”
虎儿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潮气。他刚从码头回来,手里的平板上是游轮的三维设计图:“甲板可以做T台,用玻璃铺底,下面打暖光,像走在江面上。两侧用旧缝纫机和裁床做装饰,红儿,你觉得……”
他话没说完,看见红儿通红的眼眶,愣住:“怎么了?”
“没事,”红儿抹把脸,把铅笔别在耳后,“就是觉得,汉江的水,总算流到深圳湾了。”
发布会前夜,浮萍的血压突然升高,医生要求立即住院观察。
胡军吓白了脸,就要给红儿打电话取消发布会,却被浮萍按住:“别打。红儿现在比谁都紧张,你告诉她我住院,她更慌。”
“那你的身体……”
“没事,”浮萍把监护仪的袖带扯松了些,“念宁比念安乖,不会折腾我。小林,把电脑拿来,我视频参会。”
胡军拗不过她,只好在病房里架起了投影。
凌晨两点的游轮甲板上,海风裹着湿冷的夜雾漫上来,红儿正带着工友们做最后的彩排。她们穿着“赤”系列的样衣,紧张得手脚都不听使唤,步子歪歪扭扭。红儿耐着性子,一个个纠正她们的走姿——教她们挺直脊背抬头,教她们眼神稳稳落向镜头,最后攥着她们的手腕轻声说:“记住,你们不是走秀的模特,是活成自己的样子。”
她就那样在寒风里站了三个小时,直到虎儿大步过来,不由分说把大衣裹在她身上:“你去歇会儿,我盯着。”
“不累。”红儿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哈出的白气瞬间在夜雾里凝成细碎的霜花。
“我累,”虎儿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浸了夜露,“我怕的是你累。”
红儿僵住。
“红儿,这十年,我熬得最累的是没早点找到你。现在找到了,我怕你把自己熬垮,又跑掉。”虎儿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颤,“发布会成功与否,阿丽都还在。但你,只有一个。”
红儿没抽回手,只是低着头,眼眶烫得发疼:“虎儿,你说,如果当年我没走,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没走的话,”虎儿想了想,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你会恨我一辈子,恨我困住了你。你走几年,我恨自己几年,但我们现在,谁也不恨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眼里映着甲板上的灯:“所以浮萍说得对,十年不是错过,是归岸。”
发布会当天,米卡旗的秀场里金碧辉煌,流光溢彩,受邀的全是眼尖的国际买手和时尚杂志主编。码头对岸却泊着艘旧游轮,甲板上站着二十几个身材各异、年龄不一的女人——她们穿着红儿的“赤”系列,有人手背上还贴着创可贴,那是车间里剪线头、踩缝纫机留下的旧伤。
浮萍在病房里看直播,念宁在她怀里睡得安稳。胡军在一旁给她剥橘子,一瓣瓣送到她嘴边。
红儿没上场,她站在游轮的最高处,拿着对讲机,声音裹着海风传到每个人耳边:“十年前,我在阿丽的车间里,捡着裁剩下的边角料给自己缝了条裙子——我就是想证明,流水线上走下来的女人,也配穿设计师做的衣服。”
“今天,我请来了当年和我一起在车间里流汗的姐妹,她们有的人已经做了妈妈,有的人还在单身,但她们都记得,自己第一次拿起剪刀时,心里那簇没灭的火。”
“这把火,烧掉了米卡旗的‘新中式’,也烧出了我们的‘赤’。”
她话音刚落,音乐响起,是汉江船工号子改编的电子乐,粗粝的调子撞在夜空中。女工们走在玻璃T台上,脚下波光粼粼,像踩着翻涌的江水。她们步伐不算专业,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滚烫的真实力量,撞得人眼热。
米卡旗的秀场安静了,买手们纷纷探头看向对岸。
浮萍躺在病床上,盯着直播里红儿迎风而立的身影,忽然小腹一阵发紧。她没喊疼,只是攥紧胡军的手,声音轻得像羽毛:“军儿,念宁好像也想看看阿姨的发布会呢。”
胡军脸色大变,猛地按响了呼叫铃。
半小时后,念宁生在发布会现场的临时休息室里。
红儿和虎儿冲进来时,浮萍刚剪完脐带,额发全湿,却笑得灿然:“念宁这孩子,真会挑时候。”
红儿的眼泪掉下来,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指尖都在抖:“姐,你疯了……”
“没疯,”浮萍虚弱地笑,气息还不稳,“我是想让念宁记住,她的第一声啼哭,是在妈妈打赢的战场上。”
她看向红儿,眼里亮得像有光:“你的‘赤’,火了。我刚才听见,米卡旗的买手在问你的联系方式。”
虎儿抱着念宁,小家伙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
胡军瘫坐在一旁,又哭又笑:“浮萍,你真是我祖宗……”
“嗯,”浮萍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梦呓,“所以你要对我好一点,多给你们家祖宗烤鸡翅。”
窗外,两艘船隔着江水对望——一艘是米卡旗的华丽秀场,一艘是阿丽的破旧游轮。但此刻,买手们已经开始排队上船,他们想看看,那个在甲板上生完孩子的女总裁,和她的设计师姐妹,到底能带来什么惊喜。
江水中央,浮萍抱着念宁,红儿握着她的手,虎儿和胡军站在两侧,像四根锚,稳稳扎进同一片海底。
念宁满月宴那天,两家人又聚在了一起。这次多了个毛茸茸的小成员:念江哭闹着要的土狗,是虎儿从汉江老家抱来的,名字叫“三剑客”。
饭桌上,红儿举起酒杯,眼里闪着光:“阿丽制衣决定成立‘赤’基金,专门资助那些因家庭或意外错过学业的女孩——送她们学设计、学管理,学任何她们想学的。基金第一笔捐款,来自胡氏集团和宏远集团。”
她看向浮萍,笑容里带着释然:“姐,你说得对,岸不是人给的,是自己踩出来的。现在,我们想给更多女孩,造一座桥。”
浮萍抱着念宁,念安坐在胡军腿上,三只小手一起举起来,像某种郑重的仪式。
窗外,“三剑客”在花园里追着念江跑,尾巴摇得快活,叫声漫过院子。
浮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汉江高中的桥上,她们三个对着江水喊:“我们要一起上大学,一起开公司,一起当老板!”
如今,大学没一起上,但公司开了,老板当了,孩子也生了。曾经的誓言拐了个弯,却还是稳稳靠了岸。
她举起杯,对红儿和虎儿说:“来,为了汉江三剑客,为了我们的岸,也为了……”
她顿了顿,看向怀里的念宁,又看向胡军,眼里软得像化了的糖:“为了我们的孩子,不用再像我们这样,漂十年才靠岸。”
三只酒杯“叮”地碰在一起,清脆的声响漫过客厅,像多年前汉江桥上那三个小伙伴的笑声,终于在风里,等来了她们的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