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归期

红儿也在深圳湾买了一套别墅,说离浮萍近一些好有个照应。浮萍来燎锅底,红儿订了家里餐厅的长桌,正好坐满两家人。胡军一早去市场挑海产,虎儿自告奋勇露一手汉江河鲜,红儿却把他推出厨房:“别,念安还小不能吃辣,去陪孩子们玩。”虎儿举着锅铲委屈:“就放一点点胡椒……”“半粒都不行。”

浮萍看厨房两个男人推搡忍不住笑。念江趴在沙发边问:“萍姨,妹妹什么时候会拿笔我教他画画?”“很快。”虎儿走过来递上念江画的全家福——四个大人两个孩子,还有只丑狗。“念江说我们家缺条狗才完整。”虎儿挠头。红儿端蒸蛋羹出来:“念念完了念念他爸。你小时候不也闹着养狗?三天就嫌烦扔给我喂。”

那是汉江高中的事了。窗外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屋里的笑声裹着饭菜香,漫出很远。深圳湾的潮水依旧,但此刻,所有漂泊的人都已归岸,所有等待的锚都已落定。往后的日子,该是暖的,稳的,像这秋雨里的家宴,踏实得让人安心。浮萍想起来,她们三个凑钱买了条土狗,养在虎儿家后院,结果虎儿天天打篮球忘了喂,红儿天天画画顾不上喂,最后全是浮萍在喂。可即使这样,那狗还是最亲虎儿,见面就往他裤腿上扑。

“所以狗比我可靠。”虎儿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不,”浮萍把画递给红儿,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狗教会我们,什么是忠诚。”她抬眼看向红儿和虎儿,目光温软却坚定,“你们俩现在,也挺忠诚的——忠诚于彼此,也忠诚于自己的选择。”

午饭吃到一半,小林秘书的电话突然响起。浮萍接完,指尖捏着手机微微收紧,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胡军立刻放下筷子:“南美那边又出事了?”

“不是南美。”浮萍放下手机,视线落在红儿脸上,“是阿丽。法国最大的买手集团突然毁约,说乔木系列‘东方感太强’,不符合他们明年的市场策略。他们准备主推米卡旗集团的‘新中式’。”

红儿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指节泛白:“米卡旗?他们抄袭不成,现在改明抢了?”

“他们抢的不是设计。”浮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眼底闪过锋芒,“是话语权。米卡旗背后有欧洲资本撑腰,他们想在时装周上定义‘新中式’,把阿丽彻底挤出去。”

虎儿“啪”地放下碗,起身就要拿手机:“我联系宏远的海外部,让他们施压——”

“不用。”红儿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这是我的仗。”她转向浮萍,语气斩钉截铁,“姐,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要在米卡旗的秀场对面,办一场‘赤’系列发布会。”红儿的声音不高,却像每一个字都敲在钢板上,掷地有声,“不请媒体,不请买手,只请当年阿丽制衣厂的工人,请所有在流水线上做过时装梦的女孩。我要让她们穿上我设计的衣服,走上T台。”

浮萍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张黑卡,推到红儿面前。“胡氏集团旗下所有商场的广告位,随你挑。”她目光灼灼,“另外,我让财务给你打一笔钱,算我个人的投资——我要买你‘赤’系列10%的股份。”

“姐……”

“别拒绝。”浮萍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这不是施舍,是投资。我相信你的‘赤’,会烧掉米卡旗那套不三不四的‘新中式’。”

虎儿看着这两个女人,忽然起身走到浮萍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你干什么?”浮萍皱眉。

“替当年的我。”虎儿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眼眶微红,“谢谢你,没放弃红儿。”

浮萍愣住了。

“2000年秋天,我给红儿去广州的车票钱,是你塞给我的。”虎儿抬起头,喉结滚动,“你说,虎儿,红儿不能留在这里,她得走。走得越远,活得越像自己。”

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瓷碗边缘,滚到桌上。浮萍忘了,她真的忘了——那年她考上大学,虎儿进了华科,只有红儿意外怀孕打胎途中遭遇人贩子,虽然三天后逃了出来,却彻底错过了高考。浮萍听虎儿说红儿想出去,她把刚到手的奖学金全部取出来,塞给虎儿:“送她走,别让她再看见汉江的水,别让她想起这里的事。”

她以为虎儿不知道那钱的来历,以为红儿永远不会提——可原来,他们都记得。

“那钱红儿一分没花。”虎儿声音发哑,“她在阿丽的第一年,睡仓库,吃食堂,把两千块攒了几年。她让我把钱还给你。我说你早忘了,她说不会——浮萍记仇,也记恩。”

浮萍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确实记仇,记红儿当年不告而别,记虎儿瞒着她送走红儿;可她更记恩,记红儿在车间昏黄的灯光下画出的每一张设计图,记虎儿把阿丽从一个破厂子硬生生做到上市的拼劲。

“虎儿,”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擦过眼角,“那钱我不要了。你让红儿用那两千块,买一身‘赤’系列的衣服送给我。”

“我要穿着它,去米卡旗的秀场对面,看红儿怎么一把火烧了他们的‘新中式’。”

红儿站起来,走到浮萍面前,伸出手。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指尖,像镀了一层金:“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2000年秋天汉江车站的那次告别,也像今天——她们的归期。

雨停了,天光微亮,空气中带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念安在浮萍怀里睡得安稳,念江牵着虎儿的手,踮着脚数地上的水洼。

六个人,两家人,一起去广场溜了一圈,走在回家的路上。浮萍忽然开口:“军儿,你说,我们这样算圆满吗?”

胡军想了想,摇头:“不算。”

“那算什么?”

“算刚刚开始。”他握紧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浮萍,我们的圆满是动态的——是吵吵闹闹,是互相揭短,是今天为红儿两肋插刀,明天为念安的学区房发愁。是这些烟火气,让我们靠岸,也让我们成了彼此的锚。”

红儿走在前面,听见这话回头笑得眼睛弯起来:“胡军,你什么时候改行做诗人了?”

“从娶了你们家浮萍开始。”胡军也笑,声音里满是宠溺,“学费挺贵,但值。”

虎儿把念江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回家!今天谁做饭?”

“你!”两个女人异口同声,笑声在巷子里散开。

“好。”虎儿答得干脆,肩膀上的念江咯咯直笑,“我做——做你们爱吃的糖醋排骨,做孩子们爱吃的番茄炒蛋,做我们这个……”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最贴切的词,“做我们这个家,爱吃的。”

家。这个词从汉江飘到深圳,漂了二十年,终于在这片土地上落了根,靠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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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之本
连载中冬之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