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时，已是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的繁华与三亚的慵懒截然不同，珠江新城的CBD灯火辉煌，小蛮腰在夜色中旋转着五彩斑斓的光。这里是宏远的总部，是他与浮萍、红儿这些年共同打拼的天下。
他回到的是他和红儿在天河区珠江新城的婚房。三百平的大平层，装修是红儿一手操办的，新中式风格，处处彰显着她的品位。
他推开门，屋里飘散着熟悉的汤香。红儿在厨房，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起，背影依旧纤细。
听见动静，她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回来了？洗手喝汤。”
虎儿站在原地不动。他有多久没好好看过她了？这个七岁就跟在他身后叫“虎儿哥”的姑娘，这个二十五岁嫁他为妻的女人，这个十二年来在阿丽制衣厂从针车工做到设计总监的妻子。他记得她为他学做饭，烫得满手水泡；他记得她第一次得奖，扑进他怀里痛哭；他记得她多次半夜醒来默默流泪，却从不让他知晓。
“红儿……”
“先喝汤，”她盛了一碗老火靓汤，是广东人最擅长的西洋菜陈肾汤，“你胃不好，坐飞机又累，垫垫肚子我们再谈。”
他接过汤，一口一口地喝下。汤很烫，烫得他眼眶泛红。他忽然想起浮萍曾说过的话：“红儿的爱像水，能包容一切，也能淹没一切。”
他感觉自己快被淹没了。
喝完汤，红儿在沙发上坐下，递给他一个文件夹。他打开，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在财产分割一栏，她只要求了阿丽制衣百分之十的股份和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其余什么都没要。
“红儿，我……”他欲言又止。
“虎儿，”她打断他，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五年了，我累了。我不想再活在三个人的婚姻里。你舍不得她，我看得出来。她等了你那么多年，我也看在眼里。现在我怀孕了，我想给我的孩子一个清清爽爽的家。”
“这孩子是我的！”虎儿急了，“红儿，我错了，我改，我跟你好好过……”
“你改不了，”红儿看着他，眼神中透着悲悯，“虎儿，你自小就这样。八岁那年，浮萍抢了你的糖，你说讨厌她，可第二天还是把最好的弹珠留给她。二十五岁那年，你说要娶我，可浮萍出国那天，你在机场站了三个小时。你这辈子，做决定之前，永远先想着她。”
虎儿语塞。她说得都对。他以为他藏得很好，却不知红儿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只是不说，像水一样，无声地承受一切。
“浮萍要订婚了，”他艰难地开口，“和胡军。”
“我知道，”红儿平静地点头，“我祝福她。胡军是个好人，会好好待她。”
“你不恨她？”
红儿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凄然：“当然狠。可后来想明白了，她不过是爱得执着，我不过是爱得卑微。我们两个，都没赢。”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珠江夜景，猎德大桥像一条流动的光带。这里是广州，是他们梦想开始的地方。他们三个曾坐在珠江边，浮萍说要做中国最大的服装集团，红儿说要当最棒的设计师，他说要守护她们两个一辈子。
如今，宏远集团总部就在珠江新城的西塔，阿丽制衣的工厂遍布珠三角。他们什么都有了，却把最珍贵的东西弄丢了。
“我累了，”红儿转身，眼眶微红，“虎儿，签字吧。签了字，你们就不用再偷偷摸摸。我不怨你，真的。我只想要这个孩子，想安安静静把他养大。”
虎儿握着那份离婚协议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他想起这些年一次次与浮萍幽会，红儿也不止一次泪眼婆娑地说：“虎儿，我不逼你，我等你。”
他等到的是什么？等到的是自己的懦弱，等到的是红儿五年的委屈，等到的是现在这个连孩子都要失去的局面。
“我不签，”他把协议书撕成两半，“红儿，我不离婚。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可孩子不能有你这样的爸爸，”红儿第一次对他冷了脸，“一个……心在两个人身上的爸爸，比没有更残忍。”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虎儿独自站在客厅里，凝视着窗外广州塔璀璨的灯光。他想起浮萍此刻或许也在广州，或许正依偎在胡军的怀里，或许在西塔的总裁办公室里，俯瞰着同一片夜景。
他拨通了她的电话。这次她接得很快，声音中带着慵懒的笑意：“这么快就想我了？”
“你在哪儿？”
“公司，”浮萍回答，“和胡军开会，商讨订婚仪式的细节。你要来吗？正好见见你未来的姐夫。”
“浮萍，红儿怀孕了。”
电话那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良久，浮萍才开口，声音中的笑意消失殆尽：“所以呢？你要回到她身边了？”
“我……”
“虎儿，”浮萍打断他，“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来公司，我们当着胡军，当着所有高层的面，把话说清楚。你要我，还是要她？”
“你疯了？”
“是，我疯了，”浮萍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等了你二十二年，爱到发疯。虎儿，你不能一直这么自私。要么选我，要么选她，今晚就要答案。”
电话挂断。
虎儿站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窗外，广州塔的灯光骤然熄灭，陷入一片漆黑。这座不夜城，在这一刻，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绝望。
他想，或许这就是报应。他贪心不足，想要水火兼得，最终只能一无所有。
他拿起车钥匙，冲出家门。珠江新城的夜晚车水马龙，他的宾利在车流中穿梭，像一头失控的困兽。西塔就在眼前，六十六层，富平的办公室在最顶层，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广州的繁华。
他停好车，冲进大堂。保安恭敬地叫“虎董”，他充耳不闻。电梯一层层上升，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叮”的一声，六十六层到了。
浮萍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听见里面传来钢琴声，是《梦中的婚礼》。他推开门，浮萍站在落地窗前，一袭红裙，背影决绝。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你来了，”她没有回头，“比我想象得快。”
“胡军呢？”
“我让他走了，”浮萍转身，脸上泪痕未干，“虎儿，我骗你的。没有订婚，那是我买通媒体放出的假消息。我只是想逼你，逼你做选择。”
虎儿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在商场上呼风唤雨，却用最幼稚的方式，伤害着彼此。
“浮萍，”他声音沙哑，“红儿怀孕了。”
“我知道，”浮萍惨然一笑，“她昨天就告诉我了。她说，如果我不能给你幸福，她就用这个孩子，把你永远拴在身边。”
虎儿怔住。
“你们两个，”他一字一句，“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很多，”浮萍走到他面前，仰起头，“虎儿，我们三个，这辈子都分不开了。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你选吧。
窗外，广州塔的灯光再次点亮，这次却是血一般的红色。整座城市似乎都在屏息以待他的抉择。
虎儿终于领悟，有些抉择，并非一经做出就能如愿。有些爱情，也不是一旦付出就不会失去。
他缓缓伸出手，将浮萍紧紧拥入怀中，在她耳畔轻声低语：“对不起。”
浮萍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衬衫。她明白，这句对不起，是对她二十二载青春岁月的告别。
而在天河区的另一扇窗前，红儿轻抚着平坦的小腹，柔声对尚未出世的孩子说：“宝宝，妈妈或许这次自私了。但妈妈想让你懂得，有些爱，并非占有，而是成全。”
窗外，珠江水静静流淌，默默见证着这座城市里最深沉的悲欢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