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说从一开始你便感应到了她的那份愚拙却坚定,但起码从某个时刻起,你并不清白得彻底。放任与默许简直狠毒得不行,任由着可怜人在梦中沉溺,甘愿献祭自己。但你偏偏又有一些不忍心,在油滑里穿插了一些认真对待的诚意,事与愿违地让那个傻瓜更加死心塌地。
我不知该怎样形容你对楚姓姑娘的吸引力,在同一场景里,一个上钩是因为分不清感情边界的过分感激,另一个则是目睹英勇后的强烈占有欲。说是魅力无限也行,可细究下来却是没一个纯粹清醒,因为爱慕动情。
总之你们达成了巧妙的平衡,互相利用,相互也都在某种程度帮助对方达成了目的。至于假意或真心,已经形成了不纠结的默契。”我沉着分析,时刻关注他的表情。
“还好有人曾经与我相爱是发自内心,才会让其余时间里做戏时的周旋与消耗显得不那么可笑可惜。”他默认了我所有猜测的真实性。
“奚枕寒,你愿不愿意听我一句诚恳的建议?”我端正地坐好,用上难得的正经语气。
他完全可以拒绝,我们过去的那段旧情其实早已没了透支的余地,我们如今的生活完全不再有相交的轨迹,谈不上什么有资格建议。
但他还是点了头同意听,即使知道建议不过是请求的托词。
“能不能看在墨染至今以来对你安排的事宜尽心尽力的份上,将自由还回她手里?”我努力使这话听起来不那么像哀求。
“我知道你将话头往她身上引一定带着目的,但没想到会提出这样直接大胆的建议。”他摩挲着下巴,迟迟没有答复,对此很是为难。
“你应该无法否认,她有今日不仅由于楚墨彤的排挤,中间一定也掺杂了你的默认或授意。”我给他留了否认或狡辩的空隙,但他沉默不语,所以我接着说了下去:“你非常清楚,以爱为名,她承受了多少折磨与孤寂。你的不反击,我理解为没有完全心安理得,在利用与接受的间隙会不由自主地不忍心。正是因为窥见了这种鲜见的真心,我才会开口问你这个颇具挑战性的问题。”
“你确实有了许多变化,但依旧能一语中的,读我的心。这可让我有些为难,一边会惊喜,一边又苦恼没法泰然自若地行使诡计。”他的笑里着实带了些无奈情绪。
“你我都非常清楚,墨染是怎样的幸与不幸,又是怎样的身不由己。她没学全感情的属性,却懂得坚持与全心全意。她宁愿燃烧尽自己,却对奉献绝口不提。她善良到纵使依旧对你着迷,也还非常公平,接受你与我相互吸引这件事情,在先依旧为我守口如瓶,在后陪伴你怀念点滴、帮助你搜集消息。
光是总结,我就已经对她充满敬意,感觉亏欠良多。她与桑榆一样,都是那种实心实意的傻瓜,一旦认定,不管力所能不能及,都宁愿抛却自己,去要成全别人的一番天地。这是种有心之人最喜拿捏的特性,也是友谊里可遇不可求的荣幸。”周身暖洋洋的,是发自内心的那种暖意。
“也许是你有能力将人吸引,然后用行动证明,一切付出都会收获超值的惊喜。”
“在茫茫人海里总会有数不清的遇见,但会产生长远交集的不过万里挑一,过程中一定有了解与判断、权衡再决定。经历过这些,依旧能持续的,我坚信,一定源于双方的努力。所以我不否定自己值得相交,但也非常感激这一路来与我相遇,愿意同行的每一颗真心。
我虽然懒散的更喜欢简单,但也知道有来有往才能养活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所以能有底气地说一句,起码对重要的人,我经营得很努力,没有偷懒放过任何培养感情的时机,这里当然,包括你。”我越说越自信,但也还机敏,按照他的路数,话题里没有只包含自己,将他一并牵扯进去,怀柔般的也让他感同身受,顺着话头带入自己,有些感念与思虑。
“就算我有心促成此事,墨彤未必会赞许,解药握在她手里,我的本意也许反而会使她猜疑,从而使出意料外的其他手段巩固控制权。”他当真被说动,仔细推演了此事的可行性。
“你还真当我会不知好歹,怂恿你与她撕破脸皮?时至今日,我非常清楚,你甘心受制于这桩婚事,可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因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暴起将它推翻否定。”我毫不留情嘲笑了他幼稚的推定。
“瞧瞧,我不过刚上套,你就急不可耐地要打破温情,嘲讽可是催人变卦的利器。”他故意用那种高深莫测的吓人语气,似笑非笑等着看我作何反应。
“我拿准了你刀子嘴豆腐心,所以就算事情难到不行,你只要有一点松口同意,就绝对会义无反顾解决到底。”我可没被这突然的变脸迷惑,依旧怀揣着自己那份坚信。
结果是他最终无奈败下阵来,败给自己真的软下了心,想回馈那份沉默着支持奉献的痴情。
“既然你开了口,想必已经做好了安排,我的任务是什么?说来听听。”停顿不一阵,他便主动将我描绘里的那个角色认领。
“你需要做的,就是亲口或写信通知墨染,她的自由,从此被还回她自己手里。其余的问题,就不劳你费心。”
“多到形迹可疑难免防不住有心猜忌,少到置身事外又多半最终达不到目的,你着实用了心思虑,安排得相当合理。”
“你这夸奖里,我不只听出了夸奖,是否还有一点侥幸?”他没有直言同意,拐来拐去像是在肯定,却不让人那么放心。
“哦?愿闻其详。”他对我这番见地起了兴趣。
“你奚枕寒,这许多年里在权位乱局中摸爬滚打,如今仍能立于不败之地,一定早就练就好了一手听话听音拿捏人心的功力。所以你知道,我此番安排借助的就是你对墨染至今尚未消弭的影响力。
那天墨染告诉我,从知道你我相爱起,她便逐渐在向钦慕于你的圈外撤离,等到见证你失去后痛地失去了往日意气,她便彻底辞演了那场独角戏。
我相信,也不信。我信她不会因为芥蒂谎称不再如过去那般不顾自己的沉迷,我不信她话里的那种洒脱能一以贯之于心,在行事时能彻底坚决地割裂过去那种为你死心塌地。
所以按理说她在放下那刻起就已经能够不再受制,能自由来去,但实际上,她至今依旧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你我赌的,其实都是她收回自由后的反应,有可能是如释重负地离开去探寻新的天地,有可能已经习惯了循规蹈矩,不再能轻易迈步离去。
这些年你没法否认,她早就是你手里一粒用着非常顺手的棋,放她离去意味着需要有新人顶替,无论那人有多么万里挑一的能力,终究还是需要时间熟悉环境,逐渐培养默契。准许一出口,得到的是没什么用处的感激,而代价可是与之一点不齐平的时间与精力,连傻瓜都能看出这交换有多不公平,聪明如你,又怎会一点没有不甘心?”
话毕我收获了他衷心地鼓掌与赞许,“若我不是自己,肯定会无比同意你这一番分析。”
“但是,”我不信他会轻易承认。
“但是我偏偏不想如你的意,所以就算之前有同样的自作聪明,现在起也已完全将之抛弃,反正决了心最近做些奚枕寒往日里不会做的事情,一桩不划算的生意而已,狠下心没犹豫做了便做了,后续弥补事宜留给后续再糟心。”他脸上露出的是那种不常见的调皮表情。
“反正不管你到底心里怎么想,我是肯定不会给任何阻挠以可乘之机,游历回城我一定会不遗余力促成她脱身这件事情。”我恨言语不能表达我有多坚定。
“是否有什么我不知晓的隐情?平素你可最不愿掺和进别人的事里,报答给的也是点到为止就行,怎么这次还铁了心非要负责到底?”他火眼金睛,一语中的。
“其实说不上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构想而已,我把握不了任何事情,更没资格强迫谁去做不想做的事情。但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想要放下对输赢的在意极力争取,因为我从墨染身上,看到了不论我们怎样尝试都无法获取的那种走到美好结局的可能性。”这话本该激情澎湃地说,可我到底没掩饰好苦涩与失落。
他欲言又止,也有一瞬间的失神,但知道事到如今,任何关情的言行都只会显得多余和无力,所以收拾了心情,转移话题:“假设她真亦步亦趋走向了你愿望中的路径,也足够幸运,得到了一颗矢志不渝的真心,并能结着伴走完往后余生,你会不会一边祝福羡慕,一边又不能自抑地妒忌到不行?”
“若我从始至终不参与,只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这场戏,结局时一定不会否认自己在感动里夹杂着黑暗的私心,会吹毛求疵,一定要找到美中不足才满意。但我一旦参与进去,做出了努力,成就感便会将坏情绪的领地夺取。我可以觉得可惜,费解这么好的运气怎么就轮不到自己,却绝对不会对自己成就的作品产生质疑。
事不关己时再自私自利都是独角戏,当真参与了进去,只要助力便会荣获无私的属性,其实说到底,再伟大的成全,不过都为讨自己欢心。”我自嘲对于墨染与其说是帮助,不如说是操纵。
“再怎么剖析指摘自己,你也总是有一颗力求双赢的心。所以若想让人用十恶不赦对你定性,首先得更阴损诡诈才行。”他用打趣化解了我的那点沉郁。
“若这计划最终能够成行,她最终令人羡慕的归宿里,可是也有你的一份功绩。”我又开始再接再厉,争取他的确定。
“那我可要拭目以待,看看最后是不是真如你所言,欣慰会吞噬妒忌,虽然梦寐以求的东西落到别人手里,却还是会由衷开心。”他将推远的那杯茶举起,向我示意。
碰杯的瞬间,结成约定,我们随后将茶一饮而尽,然后看着对方后续的古怪神情,笑得前仰后合,无所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