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不上什么节庆,又没权利无视宵禁,我们于是在第二日去寻访那条元夕时去过的街市。
路边各小摊不绝于耳的叫卖声并不让人觉得恼,这种烟火气最能抚慰漂泊无依的心。小摊贩们的手艺也值得一提,有些不只能填饱肚子,看似简单的吃食入口还会让人忍不住啧啧称奇。
我与奚枕寒晃晃悠悠将这条长街来回走过一遍,行至那条放灯的河边,我极目远眺,妄图寻找那盏孤灯的踪迹。
“说来有趣,这条市集仿佛有种魔力,那年元夕,我行走其中邂逅的人,再后来都会与之产生更多交集。”
“看来我并不是唯一,上苍可是勤勉,给你安排了不少相遇。”他饶有兴致地感慨了一句。
“谁说不是,那时候当然不会有什么特别感觉,可回头再看时,才发觉许多事情都有迹可循。人再聪明,也猜不透时间所有的把戏。”依稀回想起当日是如何后知后觉意识到朦胧的情愫,又是如何被撩拨到不能自已,我忍不住笑自己,真是傻得可以。
回过神时去看奚枕寒,他依然等得很耐心,我自觉失礼,“抱歉,不自觉便陷入了回忆里。与你相遇之前的故事,你愿不愿意听?”
“乐意至极。”他笑得很和煦,示意我们可以边走边聊。
“遇见你之前,我其实曾对另一个人有过无疾而终的初次动心。”我先总结一下,便去看他的表情。
他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期待着后续。
“元夕那日,他替我在人潮汹涌中捡起了面具,然后在猜谜时与我选中同一道题,后来我们到刚才的河边,将得来的花灯一分为二,写了愿望后送它远行。
几天后我于灵隐寺与他再遇,一边是大师建议,一边是又惊又喜,我们于是在之后总是相约着四处观景。相处时越发觉得兴味相投,所以好感发展得一日千里,逐渐超出预计。意识到这事关感情的时候,我着实体验了一把情窦初开的那种青涩的甜蜜,暧昧还总将心撩拨个不停。
然后在一些关于现实的思虑与抉择里,我与他戛然而止于那种仅存于心,尚未言明的状态。浅尝辄止的好处是我不会任情绪困扰自己太久,能将这段过去轻拿轻放进记忆。
之后的事,算得上我为尝到这点甜头之后付出的代价,也就是我浑浑噩噩地,闯进你的世界里。”
“点到为止能保持理智,全情投入反而会更意气用事。真理果然适用于任何事情。”他不咸不淡评论了这样一句。
我品味了好一阵,他这话好像没有什么深意,就是平铺直叙。
“可人自负,沉迷的时候哪还能将这些道理顾及。”这补充的一句,才终于表白了他的心绪。
“讲完总觉得自己有些朝三暮四的特性,因为据我所知,你从始至终的真心,全都浇灌在了与我的感情里。两相对比,会不会觉得可惜?因为自己的孤注一掷,错过了许多其他可能性?”我当真觉得有些惭愧。
“我不可惜,反而会庆幸自己火眼金睛,选择与你同行,因此才能不错过沿途风景。虽然最终事实证明这段关系只能撑得起一场短途旅行,但不妨碍我们非常投入,将关于爱的种种滋味都体会了个尽兴。
但同时我也替你开心,因为你有再接再厉的勇气,能从一段段无疾而终的经历里脱身,去开展新一轮的尝试与探寻。
我们对爱抱有不同的期许,投入的是不同比重的精力,所以不同的路径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谁都没有更胜一筹,都得偿所愿了,便是打成平局。”他用目光探寻,期待我对这番说辞的反应。
我不住点头,表示满意。
“那这次轮到我假设,若有一次机会能重来,你是否会明知艰险,却还义无反顾,与我一同叛逆地、不知好歹地对抗命运?”听不出他有什么过分的期许语气。
“重蹈覆辙在我看来,一直是个充满遗憾又不乏孤勇的成语,踏上这条路的人一方面不长记性,另一方面又太过沉迷。说到这里,我也有庆幸,是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称得上真正特别的自己与你经历了那些悲喜,现在就算原原本本再来一次,都不会再有那样的肆意到令人满意。我曾经坚持的那些棱角最终还是被时间磨平了,放肆转变成保守,张扬消磨成谦卑,我不认为自己还能撑得起谁对于特别的希冀。”我情不自禁轻轻叹息,是释然,但再想起依旧还有留恋可惜。我会迷惑,失去的这些东西,是否是献祭,换得了更成熟的自己。
“好一招以退为进,能将拒绝说得如此清奇。”他带着调侃的语气,没有过多追究我叹息之后的真实心情。
“这样看确实不该背着包袱、有太多可惜,在那些有过交集的时刻,是完完全全奉献出了自己,尽力浇灌了感情,真真切切收获了此生难忘的回忆,知足常乐的话,便没必要非要执着于结局。”我将前述种种复盘一遍,得出这个总结语,说时有种拨云见日的豁达。
“也许正是这个道理。”他释然地笑着,谈话间我们治愈了潜藏在彼此内心深处的不甘心。
放灯的那片空地没有年节时便被小贩们充分利用起来,支撑了不少小摊在那里。我与奚枕寒只好寻了处离着不远的茶水铺子坐了下来,遥望着那地方,佐以回忆。
“我其实一直好奇,当时我的阻挡到底及不及时,在你分辨仔细那行寄语之前,有没有阻绝住你的探寻?”我撑着下巴认真地问他。
“你的反应算得上机敏,可以得我一句不辱使命的评语。”他喝了口茶,显然对那口感不甚满意,皱着眉假装无事发生地向远眺望,给了这么一句。
“你这回答的态度可算不上诚恳,所以我有理由怀疑真实性。”我也举杯尝了一口,确实,相比我还是更喜欢清水的口感。
将杯子敬而远之之后,我抬头撞见他打趣的表情。
“这小摊可是我随便选的,不包含在我推荐的可信度里。”我在他开口之前赶忙出言找补,因为我预见他不会放过这个证明我也会看走眼的机会。
“既然都欠缺诚恳,那不如全当扯平。我不再按你猜到的路径打趣,你也不许怀疑我话里的诚意。”他说着也将茶水推到与我那杯齐平的距离。
忍俊不禁地相视过一眼,们就此形成只谈话不品茗的默契。
“郑重掩藏格外引人好奇,所以我当时确实有意探寻。可奈何墨染的心愿太隐秘,蝇头小楷着实考验人的目力。而后你出人意料地出手阻挡着实将我吓了一跳,在被动经历的那段黑暗里,注意力便不再纠结于飞远的东西,而是都尽数被你夺取。
初见时你柔弱得不能自理,却还不忘在获救后表达感激。再见时你恢复了元气,感叹巧妙缘分的同时也轻易看穿了我与墨染间的复杂关系,没多言语便迅速告辞,为我们留了余地,显得很机灵。然后就是元夕巧遇,若不是意外降临,你一定会非常识趣,要么干脆不上前,要么打过招呼,说过几句祝福语之后,在神不知鬼不觉时离去。可偏偏有了插曲,你临危受命,为保护一个相识不久的朋友的心愿,甘愿抛却姑娘家的拘谨礼仪,让人觉得你莫名其妙,莽撞唐突得不行。
在重获光明的那时刻,看着你眼中没有故作姿态,尽是清明,我心中不禁升腾起兴趣,想要解你这道谜题。不过这也只是瞬间的思绪,等到回过神,我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不会再有停留,所以只是象征性地说了句后会有期,只当这是场萍水相逢的短暂奇遇。”他说完便朝天空望去,在那抹淡蓝里,回忆着当日深沉夜空里闪亮的灯火与星。
“当时一心想着使命必达,便没余力做周详的计划,其实我若是不沉默,随意说个话题也很有可能达成目的。反正事情就在那瞬间以那样的方式铺陈开来了,虽然反应过来确实有些难堪,但想着不过几面之缘,我的莽撞失态换墨染的信赖绰绰有余。
你看,若是停在那里,就算我们对彼此有特别的印象,也不过是留在记忆不起眼的角落偏安一隅,是偶尔想起也只一笑而过的那种有趣。”
“这倒确实证明了浅尝辄止的不足之处。不花时间深入了解,连记忆都只能浮于表面。”日光毫不吝啬地照在他身上,他远眺时只好眯起眼睛,连语气都变得慵懒起来。
“但即便如此,就算没看清,我想你大体也能猜到她那时的期许。”没有迂回,我将话题拽至原点。
他收回视线,转了身背对着光影,表情不动声色地从刚才的享受转变为应战得精明。
“何出此言?虽然因你揣度中的高看受宠若惊,但我还有自知之明,觉得需要实事求是才行。人的愿望多到不行,我甚至有时在许愿时自己都不确定,又怎么可能精准命中别人刹那的心意?”他笑得泰然自若,仿佛回应的不是一个严肃质问,而是轻松打趣。
我倒是没在这点上纠结,既然他给了否定,便当他当时真的对那行心意不知悉。
“那好,过去权当是我自以为是在猜测,可现在,我既然将旧事重提,还一再将你的注意往另外的人事身上引,聪明如你,想来也能读懂我暗示里的信息。”
虽然沉默着不置可否,但我知道,他绝对一点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