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寻访

按理说到此我们就已踏遍了所有临安城内那时记忆的留存之地,但离开之前,我们还是说不上缘由颇有默契地,共同提议别错过秋日山林中景,到灵隐寺去。

上山那日天有些阴,但我们都没带伞,赌云虽在酝酿雨,却不过是场逗人的把戏而已。

寺里香火一如既往的鼎盛,晴空被掩藏在阴云后,钟声回荡时多了几分厚重。

一路上我也没言语,只循着记忆摸索到内院里,院门口有个小僧见我靠近,前来相请。

进门前不等我知会,奚枕寒便抢先开了口:“去吧,我等你。”

小心将门关上,大师一如既往坐在原地,时间好像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从来不指望能被人铭记,但今日前来时发觉您竟差了人等在那里,不觉有些受宠若惊。”我轻声细语,生怕扰了大师修行。

大师闻言睁开了眼睛,露出慈厚的笑意:“承不起施主的这份感激,告辞时便没指望再遇,但机缘未尽,老衲不过顺水推舟而已。”

“我此番前来,比起前夕,也算多了许多经历,有些疑窦已然在悄无声息中寻到谜底,但有些,依旧如影随形。”我没再客套,直言来意。

“人生不正是一场解谜之旅,若是一朝所有答案都被探索穷尽,又怎会再有继续下去的动力?”

这句话颇有道理,我一时不知怎么回应。

“但你奇异,几次三番来寻想必也是窥见了一点隐秘,老衲也不打诳语,你所好奇,都有答案留在这里。如今看你如何抉择,若想立时真相大白,也就意味着一切都将行至终局,你不再有参与过程的权利,若还是有舍不下的东西,就请耐心,一步一步朝那方向行进。说起来不过殊途同归而已,但是否真的如话里那般轻易,想必你也有自己的一番见地。”

经这一番提点,我意识到自己确实还有许多放不下的东西,比如眼前门外还有奚枕还等在那里,未来还有墨染的事等着推进,而隐,不辞而别远比不想不念容易。

“一路跌撞着都走到了这里,就证明比起缠着人问侧着耳听,我还是对亲身践行更感兴趣。什么东西得到得太轻易,往往人就不知道珍惜,想来您三缄其口,也都出于这个原因。”

高僧欣慰的点点头,“听姑娘的语气,果真没有辜负这一番苦心孤诣。”

“前辈可还能允我问些相关问题?”联系着他高深莫测的这句,我想起了从前没有细究过的梦境。

“点到为止。”带着意料之内的神情,高僧缓缓开口。

“从最开始我失去记忆起,每每遇险,总会伴随一场不期而遇的漫长梦境,最早醒了便忘了,后来逐渐发现规律,梦里那个声音所问的那些问题,都有关前路指引,像是命运,但不独断,部分选择权还握在我手里。前几次还有朦胧的身影,到后来完全不露踪迹,但从不缺席。我莫名觉得这一定与您存在联系,但不确定,是怎样的联系。到底是您主导了这场奇遇,还是另有隐情?”我恭敬说出问题。

“按理说佛门中人,不该染指俗世,但老衲不得不承认,还是破了戒律。入梦的非我神魂,却有我助力。你所好奇,从始至终都源于一颗尚有牵挂的良苦用心。本该尘归尘土归土地离去,他偏偏用执念为引,透支魂灵,为你造了一场专属梦境,来弥补尚未来得及的指导教习。你争气,有在用心体味经营,也聪明,顺着蛛丝马迹逐渐在朝真相靠近。前路不剩几多崎岖,真相都在尽头处等你,往后的日子,切记且行且珍惜,边领悟边感激。”言尽于此,高僧闭上眼睛,不再有多的言语。

随着记忆碎片被一点点拼起,心里的压抑与难过聚集,泪意马上就不能自抑。其实高僧已经将我带向了与真相只有一线之隔的距离,朦胧里我仿佛已经将来龙去脉知悉,却又巧妙地说不清想不明。

“不论是我未知全貌的相助,还是几次三番应付叨扰的耐心,都多谢您。”起身郑重道谢行礼,我向着高僧做着最后的告别礼。

“门外那位若愿意,不妨进门一叙。”我正要掩门,高僧声如洪钟地做出邀请。

我转头去看奚枕寒的表情,他思考得很是用心。

“你说我该不该接受这份邀请?毕竟我不信神灵,实在算不上虔诚尊敬。”他靠近,问得小心翼翼。

“这我可不好给你建议,只能说就我自己,其实也说不上信与不信。有时候迷惘得紧,便渴望有人开解几句,对外人总有这那芥蒂,但修行之人远离凡尘,总觉得有许多旁观者难得的清醒。他们最冷静,不会帮着权衡利弊,掺和七情六欲相关的事情,只给最直白的建议,即使听过就忘记,也能获得瞬时的疗愈,更遑论有些臻言颇具意义,未来每每想起,也许总会有反思和助益。”我尽量表述得客观。

他没有立时行动,还是有些犹豫,“我似乎没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

我怕耽搁太久扰了大师清净,便要先将门关紧,可奚枕寒在还剩一条缝隙时截停,下定了决心。

“还请你稍等一阵,既有了邀请,不去多少有些无礼。”

“一点不无礼,全凭你心情。”我向他确定,这真的是件不必勉强的事情。

“瞬时间有了些好奇,如你所言,不听白不听。”话毕他敲门进去,将门关上的最后时刻,盯着我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我来不及细思这表情的意义,快步走向庭院里,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努力排出胸腔里那似有似无的忧郁。可惜今日天阴,驱不散的浓云没带给我丝毫慰藉,冷眼旁观着当局者迷。

蓦然想起高僧叮咛,真相大白即是宣告结局,我没必要时刻纠结,以免错过了眼前的事情。

等平复了心情,奚枕寒也缓步靠近,“怎么样,会面可还与我叙述的接近?”

他显得有些意犹未尽:“这是段很奇妙的经历,里面那位仿佛预知了我的不确定,全程其实我都只在回复,没问问题。按说未曾谋面该是一无所知,问得漫无目的也合乎情理,可实际上他好像心知肚明,抛出的问题都有关指引和点评。”

看着他似懂非懂的表情,我觉得很是有趣,“原来人前再运筹帷幄举重若轻,也还是不能免俗,会折服于未知的东西。”

“能否承认自己并非全知全能,是区分自信与自负的利器,我还行,没被这么多年的得意迷了眼睛。”他竟还顺势夸起了自己。

我不可置信瞥了他一眼,谁知他回应得有理有据:“这不正好证明了我的夸奖都是依照事实,而非带着捧杀的目的。”

这我要是再顺着顶撞几句,就颇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意味了,所以我赶忙点头,佐以豁然大悟的表情。

“还是不信?”他轻松说出我的心声。

我点头如捣蒜,换得他一阵笑得失语。

“经验屡次证明,要博得你尽信,着实不是容易的事情。”最后总结,他语气里都是通情达理。

既然踏入了这方天地,我们便带着敬畏心将各方神佛参观了一遍,都略过了求签,美曰其名给未来留些悬念,在大雄宝殿里虔诚进香许了愿,没留遗憾地离去。

前脚刚出寺门,后脚他便打破沉寂,一本正经询问我许的愿望。

“你怎么一点没学会拘谨,总当没事似的问起别人私密?”我无奈地回避。

“你也不能说我冥顽不灵,起码我这次是出了寺门才问得问题。”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以解没话反驳的气。

“为什么你会对此如此介意?”他有时候精明得不行,有时候又像是不谙世事的可以。

我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说起原因:“我怕愿望说出了口,便无法实现,虽然上次我的沉默并没有换来得偿所愿。”

“若是你的愿望事关自己,那我的刺探确实带着唐突之意,但若是你大方地将愿望许给了别人,我想与其指望虚无缥缈的愿力,不如实实在在说给她听,起码让他知道你的诚意和真心,获得一丝即时的感动和暖心。

先前那次是我太霸道,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刺探着不算熟人的秘密。这一次我的愿望是关于你,所以想说与你听,无所谓交不交换、公不公平,这也许是现在这情形下我唯一能合情合理为你做得事情。”他盯着我目不转睛,诚恳得不行。

“所以经过你这样一番铺垫的,是个怎样的愿望?”我被勾起好奇,问了下去。

他却反而不似刚才的爽利,转开视线变得有些犹豫:“说话时想的全是自己的那套逻辑,可停顿时候又觉得你的坚持也有道理,当下的开心与未来的满意,实在不能抉择得十分轻易。”

我哧哧笑了一阵,倒不是嘲讽他的迷茫,反而对此有些感激,举棋不定证明他是真的在为我考虑。

“算了,快别再这么纠结,让我来说几句。我们此番也算心有灵犀,不管是前来灵隐寺的决定,还是许的愿望不是关于自己。”

闻言他眼里多了一些惊喜情绪。

“关于愿望的详情,我想一定包含在我们能想到的所有祝福语里,所以算得上彼此心知肚明。这样一来,既获得了公平合理,又博得了对方欢心,还没有断绝愿望实现的可能性,到此为止,一切都刚好,不能更好,你说呢?”

“同意。”相视一笑里,化解了这个问题。

我们继续沿着山路前行,也算走得漫无目的,再一抬头细看,前方有块三生石立在那里。

“以咱们之间现在的关系,来参观这块石头着实有点不合时宜。”没有选择视而不见,奚枕寒在石头前停下,漫不经心地打趣。

我应声附和,有些意外笑里已经带上了云带风轻,过去的介怀与不甘心,竟在一瞬间就消弭。

“你觉得我们错在哪里?”接下来他冷不丁问了这样一句。

“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是转了性,要总结经验,再接再厉?”我试图用打趣转移对他直截了当的讶异。

他只笑笑,没有言语,似乎没指望从我真能对此分析。

“以前天真,觉得相爱是最简单的事情,只要两颗心交相辉映,其余一切问题都不值一提。后来知悉,人可以有无数次动心,但激情像流星,也就划过天际那一瞬光明。真正羡煞旁人的感情,是以怦然心动为基,然后在相处中互相适应改变和学习,一路上不论风雨,都不放弃沟通和照应。

其实从我们心知肚明因为利益关系不能开诚布公起,就注定不会有好结局,只是那时暧昧与好奇一个劲将人往如梦似幻的未来里引,谁都轻易喊不了停,干脆放弃了抵抗,带着万一幸免的侥幸心。

初时享受得非常尽兴,甜蜜包裹住了不能忍受的所有东西。时间一长,最初的梦幻开始对现实显示出无力,同性的敌意、交流时的有限话题、不得不有的隐瞒与私心,哪一个都很致命。表面上一切都被克服了过去,可暗地里的代价,说不上就是消磨感情。

我现在想想,到最后,是不是我们其实不剩下多少对彼此纯粹的爱意,反而都深陷于联手对抗世界的乐趣里?败局里有不甘心,到底是关于相爱本身,还是合作无效这件事情,最后谁都分辨不清。”也不是要刻意打他个措手不及,条理清晰的这些感想,也许早就被酝酿了很久,正需要这样一个机会被总结共勉。

“原来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又或者其实是知易行难的道理。我以为这个话题一出,我们只剩顾左右而言他的尴尬回避或沉默不语,却不想你足够客观给出了评语,言辞恳切,诚心诚意。我庆幸你没对爱本身否定,没有将错全都归咎于外力,没有耿耿于怀于过去,没有我想象里一切的不体面不清醒。

这个脱口而出的问题,我从没给过自己机会去思量,可以美曰其名是公务繁忙的原因,今日听你分析,着实算走了捷径,同时你也用事实证明,是真的走出了过去,不再与我有芥蒂与龃龉。

你我之间,无处寻前世因,悟不透后世果,可把握的此生交集已过期,情难再续,但尽管如此,我一点不后悔过去和现在相聚时的点点滴滴,也很开心,是你与我分享了此刻心情。”他话里投入了厚重的感情,算是对我解析的认真回应。

“怎么突然诚恳得不行?又是反思又是感激,会让我误以为这是临别赠言,我还没做好这方面的准备,你可别是想另辟蹊径,打我个措手不及。”换我活跃气氛,阻断煽情。

他接收到讯号,将认真收敛了几许:“三生石立在这里,带着凡人参不透的缥缈真谛,不知见证了多少人的感怀心情。也许正是因为不想不合时宜,我才突然极度感性,由着心意做作地多说了几句。”

“合情合理。”我将嘴角勾起,满意自己又一次得逞,顺利隔绝了不该绵延的情绪。

悠哉游哉赏过景,下了山才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等回到客栈,突然就滂沱得不行。

“你要说天不遂人愿吧,他确实将许多事造就成了不圆满,可于小处又着实没少施恩施惠,偏要让人的感叹显得像是无理取闹,不够公允。”我望着大雨无奈感慨了一句。

“谁说不是这个道理。”奚枕寒附和着。

随后我们各自回到房里休整,对着窗外的肆意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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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