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地主之谊

醉酒送了我一夜无梦的好眠,睁眼时已是日头正盛,我急忙收拾穿戴妥当,出门见隐已经等在那里。

跑过去连忙抱歉,他却说自己也是才到,没等一会,没什么关系。

“昨日本来就都喝了酒,晚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怪就怪昨日疏忽忘了约定时间,才会让你生出莫名的歉意。反正今日要去的地方不远,就是前面那处树林。我的计划是带你由近至远地参观,有几处风景可能不能当日来回,但还是值得一去。”隐将安排徐徐道来。

那片树林,怎么形容呢,早春里只有浓密的枯枝在张牙舞爪,枝头才稍稍生出一点绿意。枝干也并不是寻常那般向上生长,而是随意地向各种方向弯曲。正生长身旁还会偶尔出现一些已死去,强烈的对比很是震撼人心。

“这不是片寻常的树林,分布不广,难得一见。这种树叫胡杨,是沙漠中的神树,传说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后千年不朽。无人会扰神灵安宁,所以你能看见它们由生至死都留在原地。其实最好的风景在秋季,那时候你能看见的是满树金黄,叶随风飘落时,以湛蓝天际为背景,美得令人心醉。”

“那真是可惜,我应该无缘见证那份令人心旷神怡。”我努力在脑中勾画那幅场景,可惜没见过真实的东西,想象也终究只能自娱。

“你的亲人在这里,环境也是你喜欢的那种舒适惬意,是哪不好,才留不住你?”隐也许默认我今后会留在这里,所以听到这话不免有些吃惊。

“这里是让人感到亲切,但到底不是我的归宿,两相对比,我宁愿回到那片与世隔绝的竹林。不瞒你说,我不是不能接受母亲寻到了新的幸福与安稳的归宿,但也绝对忘不了父亲短暂的陪伴与落寞的离去。内心会有新旧之间的撕扯,祝福与不喜时常会同场角力,只能说我好坏都是不够彻底,这种左右为难让人下意识想要逃离。所以等我看完了值得一看的风景,也许就该告别此地,去继续漂泊之旅。”这些纠结变得不那么难以启齿,说出来还让我松了口气。

“我也是打算陪你过后就离去,这样一来说不定我们可以有一程同行。”隐没对我的内心活动有多余的评价,只是沉默倾听,替我分担了些许坏的情绪。

我本来觉得既然顺便,就是可以同意的事情,可过往的经历让我更谨慎,不敢轻易给出同意,“再说吧。”这是于我而言最好的回复语。

之后隐带着我游历了正旺盛生长的草原,辽远宽阔的戈壁,绵延无边的沙漠,瘠薄嶙峋的山体。我在惊叹与感慨中见识了与众不同的别样美丽。

那日正要出发,迎面碰上了族里的巫师,隐与他热情地打了招呼,我也点头致意。那位老者的视线在我与隐的身上游移半晌,严肃地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跟隐说了许多。然后我看见隐的笑意逐渐消失,原来的轻松变成压抑。

这次的目的地在沙漠深处,我们的坐骑由马变成了骆驼,由此隐还特地训练了我几天,让我终于克服了对这个温驯却长相奇特的生物的恐惧。

赶路的三日里隐一改之前的谈天说地,沉默到不像自己。我也没去打扰他的思虑,想来他对巫师也是十分相信,而得知的预言又也许实在难以接受。

好在一路上没有遇到太坏的天气,虽然沙漠一望无际,风沙难免侵袭眼睛,但我还是对一切都抱有兴趣,能够在自娱自乐中前进。

快要到达目的地时,周边的风景也有了明显的变化。目之所及不再只有一黄到底,逐渐出现青色的草皮。悠闲漫步的不止行路人,还有牛羊、骆驼与马匹。干旱中竟然能够出现水源的踪迹。一棵大树扎根在黄沙里,重焕生机的枝头挂满了祈福的布匹。

看到眼前出现的那片在黄沙怀抱中的湖泊时,我就知道此行非虚。在四周寂静中,它偏生的极富生机,三面环沙,还有一面依水生长出一片青绿,甚至不时有飞鸟的踪迹。

我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下了骆驼便将隐甩在身后,向着那片勃勃生机飞奔,尽情释放欢畅与惊喜。

等隐结束了善后事宜,上前来带着极大耐心,包容了我的手舞足蹈和啧啧称奇,一直等到我终于闹得累了,带着我到了早已搭好的帐篷坐下休息,然后递过水壶来,从始至终不发一语。

我将呼吸平复,又给了他一段坦白的空隙,见他没有动静,终于开口问询:“你到底是得知了什么天大的事情,才换上了不适合自己的那种沉寂?”

他铁了心的像个雕塑一样立在那里,不回答我的问题。

“别人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凭我对你的了解,你正好是相反的类型。所以巫师若是只说了有关于你不好的事情,你肯定不会有如今这般反应,甚至还可能当笑话分享给我听。所以他到底怎样预言了我的命运,才会让你有如此持续的纠结和犹豫?”

我还算是一语中的,隐也因此有了动摇情绪。

“隐~”我这一声叫得千回百转,可是用上了不少功力,顺带着还学着以前见过的撒娇样子,将他的胳膊拉住,摇了又摇。

他终于不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展露出了开怀的笑意:“我还以为你真铁了心要收回赐名,现在看来还是于心不忍,还是没扭过习惯。”

好一招转移话题,我刚升起的一点安慰转瞬化成气急,只能用力甩开他的胳膊以示对他敷衍的生气,“你就欺负我不会外语。”

“我是真的很开心,你上次说要惩罚我的不诚实,收回送给我的名字,我可是为此一直忧虑,直到刚才才终于一颗心落了地。当时你也是费了心挑选的,我也诚心觉得满意,用了这样久,都习惯成了自然,要是真的丢弃,实在太可惜。”他还老实巴交地给我一通分析,表明自己真的不是故意问东说西,配上那双瞪得圆溜溜的大眼睛,简直非常有说服力。

“说得好像我不同意你就不能继续用似的,平素也不见你对我言听计从,一件小事反而全听我命令,我有理由怀疑你是嫌我不够生气。”我没好气地回应,将头偏到一边,不去看他无辜的表情。

我们可是为这事僵持了好一阵功夫,而且态势转换,他又变成热情的向导,而我对除风景之外的言行爱答不理。

“所有你见识的这些都只是盛景的雏形,到了草肥水美的夏季,是另一番更加令人惊叹的天地。

沙漠里可是有比你想象中更多的生灵,随季节变化的会有五颜六色的花叶出席点缀大地,鸟儿会停留繁衍生息,运气好还能见到野兔和狐狸,面前这湖里也许有鱼,另外就算是蛇虫鼠蚁都与其他地方的有诸多差异。

反正路远难行,来都来了,咱们就多待一会,今晚在这休息,明日就着美景看一场日出再回去。

落日后气温会降得厉害,你不要乱跑,就乖乖待在帐篷里,以免着凉受惊。

你来上邪的这些时日,虽然被日头晒得黑了些,看起来却更健康,少了之前的苍白无力。

你看,外面月明星稀,今日应是十五,月亮到了最圆满的时候,下一天就又该逐渐消瘦,向最缺憾转移。

你有没有想好怎么跟你母亲说不会留在她身边的事情?我已经跟我父亲说了要走,也许是圆满完成了使命,他对我之后的安排倒是宽容了许多,不打算干预。

我也算非常能沉得住气,好好让他体验了一把没人搭理时的心情。

他的喋喋不休持续到我在帐篷中侧着身躺下许久没有动静,蹑手蹑脚地靠近确认我已经睡去后,他沉重叹了口气,将灯吹熄。朦胧里有人在我瑟缩时送上了多一层温暖,然后我又心满意足地陷入梦里。

第二日我被隐叫着该醒时还非常不想起,瞪了他好几眼表达不满意,可是没办法,在沙漠里看日出也是难得的一次经历,我到河边洗了把脸,清凉终于成功驱走睡意。

在隐的带领下走到他选得看日出位置最佳的沙头上并肩坐下,等待中气氛非常安静。

等到第一缕曙光降临,将色彩撒向面前的风景,世界开始由模糊变清晰,由黑暗变光明。

我们耐心地等待太阳从远处的地平线慢慢探头,直到完全露面,整个过程虽然寻常,但就是能带给人震撼,让人感受到活力。

在这场观礼就要结束之际,隐选择坦白,在假装轻松一天之后,语气恢复最初的沉郁:

“他说你命格怪异,早已看不出最初的路径,说你早已不是原来的你,而是有另一个不速之客在寄居。他说关于你的未来,长短和方向根本无法探寻,说你的梦与醒之间只有一步距离。他说你的靠近,会扰乱任何人原有的平静,会改变定局,会打破规矩。”

“仔细想想的话,我还要佩服这位巫师的功力,他的描述简直非常符合我的经历,这些话虽然不能一语中的,但足够指点迷津。”怎么想都觉得这份点评不至于让隐这样犹豫,我已然带上了些轻松打算笑他的煞有介事。

“他说我也受到了影响,没有走上原有的路径,但还不是偏的彻底,还有挽回的余地。建议是让我远离你,远离危险的不确定。”经我这么一激,他才终于将所有劝解倾吐干净。

“这也不是什么难做的事情,怎么就能这般毁你心情。反正咱们走着走着说不上哪天就要迎来分离,顺其自然的时候也许没多少感怀,被人刻意强调了反而有伤感来侵袭。要是这事实在刻不容缓,就”,就我们从这次离开就分道而行。我以为这句话能说得很轻易,可到了最后一句,还是会哽在喉咙里,难说出去。

“你看,其实说出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情,还能排空胸中淤积的那些情绪,见惯了你平日里的没心没肺,突然的忧郁真是奇怪又不讨喜。”我将气氛往轻松上引。

“切。”他还有些不服气在里头。

“回去?”他征求我的建议。

“回去喽。”我看着他起身,将身上的沙拍干净,然后将手递过来,“隐,你信不信命?”

“信,也不信。”我牵住他的手,借着助力起身,看着他恢复一派轻松。

沙坡比起山坡,好处是上下都很轻易,坏处是难以避免的全身都有黄沙强留下当成纪念品。

我这边到湖边想尽量将手上脸上的黄沙洗去,那边隐开始收拾起东西打算回去。

“快看!你真是顶好的运气,能欣赏到沙漠里难得一遇的奇景。”他在身后惊呼。

我转过身,循着他手指的方向向前望去。确实是神奇,地平线那里出现的仿佛是异世之景,繁荣立于苍茫之上,让人会对虚实产生片刻犹疑。

“前方的东西被人们叫做蜃景,近得像是触手可及,可实际远得让人无处追寻。因为神秘,被认为是仙境降临,见到的人会有好运。我之前也只有幸见到过一次,然后便奉命离家去保护你。这次是与你共同见证,不知道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情。按这样说,你该是与我的好运有关,可为什么巫师做出的却是相反的预言?我可得好一阵犹豫来决定到底要听哪一种指引。”

我认真地聆听隐由远及近的解说,前方的那片光景让我挪不开眼睛,陌生又熟悉,想靠近又想逃离。

直到他的声音由正经变得戏谑:“你怎么哭了?不是上次还保证不对着我流露真情。这景观确实难得一见,但还不至于震撼到用眼泪喝彩吧?”

我闻言伸手去触摸自己的脸颊,果然如他所言,指尖与泪滴不期而遇。我感到后知后觉的不可置信,根本不是我发动了相关的命令,我的灵魂好像在逐渐脱离躯体,冲动着向远处皈依。

直到他的声音从戏谑变得着急,着急地伸出手覆上我的眼睛,阻止我的目不转睛:“你怎么了?怎么我们明明近在咫尺,中间却像出现了即将难以跨越的巨大缝隙?”

多亏他的隔绝,我得以从那种不受控的危险吸引中逃离,下一秒终于能感觉到脚踏实地,回归到原本的自己。再下一秒我撤下他的阻挡,还没表达感谢之意,心跳开始漏拍,让我再一次感到无力。

蹲下身,将手覆在胸口,在此情景下,我无力挣扎,只剩乖乖服从,等待无形中掌控我命运的决定。脑海中出现了许多混乱的场景,许多人不同的唤醒,有的陌生,有的熟悉。

等到一切嘈杂归于平静,我终于找回了正常的呼吸频率,也终于能看到身边的隐有多慌张与着急。

“这么突然的不像自己,有没有吓到你?”我用打趣表明自己已经没有大碍。

“是挺吓人的,发生的一切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人心有余悸,你突然虚弱下去,也完全不给人回应。我记得你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反应,是假死的后遗症,还是你故意的恶作剧?”隐确实受到惊吓了,紧紧盯着我,生怕我下一秒又出现什么问题。

“说了你也不信。”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恢复元气,平复心情,远处的蜃景已经不见踪迹。

隐也坐下,离我很近,“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咱们之间可是有来有往才行,上次我告诉你了巫师的话,这次换你坦白。”

“刚才我异样了多久?”我先向他求证。

“从我发觉到你恢复应该不到一刻的工夫。”

“在这不到一刻的时间里,我可是像经历过了一生的光景,过去、现在与未来交替着靠近又离去,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什么魂不附体,什么时移世易,要多离奇有多离奇。其实这些都是转瞬即逝的东西,重要的是贯穿其间的预警,说我近乡情怯,说我命不久矣。”劫后余生后我已经能带着轻松,笑着说起经历。

对上隐的眼睛,他没有当成笑话听,严肃的样子显然是选择相信:“咱们这次回去以后就离开吧,不管什么预言和预警,随心去看去游行,去探索没有见识过的其他新奇。”

“你走吧,别考虑我。经过刚才一役,我突然变了心,感到虚无,感到疲惫,也许长久停留不是坏事情。”我不去看他的表情。

他将也灼灼目光撤回,“好”,平静地尊重我的决定。

回去的路上我们默契地忽略了最近不好的情绪,还是悠闲地谈天说地,嬉笑打闹,非常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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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