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还是一如既往，体贴地将我送到毡房门口：“你好好休息。”
“好。”我向他挥手道别。
第二日我就从母亲那里得到了他一早离开的消息，这样挺好，没有刻意煽情，分离本就是寻常的事情。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母亲第一次主动提及这个问题。
“我想休息几天后也离开，继续从前想要的那种走走停停。”我还怕母亲会伤心，提前想好了各种安慰的话语。
“去吧，去游历，去探寻，这下没有其他的负担，体会起来应该更尽兴。”母亲倒是没太多不舍，反而对我鼓励。
“请母亲恕我不能留在身边尽孝。”我还是觉得有必要抱歉。
“没有关系，除了亲情之外还有许多东西值得你追寻，我无意将你拴在身边。你的四处行进，究其原因是心不定，是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趁着还有心力，多去见识，去尝试，就算一次次迎来的是失败都没关系，总归你是真的付出了努力在向它靠近，母亲祝你一往无前，最终得偿所愿。”
又等了几日，猜想隐已经与我隔开了相当的距离后，我终于启程，挥别母亲，去开启新的一场经历。
要是我再晚一阵，就能目送隐离去的背影，可偏偏正要下马的我与正要上马的他打了照面，气氛一度凝滞在那里。还是他打破僵局，上前将手递给我，扶着我平稳落地。
“好巧。”他表现出惊喜。
“巧吗？”我表示很怀疑。
“真的巧，我这几日住在这里，一直等着本该早些时候送到的合作伙伴的消息，今日刚收到，正打算离去，就碰见你。你为何会在这里？不是说没心情再远行？不过千万不要自作多情，以为我一直在这里等你。”隐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将送信的伙计叫来问话，还将收到的信在我面前展示。
见他的证据如此充实，我也只好承认自己确实差点自作多情，至于为什么能与他碰面，“我很善变的，休息好了就又感到很空虚，所以改变了主意，还是要去四处走走停停。”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这应该也就是他礼貌地寒暄问询。
“先是一路向西，见识一下久仰大名的异域，然后转向南行，路过熠城，打听打听桑榆的消息，之后到临安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谈心。大体上就是这么个计划，再后来的边走边看吧，倒是也不着急。”我其实想编个计划敷衍他，谁知道一开口竟将真的计划全盘托出。
“太巧了，我也是要按这个路线前行，有没有兴趣一起？反正咱们之间有很深的交情，难得相处起来也很合心。”看着他喜上眉上的提出建议，我还是压抑不住狐疑。
本来就是为了不再与他有纠葛才骗他我要留在上邪，他好不容易信了，走了，我竟鬼使神差的自己戳破了谎言。这就算了，善变这个原因足以敷衍过去，他的证据也足以证明他不是在等我一起，可怎么就能有如此多的巧合，仿佛命运非要将我们搅在一起？这说出来实在不合理，该是人人都会有怀疑。
但当他再一次将那封信摆在我面前时，上面的一字一句清楚地向我证明，他清白得很，没耍什么故意的诡计。
我一时无语，只能扶着头消化这件再怎么想还是离谱的事情。
“你还对我的隐瞒生气，自己不也是一样。表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对巫师的话非常在意，想方设法要拉开与我的距离。我想着干脆顺你的意，可谁承想我们就算不事先设计也还是会相遇。别再费心关心我了，在外行走，你个弱女子更应该多想想自己。早点你应该让我教你些简单的防身本领，这样你独行才更能让人放心。”隐语重心长，隐心如明镜。
事到如今，听完他这一番分析利弊，我觉得同行也不是一件坏事情，“没事，反正都要一起走了，就还得拜托你费心，对我多多照顾喽。”
如果这就是命，我认命，只是希望命运对隐多有怜惜，不要最终一番验证下来，我真是他的煞星。
隔日我换上男装同他启程，也不是没想过向他学艺，可是以我这副饱受摧残的躯体，想来也学不到什么他预期中的那些能力。我趁着空闲时开始研究薛启给的那本毒经，比起运用体力，还是动脑筋更得我心。
一路我与隐都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他在空闲时也会与我相约着听从当地人的建议去欣赏沿途风景，当他去做他的事情，我就在附近自寻乐趣，他不对我过分干预，只叮嘱我千万小心。
入了楼兰之后，隐变得忙碌起来，时常从早到晚都寻不见踪迹，他倒是每晚都会赶在我睡前回来，随便聊几句，确定我一切正常。他也提议我可以跟在身边，见识一下生意人一天里都有怎样的日程，可我还是懒得早起，表示不是特别感兴趣。
在逛熟了现在的街道，买到了想要的衣饰美食后，我将自己闷在客栈里，自己制作了条特别的项链，表面上与寻常的无异，但是有一颗空心的流苏粒里藏着一粒归尘，这是薛启给的那个小盒子里的毒药之一，也是所有毒药的描述里中毒后不会有太多痛苦，能够体面些离去的最佳选择。
本想自己尝试制作几种毒药，先是剂量难以精确确定，再是根本没有对象可供实验，这下我是真真意识到了专业和业余之间的差距，完全有理由追求精益求精，各方面都一知半解关键时刻实在只能剩叹气。
再出门时，戴着那条项链，我有了莫名的底气，因此决定扩大探索领域，在日复一日的注意后，放松警惕，然后，说不上是意料之中还是之外的，平安告急。
僻静的小巷果然不适合独行，再睁眼时我已置身烟花之地，怎么知道的？老鸨穿得招摇至极，多亏我先前的经历，能够识别出一些明显的共性。
前日还和隐争辩，诱骗拐卖大都发生在乱世，如今清平世道下，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做这种事情，他只说是我太天真，连太阳都无法将万物照明，尚且留有阴影，更别说复杂的人心。天真是因为还没察觉到背地里一定会存在的、肆意横行无需掩藏的贪欲，是太相信表面上被塑造出来的、万众一心能够克服所有艰险的积极。
我还是有异议，自己也算见识过各种类型的人心，不至于想不到他描述里的那种现实情境，但现实是明知故犯，这局争论进行到现在，到底是我不占理。
“嬷嬷打算什么时候赚我身上的第一桶金？”迷药药劲没过，坐起来我还是有些头晕。
“呦，你这小姑娘还是有点见识，能迅速认清自己当前的境遇，还能跟我开门见山地讨论几句。”老鸨卸下那副对付单纯姑娘的虚假关心，显得有些惊奇。
“我若是哭哭啼啼地求您好心放了我也是自讨没趣，不如懂事一点还能跟您商量一些事情。”我示意老鸨帮我倒杯水。
也许欣赏我的直来直去，她给面子地亲自起身倒好水，端到我面前：“姑娘有何指教？只要你别想什么诡计卖乖逃离，其他事情就都有余地。”
“嬷嬷放心，我可不想被教训得伤了自己。我知道您这地方不养闲人，所以越拖延就越久才能将欠您的赚回来。我要的时间不多，就三日，这期间还得劳您请头牌教我一些拿得出手的本领，对了，我会跳一些胡旋，多加练习想来表演还是没问题。”
看着老鸨的不可置信，我将衣袖挽起，露出守宫砂，自顾继续说下去：“西域不缺美女，可哪里却也都遵循的是物以稀为贵的规律，所以，一个来自江南的，会跳胡旋的，长得也还可以的，初次亮相的，神秘嘉宾的初贞，想来足够吸引许多注意力。”
我的提议还是非常让人动心的，看着老鸨沉默地陷入算计，我为她加上了最后一把火：“对了，您尽可以邀请城中的富贵商贾出席，我向您保证，这次投资绝对稳赚不赔。若是我说的与现实不符，之后要杀要剐全听您吩咐。您一定好奇我为什么会一眼就能判断出自己身处何地，是因为之前四处辗转，见识过各种风月之地，也闲来无事总结过共性和各自的生财秘密。综上所述，只要您有诚意，可是能从我这里获得许多东西，而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妓。”
这些做生意的可个个都是人精，寻常的吓唬和蝇头小利根本引不起她们注意，只有极度特别的东西才能用来与她们谈一场公平交易。冷静能引起兴趣，听话能激发怜悯，服软能满足控制欲。
我的一言一行确实都引人怀疑，但是提出的条件却不是特别过分，三天时间，到期一验真假即明，可能的暴利在前，还是可以滋养出一些耐心。
老鸨到临走都不置可否，我也不着急，能做得也就这么多了。剩下的就看隐到底有没有能被邀请的实力，看他能不能读懂邀请中的深意。
比起指望隐，随身带着毒药，能够一死了之这项选择好像更使我安心。自从上次有被虚实撕扯的经历，我如今好像失去了许多求生欲，遇到困境不再像以前那样想着怎么抗争，而是更加偏向消极。
明明都是向死而生，曾经我坚信多经历就会多惊喜，而如今我找不到继续的意义。
第二日老鸨将我领到众人面前，介绍了我对自己的安排，我硬着头皮接受了许多眼神的探寻，还有不时传来的议论与嘲讽。
计划进行得算是很顺利，老鸨给我了想要的权利，相同经历使我收获了不少善意，我因此从各处学到了不少东西。在约定之期到来前，我也算是在与大家的合作下整合了亮相时的歌舞编曲。
其间也有关于逃离的提议和机会，不管是不是老鸨故意放出的试探，我都无心搭理，因为不知从何时起，我好像受不了哪怕一点点疼痛侵袭身体。
不管今日事成事败，我都又获得了三日的快活随意，还有一身的精心装扮，算是值得了。亮相前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脑海里不再有关于未来的点滴，只有当下和过去。
从一开始的在拥簇下亮相，到中间的犹抱琵琶半遮面，再到最后谢幕时才取下面纱，我自上了台便全情投入在舞曲里，没有工夫去注意看台上都有哪些嘉宾。听着欢呼声响起，我款款回礼，用学来的魅惑目光向四周致意，对自己这几日的学习与实践很满意。
接下来是此起彼伏的叫价声，我立在原地，作为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等待着笑到最后的买主降临。此时此刻，这样的效果达到了我与老鸨约定中的目的，后来的事情，全看运气。
不管会不会消失，有心还是无意，确认好几遍不是因为眼花，感谢第一个收藏，非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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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