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欢迎

今日受姑娘们的盛情邀请,去赴一场欢迎宴席。临行前她们特地费心地将我从头到尾改造了一番,算是能彻底融入她们的族群里。

待我赶到,帐篷里已经坐满了青春洋溢的男男女女,左侧为首的是几日未见的隐,他看见我的时候奇奇怪怪地变换了许多种表情。我被拥簇着坐到了右侧的最前头,与他遥相对立。人到齐了就是开席,然后在一轮轮的推杯换盏中,气氛褪去平静,变成热闹喧嚷。

为了合群应景,我也喝了几杯他们的敬酒,每每引得掌声连连,收获了不少接纳与尊敬。为了表示照顾,大家在与我交流时都说汉语,可到底是交情不深,能说的总共也就那几句,慢慢地我也只能笑着听他们用母语谈天说地,看着隐游刃有余的应付旧友们的热情和关心。

等到酒劲有些上头,身边适时的有人扯了扯我的袖子。回头去寻,是这几日一直在身侧相伴的雅若,她示意我出去,好像有话要说。走出帐篷,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我终于多了几分清醒。

“紫菀姑娘,你对白音,可是有超越使命之外的情意?”雅若问得直白又坦荡,完全没有小心翼翼地试探与害怕得到不想要答案的不自信。

“白音?”我很好奇这是谁的名字,反应一阵,才意识到她说的应该是隐,“为何这么问?我与他的言行难道有什么地方在你们看来有别的意义?”

“你们这几日没有相见,没有让人怀疑的言与行。只是我今日在帮你换衣服时,发现你脖子上还带着与他相关的那块紫玉坠,所以有些好奇。在族里,只有王上的亲信才会有象征使命与身份的各色玉饰,形状各异代表不同的目的。平安扣若是给出去,便是长久守护之意,物归原主之时便是使命达成之期。大家都说这次白音不辱使命,那便是已经完成了任务的意思,可是你为何还留着与他相关的东西,是有私心,还是其他原因?”耐心地解释后是想要答案的问题,雅若并不咄咄逼人,没有让人不喜的凌厉。

“我与他之间有的是纯粹的友谊,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大可以放心表达。玉坠的事情,是我疏忽,一定会尽快将它交还。”虽然从没听隐说过关于平安扣的隐情,但也许是他疏忽,也许随便到不在意,这种事不必说给别人听。场面上姑娘们一个个看隐的表情,想必不止一个对他欢喜,雅若这个问题,能够解决所有人的担心,想必一会一定有一场关于感情的表达典礼。

雅若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的要拉我回去继续。我摆摆手,推脱说有些醉意,想吹吹风清醒,她没勉强,在我的祝福里笑嘻嘻地回去。

我在不远处寻了个篝火堆坐在周围,凉风送来清醒,火焰带着暖意,在这样的惬意中仰望星空,内心感到久违的满足。帐篷里的欢声笑语与不时爆发的喝彩声伴着风传到我这里,真好啊,在美好的年纪,有足够的勇气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一阵有脚步声渐近,我回头张望,发觉隐逐渐靠近。他脸上已有些朦胧的红晕,想来没少饮酒。

“散场了?”我问。

“还没,大家都还在兴头上,提不上散场。我实在是被灌得厉害,才找个借口出来寻一会清静。”他在与我相隔不远不近的距离下坐定。

我送了他一阵安静,然后发问:“白音在你母语中是什么意思?”

他目光里带着惊奇:“富裕。”

“那你也算是人如其名,不对,那份你疏于照顾的事业如今还有没有在存续?能不能撑得起你名字中的那种希冀?”我打趣道。

他笑笑没有回应,只是眼中还有好奇。好奇我为何突然对他的本名感兴趣。

“也不知是你粗心还是怎么,我到这后或被动或主动地从别人那里了解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事情,比如家族与信物,还有你的真名。也就只有当时的我才会傻傻相信你没有姓名,还好心地送了你一个,如今我收回,惩罚你的隐瞒与故意。”

他显得有些委屈:“你当时用汉语问我有没有姓名,我当然以为问的是汉语名,那我确实没有,怎么能算撒谎?且不说将本名翻译给你又要有多少新奇的问题,那时候咱们的关系也实在没有很近,敷衍与搪塞不是常有的事情。”

“看你还能巧舌如簧,一定是没有喝醉,快回去继续,省得在这理直气壮惹人生气。”我将他推了一推,表示嫌弃。

他虽不情愿,还是起了身,不过没走几步又被我叫住,开心又迅速地溜回原地:“怎么了?想通了?认同我的话有几分道理?”

我嘲笑他自作多情,将脖子上的玉坠取下,递到他面前,“给你,做事该圆满,不要给人留下丝毫把柄。”

他爽快接了过去,将坠子娴熟地挂回自己颈间:“还是你细心,能替别人都想得这样周全。”

“这是什么意思?我以为平安扣只是一种信物,使命既成,它的归处便是锁在锦盒入库,等下一个重见天日的时机。”我对他的行为实在有不解。

“这就是你对规矩了解得不详尽了。平安扣是信物,但不是单纯的取时即用用后即弃的东西。它自出生时便会被系在原主颈间,带着独特的标记,承载着一份对于平安的祈愿。将它送出去的情况只有两种:一种是接到任务后保证用命守护,另一种是遇到命定之人时承诺此生不渝。”他解释的时候也显得漫不经心。

“这样重要的东西你还如此不上心,怪不得有人看不下去主动提醒。我还得感谢那份提醒,让我趁早将你的东西还你,这样我们两个里起码有一个还能糊涂得不那么彻底。”我忍不住抱怨。

“从前我也有过疑问,怎么会有人将东西与使命之类的抽象感情相互联系,还有那么多人会听话遵循,我有过叛逆,想要特立独行,可最后还是被这种现象奴役,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就很神奇。”隐提出一个有趣的困扰。

“约定俗成,然后代代延续,到后来人们不会再问原因,可最初绕不开的该是有关经验与权利。”我给了他一个自己理解范围内的答案。

他点点头,接受了我总结的道理。

“我以为你离家很久,再回来时难免与旧识有生疏之意,可这几天看下来,你依旧很讨喜,不管对男女。希望我将玉坠归还得还算及时,没有耽误该被送出去的下一个目的。”我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开始对他旁敲侧击。

“虽然日久未见,但曾经有的那些情分不会轻易消逝,它们只是沉睡在心底,待到时机合适,再见时还会是同样的热烈,积攒多时的言语会保证气氛不会陷入僵局,再亲近也都觉得意犹未尽。

我这人还是只适合远观,细看下来很多地方让人不喜,一时欢喜在现实面前很容易清醒,所以这次东西可没那么容易能交出去,它与我也分离了不少时日,乖乖回来护我平安才是正经。”他也算是满足了我的好奇。

只是我还是有点不信,“我看你也正常得很,一定是为了拒绝说了不少唬人的事情。”

“这得看站在谁的角度,我刚刚说自己从事的营生注定需要各处颠簸,很难在一个地方有太久的停留,而且我这次再离去,说不上下次回来是多久之后的事情。另外商人难免有许多应酬,杂事也是不间断地冒出需要处理,更多的事还都没有列举。平心而论,我的叙述真是跟夸张没有关系。”他轻松为自己正了名。

“要这么说来,还真是我误会了你,你这事实阐述得确实很让人嫌弃,能浇灭一腔热情。大家都有自己想要的生活,有的偏爱安稳,有的热衷闯荡,没有对错之分,只看能不能如愿以偿,有相同心意。确定了目标不同,洒脱地说一句可惜,再去寻下一份欢喜也没关系,若是有幸同路,又有感情,那后来的事情好像都像水到渠成。可你这情况,叙述里的整日忙碌肯定会一再压缩情感交流的时间,实在难以配得上愿意陪你流离的决心与勇气。”我连设想都忍不住皱眉。

“连你一个喜欢各处探寻的人都这样说,看来我也不必对感情抱太大信心。”隐没心没肺的笑得还很开心。

“若是你们的直来直去与知足常乐是世代延续的特性,那我真有些羡慕这片苍茫的天地。”想想这几天里见识的关于这个地方人事的豪爽与洒脱,我不禁心生感慨。

“那倒也不全是你想象中的理想场景,说到这点,就不得不提你母亲。之前与如今的王上称得上判若两人,开始时族群里崇尚的是血腥与暴力,伴随我从小长大的是不间断的出征与杀伐,是无止尽的分别与短暂的重逢,是心惊胆战的等候与没有预兆的诀别。

后来鲜血与牺牲换来各处都敬畏骁勇之师的威名,出征的频率比起之前有所降低。转折点发生在你母亲光临这里,王上干脆放弃了之前正浓的征服欲,转了性,开始崇尚稳定与和平。因此颠沛流离的亲人得以团圆,可以放下心来休养生息。人们心上见日笼罩的不再是愁云,终于能释放别的情绪。

你母亲带来的不止和平,还有许多知识与技术,由此帮助人们不再与外界有太多隔离,帮助人们向更好的生活前进。正因如此,这种降临不止于个人的意义,更是帮助维持了政权稳定,守住了成果,也赢得了敬意。然后才有你今日看到的一番会有向往的场景,希望它能就此持续,有可以尽情释放的喜怒哀乐,有让人羡慕的纯粹与干净。”

我听着故事有了困意,逐渐放低了重心,用胳膊环住膝盖,做一个简易的平台让有些沉重的头有地休息。看着隐绘声绘色地在讲述,看着他身后包裹在黑暗里未知的风景,看着深沉的夜空与点缀其间闪亮的星,我觉得这场景值得珍藏在画里,画的主题是故事与倾听,是熠熠生辉与籍籍无名,是他与我的月下谈心,是旧的结束,是新的开局。

也许因为我闭上眼睛,隐生怕自己的故事讲到一半没有观众在听,急忙确认我是否还有清醒:“是不是想睡了?从未见过你喝酒,今日算是给足了人面子。别看那酒不难入口,但很容易上头。要不我扶你回去休息,咱们改日清醒了再继续?”

“还好,也算是体验了一把人们醉时字面意思上的身不由己。”我撑起身体,甩了甩头,换得几分控制力。

他见状知到我还要继续,坐得近了些,拍拍自己的肩膀表示可以借力。

我摆摆手,“你可是说自己醉了,等会儿若是说着说着自己醉倒过去,摔着自己就算了,摔着我我都没处说理,我还是相信自己比较靠谱。”我将胳膊柱在膝盖上,双手捧脸做成一个新的支撑点。

“挺好,靠自己,很符合我的理念。”他也不对我的叙述做反驳,笑嘻嘻地同意。

“说真的,你说感情里该不该有为了对方的改变与妥协?”我找回刚才的线索,由他的叙述联想到这个问题。

“照理是应该的,但能做到的实在不多。多年形成的习惯本就难以改正,与自己的下意识对抗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要有促成决定坚实的感情,要有同等付出的激励,要有坚持下去的恒心,要有以爱为名的许多东西。

怪不得人总说真爱难寻,寻到了还得对抗现实的磨砺,对抗过后还要接受难以避免的热烈向平淡的转移,能完整保持一生的情意由此种种显得实在珍稀。可千难万险抵不住它非常美丽,值得引人前赴后继地追寻。”这是他的答案,经过深思熟虑,没有敷衍和随意。

我们道行都浅,这个话题再继续恐怕只剩哲理与自以为。得到了答复,我也算心满意足,今天可以到这就结束。

可我还是鬼使神差问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为什么你今日看我出现时的表情与平常不同,是我不适合这种异域风情?”

这回他可回复的没那么迅速了,“还行,你站在她们之间也没显得特别突兀。只是我也算有意无意地见证了你这些年来的种种变化,不由会有感慨,觉得光阴似箭,也会有恍惚,不知你变化的只有外在,还是包括内心。”

“连我都说不上的事情,也难怪你会有愣神。是啊,想想时间也是飞快就过去,但好在我做的都是自认为有意义的事情,回忆起来多的是充实少的是空虚,希望你也一样,虽然还是有与我牵绊的身不由己。”我在懵懂间送他一个傻气的笑脸,希望能安慰到他与此相关的可能遗憾。

醉意逐渐向不受控进展,我连忙抛出最后的话题:“明日之后你是否有空闲,带着我去各处看看风景,也算尽一份地主之谊?还是你安排个人给我也行。”

“当然可以,你不说我也正要提议,草原、荒漠与戈壁该是你从未见过的风景,此次有大好的机会,浪费了会非常可惜。我本来在家里也没什么正经事干,总被人叫去叙旧畅饮,脱离这种环境久了,酒量与承受力都有退步,不想拂了别人的盛情,但宿醉转醒也实在不想再日日经历。既然如此我们就都去睡吧,养足精神了明天再会,去看看风景,满足爱好与好奇。”就这样我们达成一致,他说着就起身,然后将我也搀扶起来,小心地送到毡房外。我们道别时都很开心,都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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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