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后的日子过得非常枯燥,卫如风为了将戏做得真,一步步摧垮了我的身体,又在我醒后开始一步步的调养。起初那一个月里,我躺在床上像个木偶一样地被人操弄着,无心也无力反抗。
第二个月终于能下床,我才终于将居住环境观察透彻。所处是一处偏僻低调的院落,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亭台轩榭,也有雕廊画栋。整个府邸上下侍奉的人并不多,但人人手脚麻利,也不多言语。只是各处出口的守卫偏多,结结实实地将我困在府里。
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我用拥有的相对自由休养生息,复盘和预期。一开始的安静还是非常让人享受,还有我可以对陌生的府邸尽情探寻这件事情,可时日一久,难免对日复一日心生厌倦。
转机发生在第三个月。薛忆出现了,身边还立着一把箜篌。
“投其所好、陪伴慰藉是我归来很好的原因。他还是非常在乎你,相关的事情上总是失了精明。”遣退侍女,薛忆直言不讳。
“这是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报答,他于理成长得非常令人满意,可是于情,还是缺少了正确的引导与教育。”我鬼使神差地与薛忆开始了这个话题。
她很聪明,红着脸若有所思证明读懂了我话中的深意。
“隐还好吗?”我打断她的思绪,还是问出更关心的问题。
“我按照你的吩咐将他托付给了靠谱的大夫照顾,算算日子应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便好,这次真心多谢你。”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我诚挚地向她表达谢意。
“看来经历果然能使人进步成熟,以前跟在姑娘身侧,任务执行得既不熟练又会犯错,难免失落,如今顺利完成还能收获夸奖,十分开心。”她总结得十分真诚。
“这样说来我也算见证了你的成长,确实从青涩变得稳重,还有不曾变过的那颗赤子之心。”我也为她的成长感到开心。
“那么这一次,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要做哪些事情?”我继续发问。
“还是同从前一样,在姑娘身边服侍,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她答得很平静。
这回答里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让我产生了些许犹豫。
“从前你父亲与我有过约定,等到我要做的事情尘埃落定,便该放你回去,如今的情形,我倒是其实可以说一句同意。你有什么想法吗?可以说来听听。”
“姑娘放心,这一去我已经跟父亲碰过头了。我让他帮忙带了你的箜篌到约定的地方见面,顺便也谈了谈心。他感叹您的经历,也尊重我的决定。你们的约定算是就此完结,接下来的事情,都由我自己决定。我暂时没有要做的事情,所以愿意在姑娘身侧陪伴,有交情在,相处起来会更顺意。”她向我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那这一次算是前缘再续,希望我们都有默契让对方满意。”我接受,有点开心。
之后我由冷淡变得热情,府中多了些生气。薛忆时不时能陪我聊天解闷,箜篌的回归又让我多了些能做的事情。
那日曲毕,身后响起掌声,我回头,发觉是卫如风来造访。算算我们已有两个半月未见了,这期间他该是忙着勤政爱民,而我忙着体验闺阁女子的禁锢与窒息。
“果然还是旧人贴心,知道姐姐的喜好在哪里。今日算是赶巧,终于能欣赏到姐姐的嘉技。”卫如风笑得让人如沐春风,夸奖也是带着十分真心。
“也就是你嘴甜,这根本称不上是什么嘉技。先不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已好久没有练习,难免生疏。等着再练些时日,也许听着能更悦耳些。”我还是十分喜欢听人夸奖的,但还是要有自知之明。
我站起身,邀请卫如风到屋里就坐。他没有领命,反而先将我拉出门去,就着阳光好好将我看了看仔细。
“之前一直不敢来,就是怕看到你憔悴,怪自己太狠心。现在好了,你恢复如初时那种元气了,我很欣慰,也很开心。”
我看着他真诚的笑意,说不出讽刺之意,也实在说不出什么有关感谢之类的言语。杀戮之后的拯救,实在难免让人五味杂陈。
“你最近过得可好?”我看着阳光莫名有些难过,进屋替卫如风斟茶。
“还好,事情都在按照预计的轨迹运行,基本可以说这一年的权力过渡进行得十分顺利。”他饮下一口,乖巧地回应。
“那便好,只要开头顺了,后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别人还不一定,你很让人放心。”这倒是我的真诚言语。
“有一件事,之前忙着,一直没能寻着机会告诉姐姐。”他动了试探之心。
这下我已然恢复了相关方面的灵敏:“既然你能有心记至今日,那我不妨洗耳恭听。”拒绝也是无济于事,不如迎上他的问题。
“在姐姐完成最终任务后休息的那半个月里,我收到了一封褚国的来函,意思是为了巩固两国邦交,愿求娶安平公主,以缔结秦晋之好。”他有意停顿。
“皇上不论是同意抑或拒绝都没关系,反正公主也活不到有后续那时候。”我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我没同意,我舍不得姐姐颠沛流离。”他自顾说出了我不感兴趣的决定。
“不过姐姐就不好奇,是谁想要冒着大不韪求娶恶名昭著的公主为妻?”原来他的陷阱设在这里。
“不好奇。不论是谁,都没兴趣。”这是真心话,我觉得既然都是泥沼,不管远近亲疏,只要进去了其实都没太大分别,都很困顿,都谈不上满意。
“听闻姐姐从前在褚国游历时结识了不少赫赫有名的人物,这道旨意是否可能与之相关?”卫如风想了解我的过去,其实非常容易,可他偏要让我亲口说明。
“确实有几个非常有名,也大抵上与他们相关,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反正你不是没叫他们得偿所愿。”我不愿意说得太多,是有过欢欣,但也难免勾起悲伤。
“确实是这个道理。本来还想听姐姐讲讲那时的经历,现在看来还是有介意,没有完全释怀。如此便罢了,来日方长,大不了我以后再打听。”他说得很是不介意。
可是不论卫如风是何居心,他都用这种随便的语气勾起了我心中已沉寂许久的涟漪。赶路时心是切切实实的痛了又痛,归国后忙于筹谋便也渐渐没时间对过往追忆,如今旧事重提,没有云淡风轻,反而席卷而来的是莫名愁绪。我到底没有完全放下过去,我有些怀疑自己是否还能从这场久病中痊愈。
将我从思绪中拉回的是卫如风的未来安排:“眼看旧年将过,新年来临,我打算趁这个时机选一批人进宫里,一来为抚平大臣们对后宫久久无人的忧心,二来可以名正言顺地让姐姐重回皇宫,并稳定立足。”
“如风,你老实讲,你对我,是爱还是亲情?”我直白地问出口。
卫如风一阵愣神:“与姐姐相处总是轻松惬意,让人欢喜。”他给了我这样一句。
“权利真是个好东西,可以让你不问对方愿不愿意,直接做决定。”我嘲讽他的独断专行。
“我知道姐姐想要的是自由,便知道就算问也得不到想要的同意,所以干脆不庸人自扰,就动用权利成全自己这为数不多的私心。”他回答得很是坦荡。
“记得从前也有人给过我相似的选择权利,我没直接拒绝,而是言明我若入池为鱼,一个人还算可以勉强接受,只要他喂我真心。若是有别的同类,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一定要搅得鱼塘不得安宁,掀起腥风血雨,死而后已。虽然我已经经历了不少世事濯洗,但那份对爱的占有与疯狂,还是始终如一。”我又将从前对褚国那位皇兄说过的话重复一遍,回忆就着这个缝隙自顾铺陈开来,早已恢复的那处箭伤好像在隐隐作痛。
“敢对着天子如此言语,我佩服姐姐的勇气,但也不得不笑你天真得可以。姻缘是不可或缺的制衡利器,就算只是逢场作戏,也需要按着身后家族的价值慎重考虑。所以就算我允你随着大流入宫,也给不了你最高的权位。因为恩宠而有的偏心,这点倒是无人置喙,但物极必反,还是得求一份相对稳定。”卫如风像是在与我商量一桩生意,不带有任何私人情绪。
“若这是你的表白,我会感动于你的真实言语,但绝不会交付真心。”
“姐姐说笑了。我们之间,早几年就已经相处起来非常真诚随意,现在要撤回,怕是太晚了。”卫如风顾左右而言他。
“你就不怕我一时气急了结了自己的性命?”我好奇他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以姐姐的脾性,断不会轻易结束自己的性命,活着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许你入宫后我该头疼的不是别人觉得我偏宠于你,而是要费心应付你古灵精怪的诡计与三番两次的逃离。”卫如风扶额,像是已经体会到了自己那时会是怎样的头疼。
“你这话说得我才有些安慰,证明你是真的对我用心,懂我脾性。”我勉强有些笑意。
“既然如此,我与你再讨价还价也无益,我只说无论如何,半月后的那天,我会许你一份大礼。”我向卫如风承诺。
“一言为定,那我就耐心抱着期待等姐姐这一份大礼。”卫如风心愿达成,起身告辞。
至于我到底能送给他什么,也许是我一番思虑后的认命安定,也许是感到疲惫后的自我了结,也许是翻箱倒柜后的意外收获,也许是我也预料不到的别样惊喜。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着,我依旧心无旁骛地练琴,停下来后继续消化还有剩余的对于上一段感情的无力与可惜,再闲时就清点一番自己还有什么傍身的行李,其余的时间,我都是看着薛忆欲言又止。
离入宫还剩三日时,薛忆又变得行踪诡秘,我与过去达成和解,放过了所有苦涩与甜蜜。
还有意外惊喜,我找到了父皇的临别赠礼,里面一共三样东西:红豆簪子静默地诉说着对故人未绝的惦记,好歹使爱恨与嗔痴都具有对双方都颇为折磨的意义。一枚洁白的玉章上刻一个覆字,一封信解释了它的用途与来历。
建国伊始,为使国祚延绵,特请诸路英豪见证,刻一玉章,以示在位者若无能,便可举贤代之的决心。历代君主均以此为戒,励精图治。父皇在机缘之下寻得这枚宝物,并以此覆天,多年经营与成果也算没有辜负最初的约定。
如今将这样重要的东西悄悄送给我,算是对我最后的信任与偏心。当然,他也在赌,赌我仅会以此为自己求一条退路,而不是沉迷于权力与野心,生出取而代之的心意。这是一招双赢的好棋。
我本来失了对未来的期许,这份厚礼让我恢复了活力,久违对即将到来的好戏产生兴趣。
但最后一日,薛忆与我进行了一场意料外的交易。
“姑娘当真要认命,再一次踏进宫里去?”薛忆傍晚反常地与我开**谈。
“现在的情势,可由不得我说愿不愿意。你难得主动开口,有何指教?”我有些拿不准她的问题出于什么目的,所以还是有所保留,先听她的进一步陈述。
“若我为姑娘设计了逃出生天的机会,姑娘可愿意相信,照我的计划执行?”她口中带着期望,也有不确定。这傻丫头,终究是动了心。
“我不想欠你如此大的人情,尤其当我明确知道你将面对的是怎样的纷繁与怒气。”我有更好的方式逃离,不用将谁折损进去。
“我父亲常说精明如他,也终究只能顺着形势利用人心,而无法将其随意操控。但我也不知什么时候从哪里生出的勇气,想要试一试,不是操弄,而是有但凡一点与我努力相关的改变,就会很开心。”她露出一些天真的笑意。
“你选择的,可是个极大的难题。若是费尽心思也难得他一点领悟,你会怎样?”我有些好奇。
“那时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去寻找想要追寻的新的意义。”多洒脱的言语,若是旁人这样说,我只会嘲笑这话太幼稚,一旦付出,就会陷进去,难说洒脱离去,可是对薛忆,我竟有一丝相信。
有时候规劝确实不如放任经历,但我没有轻易说同意,还是有顾虑。
薛忆看出我的犹豫,先将计划说与我听:“最近我离府做了好些事情,可以保证计划万无一失的执行,首先是向皇上求了一道事成离去的旨意,明日我们只要互换衣着打扮你便可由北边出城顺利离去,其次,我向能人巧匠定做了两幅□□,可以确保不会中途便计划败露。”虽然只有这两件事情,但每一件都非常有用,足以见她想要进行计划的意志之坚定。
“若是我不答应你,你会作何反应?”
薛忆愣住了,好像没有想过我会拒绝这个诱人的提议。
我倒是不是非要为难她回答那个问题,于是干脆问出下一个:“为什么不说认真模仿我的言行,这样不是能让伪装更持续?”
“我不想骗人太久,就只会借此向他靠近,靠近之后,便不再有欺瞒与假意。”
“若你向卫如风坦白后他一怒之下起了杀心你又会如何应付?”我又问。
“入宫之后的事情,不管是什么结局,我都认命。我只是想有一个机会,让我去与他正式的相识相处,让他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注意到我就是我,而不是谁的附属。若是姑娘不答应,我也许会离去,也许会恼羞成怒地在您的前路碍眼,也许继续蛰伏寻找机会,也许。。。。。。有许多也许,因为我没想过姑娘会拒绝我的提议。”薛忆直白得可以。
我想这也许不是一件坏事情,薛忆天真中带着机灵,又难得有一份纯粹的动心,她会教给卫如风关于感情的一些事情,就算不是美好的结局,也总算是一段奇妙经历。而我入宫去,不会有卫如风期待里的来日方长、保持初心,我只会伤害那份本就不多的诚意。两相对比,未知的悲喜总好过已知的不幸。
“我答应你。”我成全了薛忆的执着和自己对自由的追寻。
我给卫如风留了封信,连着那枚玉章一起锁进盒子里带着钥匙送给薛忆。我告诉薛忆里面的东西足以保她一命,帮她求得想要的郑重相待,剩下的事情全凭努力、缘分与运气。
而关于那信,我只是简单向卫如风道别,期待他诸事顺利,但最好后会无期。我完成了当日与他的诺言,并且送了他两份大礼,一份是玉章,另一份是一颗比我更好的十足真心。身处如今的地位上,没人敢再轻易教他什么东西,单是这份看透缺憾的洞察力与愿意帮忙的勇气,就很值得感激。可以不接受,但一定要珍惜。我祝他找到合心自愿的长久陪伴,哪怕只用一点真心,就一定会收获比单纯理性更讨人欢心的感情。我直言很怀念单纯时的相处时光,但前路分岔,不必执念于同行。如果都为了追求心中想要的东西,那么分离也没关系,只要还能不时相互惦记,只要都能努力过后变成更好的自己。
初一,辞旧迎新,我与薛忆郑重向过去告别,各自开启新的追寻与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