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赴死

我上门挑衅并伤害太后这事传播得非常迅速,果然引发了朝廷震动。只不过冲突的原因变了:

其一是我对母妃早年争宠失败被驱逐到寺庙里这件事怀恨在心,而且将后来那场意外的大火也怪罪到了太后头上。

其二是我当年的婚事没成明明是我自己不顾全皇家脸面逃了,多亏太后娘娘深明大义,找了卫若兰代嫁,如今我归来,却看不得他们鹣鲽情深,动了拆散之意,拆散不得又咽不下恶气,对太后恨意更甚。

综上所述,我就着这两个原因那天去太后那里故意找茬,最后不占理,气急败坏地出手伤人。

我很佩服流言,将我每次行动的罪恶意图分析得有理有据。

我已经不在乎再在安平公主的头衔上承担多少罪孽,只在乎自己作为工具有没有帮助主人达成目的。

我连着半月闭门不出,终于等到萧岑带着最后结果来向我揭晓答案。

“太后自那日之后便卧床不起,亲党们纷纷上书保证不再有野心,从此只安生聆听皇命。自此肃清任务也算圆满完成,辛苦公主费心又费力。”萧岑带着公事公办的语气向我行礼。

“也辛苦驸马的斡旋与牺牲。”我也给了客气的回应。

我们之间结束了合作,就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能将话题引向卫若兰:“兰公主怎么样?可还受得住家族巨变?”

见萧岑面露难色,想来也不敢说卫若兰是怎样的对我恨之入骨,他聪明地又迅速转移了话题:“多谢公主手下留情。”

“萧岑,你这话说得我真要以为自己是多十恶不赦,要谢不如谢你自己,对她终是有了在意。”我哂笑着道。

我们还是有点最后的默契,不约而同选择不再继续这种尴尬的问答题,他临走时对我的道别像是诀别。既然萧岑的告别里有诀别之意,看来离安平公主覆灭的日子不远了。

这场局除了安平公主全是恶名,其余人都得到了理解与夸赞,想一想好像也算值得。

随着计划逐渐推进,隐对我的态度越发冷淡,一开始还能打趣几句,后来除了护卫听命基本上不会与我有太多言语。我猜想他是不适应我的装腔作势,也对应付腥风血雨感到疲惫,也许甚至有一丝后悔与我的约定?

我正认真地在想这个问题,根本没注意到送饭侍女端着的托盘下面藏着一把匕首。等到终于听见杯盘落地,隐已经行动起来,擒住了欲行不轨的侍女。可是这次不是单枪匹马的刺杀,一个被制服的瞬间,一群人破门而入,挥舞着刀剑径直向隐攻击,我看自己不是被针对的目标,便躲到了桌子底下,以免让隐分心。

我很久以前便意识到,凭隐的功夫,只要不是人多势众,保全自己没太大问题,可是一旦加上保我的任务,就难免会分心,导致自己受伤。

杯盘狼藉,刀光剑影,刺客一个个地被打败,又一个个地涌上新的继续,若不是我,隐完全可以撤退,而不是抵挡一**地攻击。我想喊他快逃,却怕暴露了自己会让他分心,我想先逃出门,等他看见我便会跟上来,可是门外似乎有不少刺客在,正犹豫着,攻击终于告一段落,隐伸出手来示意我抓紧。

我听话地将他的手抓紧,不过刚站稳,便又有新一波人闯进来,我松了他的手迅速躲到屏风后面去,可是这次的人好像找到了他的弱点,改变了策略,一个个地都想向我靠近。这下可好了,纵使隐三头六臂,也抵不过一个拖后腿的队友。我已经尽力在躲避了,可是终究寡不敌众,我亲眼看着隐为了免于我受那柄近在咫尺避无可避的利刃所伤,挡在我身前,替我挨下了攻击。

然后这瞬间之后,所有攻击都停了下来,世界恢复一片安静。刺客们纷纷放下武器安静地下跪,低眉顺眼的像是在等我处理。

隐的后背上插了一柄匕首,他却安慰我说不碍事。我很生气,但我相信他的话,相信这是他受的又一次轻伤,直到他突然虚弱地倒地。

我知道现在该冷静,就算再气再伤心,更重要的事还是找人诊治隐的伤势。

薛忆姗姗来迟,立在门边,她永远是那么泰然自若,我在她眼里看不到心虚。让她过来帮忙扶住隐,我想着凭我这张脸怎么也能唤来一个太医。可是那群人偏不想让我如愿。

“下官奉命惩奸除恶,现使命已达,公主要杀要剐,但凭吩咐。”跪在最前的那个人开口说明。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奉皇帝之命,现在这宫里,除了皇帝,没人有能力派得出这么些人来对付我。卫如风不喜欢隐,这我有感应,他每每来找我时看隐的眼里都带着敌意,但我想不到他会这么急不可耐地杀了隐,他明知道隐对我而言的重要意义。

他们好像知道我不会真的动手惩罚,那个陈述句在我听起来带着憋不住的揶揄。火气就是在那个时刻聚集到顶点,带着从以前聚积至今的对隐受伤的无能为力,带着要打破他们轻视的邪恶与疯狂。

我从地上捡起一柄匕首,“哦?要杀要剐,都随我意?”我向他们确定。

“臣等绝不反抗。”他们说得倒是中气十足,整齐划一。

我的手正要掠过刀尖,有人突然开口提醒:“公主小心,这匕首尖利,刀尖还淬了毒,一个不小心就容易伤着自己。”

太贴心了,看来皇帝今夜还不想要我的命,生怕我被误伤。

我笑盈盈地蹲至和那个领头的齐平,“原来如此,真是多谢提醒。”

“不敢当。”他不忘有礼貌地回应我的谢意。

“活着的人记得多谢皇帝赏我这一场杀人游戏。”我蓄足了力气,往领头的那个心脏的位置刺去。

可是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用他最后的力气阻止了我的第一次杀戮。

我不可思议地望向他,他眼里全是怜惜:“不要陷进去,一旦开始,就再难逃离。”

他旋即陷入昏迷,我丢了匕首,哭得非常无助。

“滚吧,回去复命,告诉皇帝你们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圆满,向他讨些奖励。”

众人散去,薛忆无声地立在原地。

“过来搭把手,你爹爹是医者,有没有教过你紧急时刻处理伤病的法子?”我擦掉眼泪,叫她过来帮忙。

“公主可还信我?”她帮着将隐扶上床,问了这么一句。

“我刚才还在佩服你波澜不惊,现在反而一句话就将自己暴露无遗。我现在的处境,就算亲自去请太医,一是怕时间来不及,二是怕他们不会尽全力,所以相比下来,我还是信你。你从熠城出发跟我至今,我大抵知道你的脾性,起码你不会说谎骗人,该尽力时绝不会留有余地。”

薛忆闻言去自己房里拿来了一些处理伤口的用具,我让开位置,旁观她处理隐的伤口。

待她将匕首拔出,伤口包扎好,我突然想起薛启送我的那个盒子,找出来后万幸发现了解毒丸,也是只有一颗,他还特意标注慎用。

“这个回魂丸能不能解他中的毒?”

我向薛忆确认。

“能倒是能,”她欲言又止。

“能便行。”我顾不上管她到底有什么隐含之意。

隐已然昏迷很深,没了自主吞咽的意识,薛忆眼睁睁看着我含了水毫不犹豫地对上隐的唇,试图让他将药吞下。好在这招管用,我松了口气。

“我爹教过我一些技艺,但是我掌握得不是很深,只够保命。他如今的情形,就算服了解药,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修养才能将已经深入骨血的毒排干净,可是宫里现在显然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薛忆回过神来,冷静地分析利弊。

我看着盒子里另一颗孤零零立在中心的药丸,心生一计:“我会去向皇上求一道旨意,但需要你帮忙,将隐送离城里。找个可信的大夫替他治病。”

“可皇上不会容忍他活着离去。”薛忆显然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当然,我的意思就是,就算有人来验,隐也一定是‘死’在了宫里,但是一旦出宫,可没人再能控制他的死活。”

我将那粒假死药拿到手里,将标注的纸条递给薛忆。

“刚才的回魂丸用了便罢了,只要你日后小心些,有和没有倒是没什么大的分别,可是你若再用掉这粒涅槃,可就当真没有出逃的资本了。”她语重心长地劝我,“你能向皇帝求的那一个愿望、劫后余生的可能性、涅槃重生的唯一机会,经此一役,可是一个都不剩了。”

“我知道,我向来都是要为自己留有余地的那种人,可是形势逼人,现在的情况下,还是隐比较重要。他很好地完成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但我不愿让他最后落得惨死的结局,用我手里还算有用的东西为他改命,我觉得是值得的,算是对他诚意的报答。”我到现在还是没有改掉那个毛病,一定要精准地权衡朋友间的付出与给予,然后地回报同等的东西回去,这样才觉得受之无愧,觉得没有压力。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你,薛忆,你让我捉摸不透。很早之前你就对卫如风有了不该有的危险兴趣,我自认没资格插手你太多决定,便选择无视你的行踪不定。但是你几次三番的消失时机实在巧妙到明显,让我不可能对你与他的联系视若无睹。若是仅仅这样,我完全不会向你提出上面那个危险的决议,那无异于自投罗网。可是我偏又对你有一份信任,因为你不是完全地对谁衷心,有时候我觉得能从你身上看到自己从前的那种随性,有了今昔对比,更能体会到不受制于命运,只做想做的,实在是非常幸运的事情。”

“既然公主心意已决,那薛忆恭敬不如从命,为了您的心如明镜,为了您的隔岸观火,为了您的无条件信任。”薛忆是很独立,不喜欢别人插手她的决定,也很仗义,会报答信任与真心,同时无所畏惧,喜欢追寻危险的美丽。

从前我的概念里只有两种陪伴,要么全心全意,要么虚情假意,直到见到了薛忆,见识了她的举棋不定,左右游移。这种新奇的陪伴是危险中带着机遇,我需要付出一些明知她三心二意却还要容忍的代价,也会收获一些情势危急时与她合作布局的生机。

隔日我主动去找卫如风,不为下棋,而是正式地来问他要那个从前给过的约定。

“他最后的愿望是落叶归根,我感激他的陪伴与保护,觉得应该报答这一份恩情。”我恭敬地跪在地上,低着头不去看卫如风的表情。

“姐姐快起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哪用得着这些生分的礼仪。”卫如风只是上前将我扶了起来,对我的请求视若无睹。

“我用与你的约定与先皇的亲兵换他远离尘嚣,去寻身后安宁。”我说出筹码,没有顺着卫如风的牵引,而是撒开他的手,固执立在原地。

卫如风也许是觉得我的目光太灼人,没有与我对视太久,也没再强求,自顾走到了棋盘边坐定。

“姐姐不再想想?我可是只许了你一个约定,也许你能用它兑换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自由。”他执起黑子,首先开局。

他绝对不会给我自由,这是我事到如今非常确定的事情。

见我不言语,他又问我一个问题:“为何姐姐昨日不来找我用约定换解药?”

事实是我不信他,我当然不会这样说:“没人有资格阻止皇上的决定。”

“此言差矣,姐姐就可以。”他招招手,示意我去对弈。

我听话地上前,拿起白棋,落子在他附近。

“若是昨日我手下的人办事不力,让姐姐和侍卫都中了毒,姐姐又会作何反应?”

“若是有人递上解药,不管几份,我肯定毫不犹豫地先吞下去,若是没有,也许就该是我的死期。”我只要尽力将自己形容的自私一些,他就会越开心,越没心情去关注隐。

“姐姐不用担心,我一定不会恩将仇报,你且耐心地休息,后面的事都已安排妥当,只等时机成熟后一件件进行。”卫如风轻声安慰着。

“嗯,我信你,希望你也能信我的诚意。”我伸出手去抓他落子的手,渴望片刻温情能软化他的心。

“当初的叙述都是骗人的,我与他之间没有什么亲密得不行,全是公事公办的距离。这你平常该也能看清,其实他有把柄在我手上,所以才一言不发地配合我演戏。平心而论,他的护卫非常出色,我这最后的赠礼不送出去实在是问心有愧。”

他被我说动了,“姐姐确定只是送他遗骨归故里?”

“其实我并不知道他的来历,只要是在城外选一处风景上好的墓地,就已经足矣。”我降低要求,使他放松警惕。

“好,既然姐姐如此诚心,我也不好再说拒绝。但以姐姐的身份,实在不适合亲自去办这件事情,为了让你安心,让你身边的那个侍女代为处理,这样是否可行?”他给出一个正中我心的建议。

“谢谢你,言念,无私成全我的这份执念。”我使出杀手锏,顺便落了几滴泪,将场面做足。

他温柔地替我拭泪,“姐姐快别伤心,只静下心来修养身体,未来还有许多福气在等你。”

“知道啦,我一定耐心等你。”我知道他对我的感激变成了占有欲,上一次我装作没有听懂,现在为了隐只能硬着头皮表明心意。

我告辞时他很开心,他本来就应该非常开心,自己什么便宜都占到了,还得到了无私成全的美名。

卫如风实在是个非常好的皇帝,阴谋阳谋都使得非常熟练,能掌控人心,也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可他皇帝做得越优秀,越是要舍弃许多类型的感情,不在乎的都没关系,但太想要的难免会偏执地产生控制欲。

他还是非常谨慎,派许多太医来反复确定隐已经没气才终于允许薛忆带着他出宫去。卫如风给了薛忆两个选择,要么趁着这个机会远走高飞,要么事成便回来复命。薛忆没有当着面做出选择,而是为执行计划与再次回归留下了合理的可能性。

按照计划的那样,薛忆将找好的尸体按照约定埋进那座坟里,之后带着隐去寻一位良医治病。临别时我只交代薛忆,若是隐问起,就只说我们已经两不相欠,其余的曲折与妥协没必要让他知悉。

然后我们告别,薛忆带着隐离去,剩我孤零零地留在宫里。再然后我卧床称病,不问原因喝下侍女每日送来的一碗碗药剂,太医来诊脉时的表情逐渐变得沉重,沉重之中还有点庆幸。最后,安平公主卫凌因为旧伤未愈又添新疾,在放肆与疯狂之后得到了报应,死在那个人人拍手称快赞叹老天有眼的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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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