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傀儡戏

没几天,宫里置换了大批宫人,我这里的人更是完全换了新的。因此流言四起,因为安平公主不喜别人对她的容貌大加议论,因此但凡之前见过她真实面目的人全被划瞎了眼睛放出宫去,并且有警告称,如果谁再敢不要命传播相关画像与言语,这次是直接要命,而且九族皆难幸免。

这是我听薛忆从别处搜集来的消息,这是卫凌的第一宗罪。安平公主做事狠戾由此初现端倪。

接下来,是我不断地召见萧岑,与他分享各地传来的情报,商议计划的细节与执行顺序,并同时等待出发的旨意。然后流言宣称我对萧岑余情未了,对当年被抢亲的事怀恨在心,如今有了实权,便要伺机报复,挑拨公主与驸马琴瑟和鸣的感情。这是卫凌的第二宗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再接下来一段时间,我的任务是带着萧岑辗转各地,将潜藏的皇后党徒一个个揪出来审判处理。其实我需要做的就只是出现在某个地方,其余的都交给手下处理。所以除了舟车劳顿让人觉得无趣,各地风景还是非常值得一看。

随着计划深入,我遇刺的频率逐渐变高,还好隐武功高强,尽职尽责地将我护得十分周全。一开始我也会脆弱又害怕地钻到隐怀里,不敢去看那些鲜血淋漓,后来经历得多了便不会再那样手足无措,而是像一个观众,冷静地看一场人命相关的杂技。

不过隐自己脱困还是非常轻易,带着我难免会挡不住一些攻击,每次他受伤,我都会生气,而且好像怒气会累加,一开始只是恨自己躲避得不够灵敏,到后来觉得杀手罪大恶极。还好都是伤得不重,否则我真的不确定自己会在气急做出怎样的反击。

等该处理的大小毒瘤都被摘除得差不多,我踏上回程时,已是这一年的夏末。还没回宫,我就已在城里听闻了关于自己新的流言:安平公主出宫半年,表面上是为各处游历缓解悲伤的心情,实际上每出现在一处,就一定会有当地的官员迅速殒命,虽然她不会亲自出面,但每当人们看见她身着或黑或白的衣裙出现在某处风景时,附近一定会有一场暗处的腥风血雨。这是卫凌的第三宗罪,滥杀无辜,草菅人命。

与此相对应的是,新帝登基后勤勉上进,体恤民情,重用能臣,巩固邦交,获得了万民的敬仰与称赞。

“其实许多人都目光短浅,看不到棋走先手的意义,他们只会就着当前的结果大加评论,然后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他们不会在乎等到危机初现端倪时会耗损多少利益,而我,想要得到所有人肯定,又不想水到渠成再采取行动让他们看清前因后果,所以。”

“所以你将想做的事都交给我执行。你在阳光里接受全民褒奖,而我在黑暗里承受无知恶意。”

我们好像习惯了边对弈边谈心,这种形式好像显得少些正式,多些亲昵。不管让我多为难,让我在别人眼里变得多面目可憎的命令,仿佛当闲叙一样下达出来就不会有原本那样大的杀伤力,起码卫如风是这样认为的。

他无视了我的评论,发布起下一个命令,“到目前为止,姐姐的任务执行得都非常让人满意。”他算是做了中场总结,“接下来要收尾的这些事情,也许要更为棘手一些,毕竟他们的主要根系要比分支扎得更深也更顽固,不过以姐姐现在手里拥有的权利,这些也不是不可能解决的事情。”

“你且说我需要做什么事情。”我已经习惯了听他的指令。

“姐姐最近不妨多去军营里走走,维护好和将领们的关系。一般老顽固们不懂转弯,喜欢一条道走到黑,所以说不上你能不能劝得动他们,早做部署能让混乱在发生时被尽早掐灭。毕竟他们中不少人也是朝中的老臣,不适合像处理小喽啰那般生杀随意,该有的尊重要给足,该有的考虑空间要给充分。”

“太后在需要交涉的范围里吗?”这事他现在不说,留到下次也是需要处理的问题,我现在不太爱与卫如风交流过密,因为就是有真心也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还是尽量保持距离。

他假作为难的思索一阵,但想来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无情,“一条绳上的蚂蚱难免会同仇敌忾,所以就算你不去招惹她,想来母后也会因为一次次的报信心烦意乱召你去见。我的建议是,姐姐最好能沉住气,约谈完所有宫外的目标再去见母后。母后这些年操心了不少事情,现在我长大了,可以为她分忧,她其实可以放手好好休息,可是难免有从前的惯性,所以还得麻烦姐姐找个好方法,能让母后主动放弃插手不该插手的事情,就好好休息,安度晚年。若是她实在强硬,非要做撕破脸皮的事情,姐姐便随机应变吧,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按公理而言,卫如风实在是个聪明又精明的皇帝,他能运筹帷幄,但就是有些过度追求完美,甚至可以为此牺牲感情。他对自己看得很清,确实太多理性,对比之下极少感性。

“如风,”他现在已经适应了我的这种称呼,不再有生气和追究。

“姐姐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按现在这个趋势,若我帮你完成了将朽木连根拔起的任务,自己又会成长成为新的障碍物,那时候你又会找谁来伐我?还是我的恶名已经足够明显,你可以亲自动手处理?”

他难得地将注意力从棋盘上移开,笑着直视我的眼睛:“这点姐姐大可以放心,你对我有重要的意义,我舍不得伤你,也定不会让你受伤。车到山前必有路,姐姐就放心的行事,事成了全心全意的休息,后来的问题我会处理,不让你操心。”

我信他所言非虚,但是预感到脱身不会太轻易。

我听从卫如风的安排,开始时常出入军营。身体经过大半年的恢复已经基本如常,我借着视察的机会也偶尔练练箭。

从熠城走的时候我没带走箜篌,但是带走了奚枕寒为我定制的弓箭,我说是要和过去断得彻底,但还是没舍得放弃所有和记忆相关的东西。

和大臣们的协商进行的确实没有以前那么顺利,我得装得气势十足理所当然,但还是得忍受他们的言语讽刺和白眼攻击。等到其中终于有几个按捺不住刀兵相向,我一挥手向他们验证安平公主手握兵权的传闻所言非虚,这之后才真的震慑了一些人心,赢得了一些尊敬。

和专精权术的老滑头们周旋实在非常耗费心力,等将他们都应付得差不多,我缓了好几天才去完成最后也最艰难的任务,拜见太后。

“你也知道来复命,哀家以为安平公主自被册封掌握实权后便忘了遵守礼仪,想见面也只能亲自去公主宫里碰运气。”太后倒是将对我的轻视从头到尾贯彻得很彻底。

“太后这话折煞我了,实在是最近太忙,想着事情办完了专程来看您。”我也不能一上来就对她不敬,只能还是以前那种谦逊有礼。

“快算了吧,别在哀家这里演虚情假意。当初怪只怪哀家心软,将你留在了宫里,让你学着你母亲的狐媚法子讨先皇开心,由此获得了声势浩大的加封和权利。卫凌,真是个好名字,那个贱人就算死了也都像个幽灵飘忽在宫里,他是有多念念不忘,才会赐你这个姓名。”

虽然太后这样贬损我的母亲,我有火气,但是我还是不怒反笑,抬起头来面带挑衅,笑她无能为力:“本来还想循序渐进,没想到太后是个直脾气,那我也不必装得多脆弱无依,咱们就开门见山地来聊些事情。说说吧,太后屡次召见我是有什么原因?”我为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座席坐定。

“明知故问,自如风登基后你可是毫不避讳地做了好些事情,从远至近的,针对的都是哀家的族系,你到底是何居心!”太后用力地拍了桌子,似乎想靠着声音将我震慑。

“外头的流言传得那样广,太后该是早就有耳闻,不就是因为我蛇蝎心肠睚眦必报之类的,这样说的话,始作俑者可不就是您自己。”我掩嘴轻笑,看着她恨不得用眼神将我千刀万剐。

“太后刚刚自我剖析的没有错,但您不是非常善良,而是不够狠心。从开始那场纠葛说起,其实聪明人一眼就能看穿你们拙劣的把戏,不言语不代表不知情,也许是并不在意,或者还没到需要摊牌的时机。你们反而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拼命地保守着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秘密,其实是在将自己的把柄递到别人手里。”

“卫凌,你可知就算你现在成了公主,哀家也还是太后,皇帝的母亲,你可知你的一言一行都是大逆不道,按罪当诛!”太后暴起,作势要召唤卫兵。

“哎呀,太后先别着急,我还没说到正经事上,怎么您就听不下去了。今日小辈实在是想与您认真谈心,所以带了禁军以保没人打扰氛围安静,所以实在不好意思,应该没人能来响应您的召唤。”

耐心等到太后接受事实,无力的瘫回座位,我才又开口继续:“其实刚才说的那些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我又不是拥有最高权力,若是借着这个由头胡闹,肯定会有人将我喝停,可是事实上是并没有,您难道就没想过是什么原因?”

“若不是哀家不知什么时候和如风生了嫌隙,怎会轮得到你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大摇大摆地来哀家这里作威作福。你这贱人可真有手段,能迷得人人都为你提供便利。”太后话里带着懊恼。

“太后聪明,但也实在将我看得太高,凭我的姿色和能力,实在配不上您嘴里的那般魅惑人心。您难道就没有想过,是自己的问题?”

“从前因为嫌弃,没有仔细看过你的长相,今天你这样说,倒使得哀家来了兴趣,你且走近些,让哀家好好看看你这张脸到底有没有被高估。”

我听话地逐渐走近,隐在我身后跟随。

等到我走至太后的座椅跟前,由着她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啧啧,确实还是哀家高估了你,就算穿金戴银,还是遮不住你与皇族格格不入的土气。”

她说着就给了在一旁伺候的嬷嬷一个眼神,嬷嬷跟在太后身边几十年,轻易读懂了其中的意思,伸手就要赏我一个巴掌。

我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她们这点把戏随便就能看清,所以我躲得很轻易,隐也极其迅速地将嬷嬷制服。

“啧啧,太后果真是看不上我,连扇巴掌这种事都嫌弃得需要别人代劳,可惜了,若是您出手,我给个面子说不定也就受着了,但是旁人的话就算了吧。慢着些,嬷嬷上了年纪,很容易受惊,若是你太用力把人吓晕了或者更甚,等会儿可是没人照顾太后娘娘。”我只是让隐将嬷嬷架远一些,省得等会儿她为了护主让我发挥不出实力。

太后见计策未成,叹了口气,“哀家自认从小到大都对如风的成长倾尽了心力,他如今的成就与以往的教育绝对脱不开关系。”

“这我不否认,可是您有没有想过,是您想要的回报和付出相比过分了些?也许您的那份留一线余地是继承了家族的属性,刚才叙述的道理也同样可以用以解释您家族的行径。认为有个当皇帝的亲戚就可以谋求一些国家利益,掩耳盗铃地以为没人敢计较他们‘合理’胃口之内的贪心。可是人的胃口大起来整个国家都未必能喂得饱,更何况他们只是区区朝臣,觊觎的全是别人的东西。

所以呀,这下您该知道了,为什么我非要将目标对准您的家族,因为你们有了不该有的野心和控制欲,要么,就该再狠心些干脆覆天,自己掌握所有权限,要么,就该有自知之明,闭门自省,直到意识到自己的野心有多危险,代表着多大的不忠。”

“休要胡言!哀家以命起誓,家族之内无人有哪怕一丝不臣之心。运用一些关系推举贤能并由此造福各地百姓,到你嘴里成了安插眼线,与商人交流了解民情并以此修改相关政策充盈国库,到你这里成了官商勾结,朝臣拥有功绩并到了规定年限谋求晋升,到你这里成了意欲专权,哀家怕如风初掌朝局应付不来突发事件,偶尔上朝旁听指点,到你这里成了妄图干政。你听听,到底是谁荒唐。只要你想要生事,何愁找不到借口。有本事你拿来证据,要么就不要在这演戏,你就算演技再精湛,也不是人人都傻的看不清你的真实目的。”

这倒是把我给难住了,我实在分不清是皇后比我更能演戏,有能力将自己家族做的那些肮脏事情都粉饰得非常正经,并且知道我拿不出实际证据,还是单纯地也被蒙在鼓里,所以才能很有底气地辩驳和生气。我沉默着在殿里绕了几圈,但确实想不清,还是觉得疑惑。

既然她听不进去我的控诉,我也不太明白她是否知情,还是应该换个能继续推进谈话的问题:“我们不妨来谈谈大臣们都向您传递了什么信息,而您又是怎么回复的?是要退一步海阔天空,还是要一条道走到黑?其实我给的选择都非常有诚意,聪明人很快就能做出选择,但一条绳上的蚂蚱太多,难免要互相通风报信再共同决定,这我理解,所以给了各位非常充裕的相互传达消息和考虑的期间。今日来拜访您其实也就是想图个便利,您的意见很显然对他们来说很有影响力,若我能在您这里得到答案,也就免得再多出宫去回访那些官老爷们。”

“卫凌,你看看现在的自己,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你若是懂事,就该知道福祸相依,一时的得势代表不了什么,一味仗着形势作威作福,不留些余地,日后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等你。”

“多谢太后关心,难得有心教我些大道理。可惜我现在啊,是听不进去了。以前就是这样的想法,只顾着未来错过了许多当下的风景,所以这次决定随性,就脚踏实地的享受权利,以后的反噬,以后就受着呗,起码我现在过得非常满意。”她还试图用威慑让我害怕得忘了原本的问题,可惜啊,我早就已经决定既然身不由己,不如全情入戏。

“若哀家偏不给你便利,你又能怎样?”她又拿辈分来给我压力。

“若我今日偏就要一个回应,太后又能怎样?”我让薛忆将带来的弓箭递给我,抽一支箭,将弓拉满,对准太后的方向。

“哀家也不是被吓大的,就算如风偏袒你,胆大包天的伤害太后这种事前朝也一定不会视而不见,民意和律法都不会放过你,所以你大可以试试。”太后的声音依然中气十足,一点不虚,我还有些佩服她的临危不惧。

这最后的一项任务其实费了我很多脑筋,太后可不是轻易就会被威慑的角色,若是我只是轻飘飘地出言劝诫,她怕是根本就不会将我放在眼里,事实也正是如此。我若就此离开了反而会显得心虚,让他们以为我不过是外强中干,后续估计会有不少攻击。但我若是下手太重要了太后性命,虽然有卫如风允许,但这实在不是我本意。所以折中下来,我只能给足太后身心上双重的冲击,保她性命,但乱她神思,才能让她消停。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太后与我一同坠入地狱了。”我松了手,箭镞直直朝着太后而去。

多日的练习还是非常有用,我的目的算是完美达成了。

太后的发冠被箭钉在身后的屏风上,她披头散发又六神无主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怜惜。她是真的被吓住了,张大了嘴,好一阵没有回神。等我示意隐可以放了被擒的嬷嬷,嬷嬷大叫着跑上前去,太后才终于有了反应,摸了摸自己从头皮渗下的血迹,便晕了过去。

我大笑着出门,领着亲兵离去,留下身后绝望的呼喊和乱作一团的场景。

那一刻我觉得身心舒畅,因为任务终于算是完结,不用再四处奔波,应付我不喜欢的各种人事。那一刻我有种错觉,邪恶的面具已经融入骨血,再难剥离。那一刻我觉得,权力是种好东西,真是所言非虚。

安平公主卫凌的第四宗罪,以下犯上、目无尊长。数罪并罚,死有余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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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