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再见世异

马车行至城门口停顿了一下,我还正思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盘查,便见有人掀了帘子坐进来。直到又开始行进,走出好一段路程,我还是没能回过神来。隐出现得实在太过突然,我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直到被盯得发毛,他才终于主动开口展开话题:“这场景实在和我想象中的再遇十分不同,我以为你会十分激动,顺便流几滴意外中夹杂着感动的泪。”他还是从前那种顽皮的语气。

“公子可是认错人了,还是有眼疾,突然出现,还自顾说了许多让人听不懂的言语。”我压抑住他描述里的感情,强装镇定地向他质问。

“阿紫,你别闹,这计划可是我与薛忆合作进行的,也就是你听话,要不还得让我费心费力地找别的法子救你。”隐说着就动起手来,替我撕了面具,还不忘拍拍头算是对我的奖励。

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作罢,我竟不自觉地落起泪来。

“怎么了,是我刚才将面具撕得太随意,弄疼你了?”他一正经安慰人就变得笨拙起来,手足无措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却也十分暖心。

“你转过脸去,我懒得理你。”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落泪的样子,不想让他觉得尴尬。

隐十分听话地背过身去,耐心地等我整理好心情。

“你也真是眼疾手快,就不怕中间出了什么纰漏,如果还需要那一幅假皮囊做戏,我看你怎么应付。”平复之后,我首先对他抱怨起来。

“也是,你这么一说,是我有点着急。这不是你在假装与我不熟,我为了证明我没上错车才有此一举。”真诚又笨拙的答复,隐挠了挠头,显然是接受了我的批评。

“你们的计划说不上多缜密,但也说不上多不可行。反正就先这样进行吧,成败都当是命。”我说这话时感到莫名的平静。

“不见这几个月也不知你是经历了哪些事情,怎么说的都是不像自己的言语?”隐的眉头微微皱起,将我仔细地端详了好一阵。

“确实很奇怪,本来我也对重获自由很是开心,可是见到意料之外的你,反而变得异常平静。”我随口说出心意。

“这话说的,明摆着在怪我扰了你的好兴致。”他言语里多了委屈,“薛忆办事靠不靠谱实在没个定数,有了我在外围帮忙怎么也能多一分成事的可能性,你若是不喜,就当我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一个嗯字算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沉默一阵,隐还是沉不住气,质问起我来:“怎么这么长时间也不见你问问我们告别后都各自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还有我为什么又会阴魂不散地出现在这次的逃跑计划里?”

我叹了口气,这些当然都是我想问的问题,可是对他的歉疚与感激又会同时出现将心中冷静的防线冲至决堤,让我原形毕露,展现出脆弱与泪意。

“我都让薛忆说了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你还干嘛非要再涉险,就这么喜欢危险的事情?身上的伤彻底好了没?中的毒彻底排清了没?真是嫌在我身边不够费命吗?”委屈一旦寻到缝隙,就会得寸进尺地聚集。

“你放心,薛忆在执行你这项嘱托上还是非常用心,替我寻到了医术高超又认真负责的大夫,现在我已经痊愈了,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再说你也没说让她对前因后果守口如瓶,她不主动说我便主动去问,问清楚了就能了解你付出的代价与处境。我自认你的这次拯救实在能将前几次的恩情还平,所以两清倒是没什么不行。”隐解释得非常仔细,生怕忽略了我哪项关心。

看他解释得头头是道,我更气了:“明明你也说两清了,干嘛还非要再来寻我,让我多欠你一桩恩情,再展开新的循环?”

“阿紫,我知道你是在为我担心,在我这里不用为了保持气度装得牙尖嘴利,相处日久,我还是多少懂你的脾性。算我不对,非要出言招惹你又想起伤心的事情,功过相抵,咱们现在还是扯平的。”隐向我露出初见时那抹令人印象深刻的笑脸,温暖依旧,赤诚依旧。

眼泪就是在这个时刻夺眶又出的,我自认不是个爱流泪的人,可今日却怎么也抑制不住情绪流淌:“我欺负你信守承诺,欺负你尽忠职守,你就欺负我于心有愧,欺负我权势尽散。好好的谢意说不出口,出口的言行都像无理取闹。我也不知怎么今日怎么了,也许忽而从高空坠地,难免一时有落差,受不了自己需要仰望和傍依。”

隐向我靠近,借了怀抱给我安慰:“你别伤心,我知道你心中诚意,但言不由心。这一路走来,你多了不少崎岖和黑暗的经历,以前那样自在随心的人,却非要套上复杂完成使命,就算顺利过去,也难免会有怀疑,难以分清事到如今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我知道的,你一直是你,你一直明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就算演技炉火纯青,但始终有本心。

我很欣慰的事情,一是长久守护能换你的义气,二是关键时刻的建议避免你陷进黑暗里。实话实说,那样的环境中待久了,人难免会见识到权力的魅力,被诱惑的言语环绕并逐渐沉迷进去,不觉间出卖灵魂,变成维护齿轮旋转的奴隶。别说是你,就是我都对杀戮有了短暂沉迷,因为被冠以功在社稷忠心护主的美名,这样的激励让人甘之如饴。

若说弱肉强食是森林运行的规律,但发展到人群,竟变得更极端和血腥,身处其间,想要生机就要有狠戾与野心。我们算就着机缘从中深深浅浅地走了一遭,完成了想完成的事情,也诸多领悟,最万幸都保全了性命。你我到底是不属于那里,做不到完全无情,也都足够幸运,有机会全身而退,去寻回沉寂于心底的本来的自己。

后来的寂灭与新生,我虽没有再在身侧相伴,也能想见你有多无助与孤独。好戏散场,幕前的掌声留给的是依旧会在间歇后亮相的角色,而幕后与你相伴的就只有不可言说的纠葛与筹谋,黑暗与沉重。是该感谢他手下留情,留了你一条性命,也该恨他冷酷无情,不由分说地将你囚禁。

阿紫,我难得会与你开口说这样多的言语,最早是因为相互缺乏了解,只觉得相关的联系累赘又碍眼,后来因为需要避嫌,宫墙内一点端倪都有可能将我们置于险境。现在我可是带着十分诚意,只要你愿意,从现在起,我们之间便再没有旁的利益勾连或地位高低,就只单纯地做朋友,互相尊重,平等相处,真诚相待,无话不谈。”

从他怀里抽离时我脸上还挂着没有流尽的泪滴,他的这一番自我剖析实在很有安抚力,尤其最后一句提议,诱人得可以。

“你说的话可是句句当真?”

隐小心的替我拭去泪滴,带着哄人的轻柔语气:“字字句句都是真的,阿紫,你大可以相信。我们之间实在是有特别的交情,特别到我骗谁都不会骗你。”

“只要我是真的能与想要放弃的所有东西断绝联系,不会再带来任何身不由己的不幸,那我愿意,与你之间再没有什么任务与使命,就只做朋友,可靠的,很好的朋友。”阴云散去,我久违地感到单纯开心。

“那一言为定。”我们幼稚地拉了钩,但是真的都抱着挥别过去的决心和共往未来的真心。

待我平复心情,掀起侧帘去看一闪而过的沿途风景,才终于想起问隐,这个计划执行到什么时候才能算是圆满结局。

“当然是你离是非之地越远越好,我擅自作主定了目的地,可以顺便送你一份惊喜。”隐对自己的安排很是满意。

“越远是多远?我们也不至于一辈子都得颠沛流离,总得有个最终的目的地。”我从他的得意中察觉到一丝心虚。

“嗯。。。。。。这个,我也许久没有回过家了,这次带着你回去,可以证明我有在肩负使命,虽然嘴上不满意,但行动上还是将任务完成得十分用心,父亲见了你这个人证,肯定能缓和与我的关系。而且南北相隔的距离够远,可以暂避风头,就算有人不死心,私下寻你,也只能是无功而返,达不到目的。”隐还是有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头,对上我目光中的凌厉,大言不惭的陈述私心。

我很开心看到他能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虽然怀疑到底有没有所谓的惊喜,“好,那就听你的。”

他对我的突然松口还是有些意外,看来私下做好了我若不说同意便要如何说服的各种准备。

“隐,”我心平气和地叫他。

“啊?”他从发呆中惊醒。

“也许我身上还多少留着些从前假装时的恶习,你别介意,我尽量快点消化干净。”

“没关系,你完全不用着急,我有接受与包容的余裕。我已经能够适应咱们时间关系地转变了,要不也不会一见面就能换回合适的称谓。”他大大咧咧地表示不介意。

“谢谢你。”我展露璀璨的笑意。

“你直接起来还让人有些不好意思,但我接受,因为我知道这句感谢中蕴含了许多意义。”

“这一路上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项,你一并和我说了,咱们也能多些默契,行得更快一些。”倾诉完感谢,我说回正题。

“只要你以后别再哭了,我就都能应付。你一流起泪来,我就只剩不知所措。”隐老实巴交地给了我这么一句。

“那还不是怪你,非要引人伤心。从前虚情假意你倒是适应得很好,如今真情流露你还觉得慌乱,真真是不知好歹。”我送了他一个白眼,“你等着,以后我一定不会再对着你流泪,我最不喜欢的事,就是让人别瞅见自己的脆弱。”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有情绪也不该一味自己憋着,释放出来总会轻松一些,都独自承受最后伤的就是自己。”这倒是一句有道理地好意劝慰。

只是我好像已经习惯了戴一层对外无坚不摧的面具,日子久了仿佛和自己融为一体,不再能轻易将真与假剥离,然后由着内里煎熬忧郁,表面云淡风轻。

我本想与隐约定可以在乘车行进的途中穿插骑行,这样能够提高行路的效率,可是他不许,说是冬日寒风难免凌厉,风中疾行容易着凉染病。

看我失落,他也多少猜出我也许有别的心意:“开始也不见你对行路的事关心和着急,怎么突然转了性,是有什么着急要做的事情?”

“是,也不是。咱们赶路的时间实在是算不上合适,新年伊始正是大家团圆与热闹的时候,再加上天寒地冻,难免让人有些不喜颠簸,向往安逸。再加上可能离了那种质朴的温暖和喧嚷太久,竟生出一丝想念的感觉,所以我想着咱们要是能快些行进,说不定能在元夕走到哪个稍微热闹些的城镇,停下来赶一场集,沾沾大家的喜气。还有,快些赶路,你不就能早些回家与亲人重逢。我知道你虽然嘴上不言语,但是你对使命的记挂也多少能反映出对家人的重视,离开了这许久,难免会思念深重,说是归心似箭也不为过,只是你到底还是好心,处处都为我考虑得多一些,所以耐住性子慢慢的归,迟迟的回。”

“原来如此,那我便向人打听一下周边有些规模的城镇,然后计划一下,赶在元夕抵达停留也不是问题。”隐假装没听见后半部分我的用心,只表示可以满足我前半部分的心愿。

他总说我掩藏情绪,自己不也一样,坏的事情能应付得宜,反而对于关心和善意选择无视回避,生怕别人看到他因感动而变得不那么机灵。

隐的规划能力还是可以相信,元夕那日我们准时停靠在一处热闹的小镇里,简单收拾后,我们并着肩向市集行进。

我像从前那样在入口买了面具,遥想当年的相遇与纠结也是因为元夕的机缘幕启。在沉默中穿越人群,心境比起当年的激动,现在更多是平静。

“临安那年的元夕,你在干嘛?是勉为其难地在尽忠职守,还是寻了别的清静地方休憩?”我率先抛出问题。

隐的脸上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经历换经历?”

是个不错的提议,适用于朋友关系,我接受,率先开始讲述:“那天的市集上的经历,现在想想也真是丰富。我先是因为掉了面具而初见萧岑,而后又因为帮助墨染完成心愿而与奚枕寒产生交集。”

“那天我鬼使神差地也想凑凑平日里不感兴趣的热闹,所以也赶了集。一开始确实算是恪守使命,后来一个姑娘逆着人流出现,说是与自己的伙伴走丢了,希望我送她回家去。然后我便很好心地照做了。临别前她相约与我取下面具,我看到她长得娇憨可爱,她看到我笑得声似银铃。后来我知悉,那日她没有与伙伴走丢,而是打了个赌,赌谁在人群中找到的好心人更好看。”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来:“听起来像是个被细心呵护长大的大户小姐,用胆大和无畏做荒唐的事情。”

“是啊。”隐笑得无奈又甜蜜。

“看来元夕这场市集可以促成许多故事,怪不得大家总爱参与,原来不止照例,还有私心。”我感叹缘分与际遇的难测与神奇。

“既然参透了其中真谛,为何反而没了从前那种激动的希冀?”原来他也曾看到过我的欢欣,也正看到了我的平静。

“既然参透了其中真谛,为何不去寻潜在的可能性?”我反问回去,换得沉默无语。

我们好像都在认真地并肩平行,实际上难免会分心回忆过去。直到面前出现卖吃食的小摊,我们默契地交换眼神,上前坐下,享受简单温暖的美味。

填饱肚子,继续前行。广场上聚集着许多人在猜灯谜,我与他都没上前去,旁观着别人的或喜悦或失落。

“我没那么聪明,习惯了直来直去,猜不透这些带着巧思的谜语。”隐突然感慨起来。

“我以前也有一些胜负欲,可事到如今,已经猜够了人心,难免疲惫,也不再争着想赢。”今晚的交换算是会不言自明地持续下去。

再向前,有射箭游戏,我们先后上了场,都赢得了命中的小奖励。不知老板面向的人群是否都是情侣,非要将适合女子的簪花交给隐,而将适合男子的素簪交到我手里。我和隐倒是坦荡的交换得了适合自己东西,只是那老板笑得实在不合时宜。

最后结尾的是放一盏天灯。我与隐如今的愿望都是平安顺遂,于是只写下这一个共同愿望,然后看着火光亮起,天灯离手稳稳地升起,向更高更远飘离。

“同一个愿望配上加倍的虔诚,也许更容易成真。”他此情此景的突发奇想倒是很暖心。

“若真如此,那真是令人欢喜。”我没理由不捧场接受这种假设。

“新年快乐。”他突如其来地补上半个月前应该有的祝福。

“新年你我都要快乐。”迟到了又何妨,我不介意,只要有心,祝福没有保质期。

度过了那个平淡却充实的元夕,我们继续向北赶路。隐似乎刻意避开了我从前有过经历的地方,途经的都是一些新的城镇。虽然不能停下来仔细逛过一遍,但是这种新与陌生带来的快乐与吸引力让我逐渐摆脱了旧日里遗留的沉重,恢复了生气与活力。

我与隐相处得也更舒服随意,可以倾诉,也可以抱怨,有聊到一块去的欢声笑语,也有意见不合时的一争高低。总的来说我们算是彼此的合格旅途伴侣,熬过了长路难行,留下了独家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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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