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演

进城前我又问了关于宫中形势的具体信息,但萧岑离开也有些时日,所知的都尽量告诉我了,至于我的确切使命,他也说不清楚,我的诸多问题还需要见到父皇才能弄清。

谁料回宫那日,我见到的竟然不是助我理清思绪,而是考验我的应变能力。

萧岑先将我安排到宫里稍作休息,他自行去复命,“公主注意身体,微臣料想皇上该会顾念公主如今的情况,明日再召见您。”

不想萧岑才离去一阵,便有人上门来请。

记忆里这条路是通向父皇那里。但是来宣旨的人我却并不熟悉。很快我便明白了原因,殿内皇后严肃地端坐在中心,卫如风立在她身旁,眼中有惊喜,也有我看不出的其他情绪。萧岑立在一侧没有表情,而他身旁,卫若兰正用恶狠狠的表情表达重逢时刻的心情。唯独缺了父皇,想来他的病情恶化得超出了预期。

“皇后金安。”我卑微地行了礼。

“还真是你,离开和回来得都这么悄无声息。”皇后丝毫没有掩饰轻蔑的语气,“早前我听萧岑只是去巩固邦交,怎么回来时还带上了你?”

“我此前因故流落到褚国,经历了一番波折后便一直滞留在那里,不久前受了重伤,偶然听闻驸马出使,便寻了机会联系,拜托他带我离开那里。”

我抬眼去看皇后的表情,她一边点头,一边将目光送向萧岑那里。看来我们的叙述大同小异,一路上未见异常,我们压根没料到宫中生变,先见的不是皇帝,便压根没有对过意外发生时的口径。

不过派萧岑去迎我现在看来实在是一招好棋,皇后对这位驸马的信任可能也随了她那刁蛮的女儿,只要不出太大纰漏,我的归来原因就可以这样糊弄过去。

“不知宫中是否还有我的容身之地。”我又将头低下去,表现得尽量谦卑恭敬,像是为自己在求一道好心收留的旨意。

这是她们最喜欢的场景,能够居高临下地发号施令时,往往会大方又粗心。

“瞧你这话,好像当初你的离开是身不由己。”

“从前的选择,”我故意拖长了声音,卫若兰果然显得有些心绪不宁,“公主与我都心知肚明。”

卫若兰焦急地向萧岑望去,没得到回看便转回头来,带着威胁的神情。

“是被迫,还是主动。”

皇后的气焰也弱了一些,她们好像都怕真相被谁知晓,显然对萧岑还不至于那么担心,那么剩下的那个,想来已经和她有了芥蒂。

“都是过去的事,我没闲心铭记至今。”

是松了口气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是我能听清。

这句断了好几次的话很好地试探了皇后和卫若兰。我大可不必让自己一回来便成为众矢之的,但是提早试探能让我更好地了解事态,理清关系,从中找出可以利用的漏洞,方便以后行事。

当我抽空去看萧岑时,他的轻松里带着些许可惜,而卫如风,他有着超越年龄的高深莫测,我已然看不清。

皇后赶忙转移了话题:“你身后站着的是谁?我记得从前与你形影不离的是个毛躁的小丫头。”

“桑榆有了她自己的生活,而这位曾经救过我的命,机缘巧合下成为我新的如影随形。”

皇后对我的回答嗤之以鼻:“你尚未婚配,还和这么个背景不详的人纠缠不清,哪有一国公主的样子。我这就叫人赏些金银给他,也算代你报恩,以后你们便两清了,我不介意送你个侍女。”

隐一脸不屑,但识趣地没有出言顶撞。

我走近将他的手牵起,让他晃了神,“多谢皇后好意,我已经有一个侍女,没来是因为我将她留在宫里帮我收拾行李。另外,我说的如影随形,是包括举止亲昵,包括以身相许,包括传出去一定不好听的所有事情,所以,还望皇后允许。我此次回来没有别的心计,保证只是一心养伤,等到时机合适,我一定及时离去,销声匿迹,不辱没皇家脸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脸吃惊,好一阵没人回应。

“罢了,我管不住你。但愿你真的能如自己所说得那般安生,其他事情都等你父皇醒了再处理。”

我拉着隐谢过皇后的深明大义,她显然没心情再同我继续交流,大手一挥便放我回去了。

这场再见的交锋,我也算赢得毫不费力。

皇后这人,坏人都当不彻底,不知是该说她是良心未泯还是单纯的不够聪明。卫若兰也许也继承了她母亲的这种特性,做坏事时无意间也会留下善行。这种特性也许会为她们在遭遇灾祸时留下一线生机,但这完全不能由她们自己决定,而是取决于对手到底够不够狠心。

回程有人随行,我也算赚得一阵清净。等到侍者都退去,隐终于寻到机会开口抱怨。

“你可没说进了宫不能做自己,还得将姿态放得那么低。”

“别装了,我不信你想不到以我的身份在宫里会是怎样的处境。再说你若是经历过与利益至上的各色人周旋,该早就习惯了以退为进。”

“话是这样说,你也没必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我们定义得那样亲密。”

我忍不住笑出来,原来他是介意这件事情,“怎么,怕我毁了你清誉?”

他见我根本不当回事,显得更加生气:“这话该是我问你。”

我敛了笑意,正色道:“宫中最不缺的便是猜忌,我若说不出留你的原因,不出几日你的来历便会有人巴巴的查来当作献礼,然后引起揣测,被构陷,之后消失得很轻易。所以我需要将你我关系描述得非常紧密,才能暂时让好奇消停,取而代之是自以为是的知情,对我们放松警惕。”

“果然,此行非虚。”他耸了耸肩,算是接受了这种设定。

“你大可不必担心,今日在场的没人会愿意将我们的关系散布出去。并不是我的名声多么重要,而是我与他们现在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都叫皇亲贵戚。一人有污名,别人也会受牵扯,这种事难免让人觉得晦气,让他们觉得苦心经营的清誉受损,不大得劲。”我怕他真的会介意,特意又详细地解释了一遍。

“你这是生怕别人忽略了你的良苦用心。”他一如往常的不应景。

我习惯了,自顾继续说下去:“你且等着看吧,未来还有更多好戏,让人见识到人心有时可笑,有时离奇。”

“你本来就非常有趣,还无师自通了似海人心,可以单纯,也可以复杂的不费力气。”消了气,他恢复如常的语气。

“你这着实是个好问题,我有时也好奇,许多能力都来得迅速且轻易,以我曾经生活的环境,不太有可能去学习相关事宜,所以有一种可能性,是我已不再是我自己,也许现在是一段”

“异世奇遇?”隐先我一步讲话接了过去。

我不禁讶异,他怎么就能脱口而出的正是我想说的词语,好像有过共同经历。他显然也被自己吓到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这感觉真奇怪。”他仍然带着不可置信。

“也许是近朱者赤,你也逐渐变得和我一样有趣。”我拍拍他的肩膀,转移到轻松的话题,好让他能缓解一下迷茫的心情。

我本打算静静休养等待父亲转醒后的召见,等知悉任务后再从长计议,可有人偏偏不想让我得到想要的安宁。

卫若兰到底没有沉住气,来时还是拖家带口。我对那可爱的小家伙的出现并不多吃惊,算算时日,他们的感情就算没有到如胶似漆,相敬如宾也照样能够孕育生命。

我用手去都逗那天真的小东西,卫若兰在一旁满脸都是幸福的表情。

“我就说再见你时你眼中不复从前的那种骄纵,多的那抹柔和肯定不是因为对我表示欢迎,原来是当了母亲,不知我现在道一句恭喜还来不来得及。”

襁褓中的婴儿将我的手紧紧握在手里,我感受到生命的神奇。

“我权当你的祝福是真心实意。当年走得那么轻易,信誓旦旦说不会再和我们扯上关系,我是真没想到你会如此落魄还选择回到这里,看来我还是高估了你的一些品性。”卫若兰将孩子交到乳母手里,带着一如既往的轻蔑坐到了主位上去。

我给隐一个眼神,他会意,将门关紧。

这种意料之中的骄傲,我并不介意。换上低姿态,我在桌旁的凳子上坐定,今天硬板凳可真是要比软座席还要惬意。

卫若兰简直是自投罗网,昨日我只是将她们大概试探了一下,今日正好没有旁人打扰,我有的是时间摸清她的立场和软肋。

“说来我们也算颇有渊源,你每次出手都是会将我送往全新的处境,你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萧岑,而我,则要并不轻松地从福祸中穿行。初时倒是有心力马不停蹄,但后来才发现根本没有喘息之机。所以你别说,我现在还有点想体验你那种安逸。”

“我本来就对他中意,你若从开始时就不出现,我们在一起便是迟早的事情。若是其他东西,我也许没那么在意,但是萧岑不行,这世上只有一个他,先来后到算也是你不占理。反正如今我们过得非常幸福,纠结前尘往事实在没什么意义,只会显得你气量太小,容不下人年少轻狂时犯的错误。”卫若兰说得有理有据,比单纯的仗势胡闹要好上不少,看来分别期间她也有一些成长。

“原来如此,既然你不介意,那干脆把话说开,以后你便没有把柄留在我这里,你们之间想来会因坦诚更加亲近。”

我正要叫隐吩咐下人去请萧岑,话音刚落卫若兰忙说不必,由从容不迫变得心烦意乱。萧岑在她心中的分量不言自明。

“你就仗着对我向萧岑隐瞒的秘密知情,不厌其烦地旧事重提。”她气恼着,也无能为力。

“这话你可说得不地道,我哪次是主动出击?我从来想要的都是安宁。”

眼看自己不占理,卫若兰起身就要离去。隐走到门口挡住去路,我缓缓起身,无视了她回过身带着的警告。

她刚坐过的地方还有余温尚存,我找好舒服的姿势,才抬起头应对她的气急败坏。

“别急,我们有的是时间将纠缠理清。”攻守转换之间,我发觉还是做自己更惬意。

“谁给你的胆子拦我?这整个皇宫里除了你们,没人不听我号令。”见我非常冷静,她转过头去向隐施加压力。

隐也没什么反应,不过眼里多了几分对她的嘲笑之意。

“来人呐!”卫若兰大喊一声,也就喊了这一声。

“你说这样小的孩子,一不小心就容易出现意外,所以没长到一定程度还是不要抱出来到处走动得好。”

闻言她向孩子奔去,那个小家伙睡得非常沉,没有受到大人间剑拔弩张氛围的影响。

卫若兰也不是所言非虚,不一会门外便有了动静,询问公主有何吩咐,隐将门打开,卫若兰逃也似的想要离开。

“我听闻有一种毒,只要触碰片刻便能入骨,先是会深陷入梦里,一个时辰内可以轻易让人一命呜呼。”

听我这样讲,卫若兰从乳母手里抢过孩子,摇晃半晌也不见醒。她艰难地收回了即将迈出门去的脚步,再出口时声音变得十分虚弱:“没什么事,你们都退下吧。”

这样吩咐着,她失魂落魄地向我走近。

“且慢,”我叫住准备退去的人群,“你们不管哪个,去将驸马找来,这里有人需要他照顾。”

看着门前聚集的人退去,看着卫若兰绝望的表情,我强忍住笑意。

“你看,完全没有必要搞这么一出,我没有恶意,真的只是想与你静下心来聊聊天。”

“只要我回答你的问题,你便能给我解药?”

“那是自然。”

她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我觉得自己应该也不至于这样吓人。

“你对萧岑当真全是爱意?”看她准备就绪,我开始了问答题。

“你什么意思?”她掩不住生气。

“我并不是在对你挑衅,而是在假设一种可能性,比如有一天我与萧岑会站在同一阵营,而你与皇后则是在对立面伫立,你会作何选择,养育之恩还是爱慕之情?”

“你这问题问得非常滑稽,有谁不知道我们一家相处得和谐亲密,而你,茕茕孑立。”她还是舍弃不掉骨子里的高傲,我反而不觉得生气,而是感到亲切又熟悉。

“好吧,那我换个问题。刚才我派人去叫萧岑,他现在也该在路上,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我放你出去搬救兵,然后等着人齐了让你们亲眼看着我与你的宝贝孩子同归于尽,二是你待在这里,与我签一份必要时刻效忠于我而背叛母族的协议,那么你与孩子就能毫发无损地离去。”

隐替我准备好纸笔,我很快拟定好了协议,递到她面前去。

她无动于衷,是个好现象,因为若是没有把柄在我手里,她一定会撕了那份协议,而现在,她在犹豫。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知道她是在等萧岑降临解围。我也懒得在这种焦灼的气氛里待下去,借口要去找解药,将卫若兰她们留在屋里。

我吩咐薛忆将孩子带走,这情况下也没人敢阻拦,于是小家伙被抱着随我们出去透气。安息香熏多了成人都会产生困意,小孩子难免会越睡越沉,我不想真的伤害那小家伙,戏做到这程度也算达成目的,该让他清醒。

萧岑来得还算迅速,我在门前将他拦下,先问了些问题:“你从前同我说的皇后一党里,有没有将卫若兰包括进去?”

他面露犹豫,似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虽然我也想等到见了父皇正式知道他要我回来的目的后再做计划,可是有人偏不让我如意。她当然只是来炫耀自己如今的生活非常美满,可是我不这么想,我觉得这是个试探她很好的时机。若日后真的需要划分阵营,比起嘴里一时激动的言语,我觉得还是日常潜移默化的行动更有说服力。你说的派系里我也就认识这么一个人,所以其他的人真正如何想我并不在意,到时候由你们裁定。

但是她,我对她的感情真是非常复杂,她送我自由,又将自由从我手里夺走,她骄纵霸道,却对你是真心实意。我想你该比我有对她更复杂的感情,所以这个问题,如果之前没想,不妨现在开始想想,未雨绸缪总不是太坏的事情。虽然我现在实在是无权无势的可以,但未来说不定我会获得些什么东西,那时候也许,她的生杀大权在我手里。”

“微臣,领命。”他艰难地出口,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没必要这样,萧岑,我回来的目的就是作为工具执行某些事情。我已经认命了,不会再挣扎,只会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完成使命,所以你不会从我身上看到也许从前很多的感性,与我相处时别掺杂太多感情,公事公办于你于我都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我招呼薛忆过来将他的孩子递到他手里,小家伙已经醒了,看到父亲似乎还很开心。接着我递给他准备好的那一盒安息丸。

“不管是不是最合适的时机,反正目标自投罗网,我也不介意开始将计划执行。这是其中一环,你每日服一粒,会增加困倦之意,但不会伤身体,她想象不到我预设的那些情景也可以理解,那我不介意推着她做出决定。你若是实在为难也没关系,相处日久,还是夫妻,这种取舍的决定无情之人才能做得爽利。这一招试探的结果正好让我们都能了解一些事情,到时候你再告诉我也行。又或者,我也没必要大费周章地叫你一同演戏,我也不是非要探究她的本心,最后时刻只要你够衷心,总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萧岑还是从我手中接过了那个盒子,他慈爱地看着襁褓里的孩子,“有国才有家。”

我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感想,晃神一阵才继续说下去:“去看看她吧,今天她应该是受了不小的刺激,所以叫你来接她回去。想必她往后不会再轻易出现在我这里了。”

萧岑迈步向房间走去,我突然有些好奇,叫住了他:“你为什么不将话干脆与她说开?”

“起初我觉得难以置信,后来我觉得非常可惜,现在我已经能做到云淡风轻,但是,真爱难遇,而我只剩相敬如宾。我佩服她的勇往直前,但我给不回对等的十分欢喜。将话说开了我们也不会更亲密,不如就维持现在的默契。”

卫若兰见他便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看着怀里苏醒的孩子,还是没忍住哭出了声。萧岑温柔地给了安慰,我在远处看着这十分温馨的场景,觉得五味杂陈。

看着那一家人和睦地离去,我不意外卫若兰没有将桌上的协议带走,她也许会回来的,不回来的话,没关系,我就当是提前搞了场恶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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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