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优待

第二日父皇那边还没动静,我在百无聊赖里又迎来一位来宾。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该对卫若风展现哪种程度的善意,毕竟相隔许久才再见。可是关上房门他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紧绷的表情变成了欣喜,我知道他没变,我们还是可以很亲密。

“言念长大了,我走时明明是跟我一样的个头,如今我都需要仰着头看你了。”我踮起脚拍了拍他的头。

“姐姐,不能相见的这些日子里,我很想你。”言念说得十分真诚。

我只是笑得温柔,没有回应。

“那姐姐呢?有没有想起过我,还是日子过得太精彩,早就将我们的那些回忆抛到脑后了?”他带着委屈的表情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我竟然有些惭愧:“我哪里能将你忘记,只是你说的那样真诚,像是天天都会想我,而我在这点上实在望尘莫及,只能说是看到相关的东西,思绪就会忍不住飞回那段我们共同度过的美好时期。比如我在游览风景时会想你是不是正在日复一日地学习帝王之术,比如我在下棋时会想你还有没有同伴能陪你一起对弈,比如。。。。。。”我一时想不起还有哪些时刻。

“够了够了,只要姐姐偶尔能想起我,我就已经很是满足。毕竟外面的生活确实丰富多彩,忙着体验怎么会有多余的工夫一再在回忆里沉迷。”言念表示自己非常懂事,非常好哄。

“怎么样,要不要下一局棋?检验一下我有没有进步。”我提出建议,他爽快地同意。

从共同回忆里下手,能让我们重拾亲密,减少分离日久造成的生疏与不确定。

我们先是提起他从前教我的那些策略,后来又聊到御花园新引进了一些新品种的花鸟。

“你的日子果真如我想得那般枯燥吗?一日日地学习复杂的知识,时不时和臣子们模拟练习,再就是参加各种需要出席的仪式?”

“姐姐总结得可以说十分到位,不过我觉得还好,获取知识的过程虽然艰辛,但是完成了还是很有成就感,毕竟知识储备能使我变成更好的自己。”

我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果然是块做帝王的好料子,这觉悟真是令我自愧不如。”

言念十分谦虚:“各有各的优劣之处,姐姐行走各地,想来也是大开眼界。”

“比起那些真正的行者,我走得这些路实在算不上有多长,不过不可否认确实也是领略了许多没见过的风土人情。”我将有趣的地点毫不犹豫地分享给了言念,当然是省略了一些恩怨和经历。

言念听得很认真,但是比起单纯羡慕,他眼里露出的是那种帝王在听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时会有的欣慰和满意。我不禁感叹于他的格局之大,还有一些自愧不如。时光将他塑造得更加成熟,而我呢?

“算一算你也到了适应婚配的年纪,有没有中意的姑娘?”我显得有些不正经。

言念只是腼腆地笑了一下,并没有回应。我当然不好揪着不放,马上开启了其他问答。

那天我们相处得很愉快,好像真的没有因为分别太久生了嫌隙。直到言念无意中抛给我一个问题,我觉得奇怪,却并不明确到底哪里奇怪。

“姐姐,那天你在殿上对我们说的话是真的吗?你此次回来也不会长久停留?”他每次说试探都很小心,而且仿佛抱着极大的期待。

“我不知道这次究竟会停留多久,唯一确定的是,我最终一定会离开。言念,我不像你,这里不是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我感受不到太多归属感。还有就是,我好像也并不那么喜欢用自由交换荣华,所以。”这件事情我无能为力,只好戳破他的期许。

他对这个答案接受的倒是比想象中平静,紧接着问出了下一个:“姐姐,如果有天我需要别人的帮助,还需要不在乎付出与收获能不能成正比,你会真心对我施以援助吗?”

“其他人我或许还会考虑,你的请求,我一定爽快答应。”我回答得没有犹豫,甚至没有预设往后会不会因为这份没有犹豫产生悔意。

这也许正是他想要的答复,他眼中的锐利闪过一瞬,随即又恢复成乖巧的样子。

言念是未来储君,我此行回来大抵也是为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证权力过渡平稳,所以没理由不答应他,起码当时我是这样想的。

那日除了愉快,我还发现了一个有趣又危险的现象:薛忆从始至终都毫不避讳地观察言念的一举一动,不是那种单纯的女儿家的痴迷,而是带着玩味和好奇。我想这份放肆多亏了言念的忽略与好脾气,要不然说不上会惹出什么别的插曲。

又经过几天的休息,终于等来父皇召我相见的旨意。

可是见到榻上躺着的那个人时,我有一瞬间的失神,这还是几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人吗?他到底是经历了何种事情才会和曾经判若两人。病痛攫取走了他的许多东西,他虽然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利,但是依旧对抗不过这位可怕的强敌,只能眼睁睁接受他的为所欲为,接受死亡离自己越来越近。

果然,出生和死亡是对所有人都公平的事情,我以前觉得欣慰,现在觉得心痛。

相同时间里,我也感到了熟悉和无力,仿佛这种场面不是第一次经历。

“紫菀?真的是你,原来他们没有骗我,你真的回来了。”

父皇虚弱的声音将我从恍惚中拉回,我强忍住泪意,“是,父皇,紫菀回来了,回来陪您。”

父皇招招手示意我靠近,我在床边的脚踏上坐定,近距离地感受到了面前人的迅速苍老和虚弱至极。眼泪就是在那个瞬间喷涌而出的。

我自以为和这位父亲没有太深的感情,可是看到他,像是唤醒了记忆中的某处相似场景。那个场景里我勇敢至极,每次都是人前坚强,等到夜深人静时独自一人宣泄痛苦和压抑。可是这次我不想再忍耐,将悲伤加倍地宣泄了出来。

身旁的人见状想要将我拉开,父皇却由着我难过了好一阵,他慢慢地轻抚着我的后背,眼里全是慈爱。

“其余人全在朕面前装得像是无事发生,可是身体不会骗人,真情流露反而更能让朕感到真实。”

“父皇向来身体康健,怎么突然就病得这样重?”我抬手将眼泪抹去,开口还带着哭腔。

“人到了一定年龄就会变得十分脆弱,说不上哪天就会由于什么原因一病不起。虽然人人渴望永生,但现实一点,还是知足常乐更好些。你在离开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紫菀,怎么你的脸色这样苍白?”父皇对于自己的病情倒是接受得非常坦然,但是这个问题让我有些疑惑。

“多了些各处经历,不小心也留下了一身伤病。”我边说边看父皇的表情。

他只是点点头,相信了:“那这次回来你也要好生休养,你还年轻,再厉害的伤病也可以随时间痊愈。”

“好,儿臣听命,一定陪着父皇一起慢慢向好。”我不确定是因为长久的昏迷影响了记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明明是父皇下令召回我,现在他却像是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此话当真?紫菀,为父对你有诸多亏欠,但你却还能有如此孝心,实在令人感动。”父皇看来听我这样说心情颇好,连人都显得精神了些。

“当真,父皇尽管放心,若情况允许,儿臣每日都会来看您陪您。”也算是就着机缘报答一些生养之恩,我也很开心。

那日我没敢逗留太久,毕竟父皇才苏醒,还需要安静地休息。晚些时候皇后听闻了我的放肆行径,将我召过去骂了一顿,我也只能低着头假装认错,然后受着她的难听言语。

晚上竟然有些失眠。我虽然知道为了健康着想还是应该早睡,可是白日里的那种悲伤情绪余韵未消,我只好成全他的意犹未尽。等到哭累了,我都没有再走路的力气,趴在桌上便昏昏沉沉地睡去。

可是第二天转醒,我发觉自己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在榻上,桌上该燃尽的蜡烛也早被吹熄。熟悉完毕叫了隐来问询,他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谁知道呢,也许是你梦游,自己做了这些事情,只是自己不记得了而已。”

我还想问下去,他又打断了我的问题;“这是怎么回事,你的眼睛肿得像个桃子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本来就长成这个丑样子。”

在气人方面他还是有一定功力。堵住了我的嘴,他叫薛忆去洗一条毛巾替我敷敷眼睛。

这次苏醒后父皇没有再轻易陷入昏迷,反而身体一天天地好了起来,我依言每日都去看望和陪伴,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满是欣慰变成了后来的欣慰之中夹杂着担忧。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能选择忽略,每日都想些新鲜的花样逗他开心。

半个月后,在得到我确实愿意留在宫里的答复后,父皇下了一道旨意,安平公主卫凌横空出世,成为我的新身份。为了保证我不是徒有虚名,父皇甚至将一半的兵权送到了我手里,其余的赏赐更是数不胜数。我照单全收了这些东西,默认了传说中的计划已经开始缓步推进。

冬至那日是我的加封典礼,我蒙着面纱出席了那场盛大的仪式,望着百官来朝,一团和气,只觉得虚假和无趣。

为什么要蒙面?我忘了说,为了以后便于脱身,我与父皇达成协议,在安平公主这个身份之下不会以真容使人,随别人说我是患有隐疾还是故弄玄虚。隐也戴上了我为他特制的面具,虽然认为是多此一举,但是在听闻我说这样能增加神秘后,同意得非常爽利。

自此以后,皇后虽然又将我叫去,训斥我此次归来的目的不纯,看我的眼里依旧是嫌弃,但是她多少有了些客气,碍于我手里握着的真实的权利。

再过几日,若不是卫若兰上门堵了我去看望父皇的路,我都快忘了之前与萧岑约定进行的试验。

“怎么了?”我也没打算退回房里再和她纠缠,就站在宫门口不咸不淡地问。

谁知她还觉得我无礼:“怎么,山鸡变凤凰了便连基本的礼仪都不想遵守吗?你搞清楚,我也是公主,你并不比我高贵多少。”

我急着去看父皇,没工夫与她浪费大好时间。今日的阳光十分和煦,能驱散周身寒意,难得适宜外出散步。父皇近日有力气起身走动,我想着趁这个时机将他带到御花园呼吸呼吸新鲜口气,品品茶也听听曲。

“你要是想与我掰扯这些,今日实在是不巧,我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改日要再来便记得错开我要去看望父皇的时间,这样我一定礼数周全地欢迎你。”说完我便离开了,也没在乎她在身后的气急败坏和难听言语。

等我完成了今日计划满意的回宫,发觉卫若兰竟奇迹般地没有离去。

“这下你说,我有时间听。”我走到主位上去,这次她实在没资格理直气壮地抢我位置。

“你是不是给萧岑下了毒?”

“你有证据?没有的话这也算是凭空诬陷。”我接过薛忆递来的暖盒,热意终于从手开始向周身传递。

“我没证据,但我知道是你。”卫若兰还挺聪明,知道设局来试探我。

“是我,怎么了?这许久之后你才终于发现他的不对劲?这样看的话你对他也实在是没多关心。”我嘲笑她的不灵敏。

她破天荒地压抑住火气,肯定是有求于我:“解药在哪?”

“你这不是求人的态度。”居高临下的感觉我怎么也得原样返还给她才算舒坦。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和我过不去?”她看来不想这么早放低姿态,转移了话题。

“谁说只是和你过不去,我是和所有曾经对我不好的人都过不去。以前没本事没能力只能逆来顺受,但这不代表我有个相对应的好脾气。恰恰相反,比起一笑泯恩仇,我更喜欢一报还一报,这不现在正好拥有了一些权利,让我可以尽情施展本性。”

卫若兰气结,说不出其他的或附和或怒骂。

“怎么?这就觉得委屈了?那你该好好想想我们相处的时间里你都是以怎样的态度对我的。我也不会很过分,不会加倍奉还,但是我就要让你觉得力不从心,还没法还击。”

看着她的脸越发黑了下去,我也决定不再逗弄她,直接进入正题:“萧岑怎么了?”

“他开始只是精神不济,后来变成很难转醒。”她松了口气,开口全是担心。

若是太医能处理,她也不会来找我求助。不过按理说这药只有她描述里的前一半功效,后一半要生效还需要一段时间,看来萧岑也对我给的选择很烦心,加大了服用剂量,想要加快实验进度,想快点看到结果斩断这种纠结。

“还记得你初次前来拜访时我给你假设的那两个场景吗?你当时非常不屑,不过也确实很难做设想。所以我帮你让其中一半的假设成真,这下你的选择应该能做得多少轻易一些。”

“你就算再有权利,也大不过一国之母,所以别想对母后有什么不利。”她像头暴怒的小狮子,对我发出警告。

我有些哭笑不得,她完全抓错了重点。我有些怀疑自己到底是高估了她的聪明,还是低估了她的记忆力。

“罢了,就这样说吧,你觉得自己属于哪种格局,在没能力保全所有的情况下,是更在乎儿女情长,还是更关心家族利益?”这是我能想到最后的合适她的问题了,直白便直白吧,她若是能想到去皇后那里报信,说不定那群人会消停一些,用不着我出马斩除。

“若你如今对萧岑还有觊觎,若你对我母族有不轨目的,我就是折了性命也不会投奔到你的阵营。”这可好,她算是回忆起了那天里我所有的假设,不管我还需不需要知道答案,她反正很有骨气地说出了答案。

我感到头疼,她实在是跳脱地超出了我的预计,“今天怎么突然就非常坚定了?是萧岑比不过那个小东西还是你打算一命换一命?”

“我知道你不会真的要谁的性命。”她突然带着肯定来了这么一句,像是突然看透了我的把戏。

接下来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我干脆也不再装腔作势,让薛忆将解药给了出去。看到卫若兰得逞的表情,我突然觉得感性太多确实有时也不是件好事情。

正在我可惜这场试验就这么因为我一时的随性不了了之的时候,卫若兰在离开前送了我一个回应:“我啊,从小到大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母后一心培养如风,给他的全是严厉,留给我的是加倍地宠溺,所以我不思进取,以自我为中心。直到遇见萧岑,我愿意将自己的东西不厌其烦地奉献出去,哪怕他的回应不那么尽如人意。我没什么多的智慧,仅有的心机都是用在想尽办法抓住他的心,所以你说,这样的人格局能大到哪里去?”

“说不定有些东西生长得很隐秘,你没有一击即中,但是持续的努力一点点缩短了嫌隙和距离。”萧岑的犹豫里藏着的端倪,我想至少有一部分是关于他自己也未必意识到的感情。

相视一笑间,我们之间的恩仇似乎都被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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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