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归途

随着车马徐行,我闭上眼睛,感受无形中那根线,随着我与熠城距离渐远不断拉长直至变紧。线的一端具体在哪里我也说不清,但这一端却是结实的拴在我的心上,也许再过几日,就会有明显的煎熬与痛意。再多过些时日,这根线终会将我的心勒到四分五裂,最后浸着鲜血崩裂、消失踪迹。后来的后来,我最终会痊愈,会迎来久违的轻松恣意。

“想做风筝,以后便不要轻易将线交到别人手里。线断了是能再添,可挣扎之间难免伤到自己。这份痛意就算痊愈还是会留有痕迹,没人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承受,过来风筝入梦让我劝劝你。”

隐三天两头在我耳边说这些奇怪的言语,我烦不胜烦时便让他去骑行,换薛忆回来沉默不语,还车里一片宁静。前半程我都是颓废到整天提不起心情,后来不知是否隐的另类劝慰起了效,我感到了好转,有了些兴趣听他讲从前的经历。

他说南方有处迷雾森林,深入能寻得绝美与宁静,他说北方有处沙漠绿洲,靠近能看见未来之景,他说东方有片无垠大海,海浪能卷走忧伤与哀愁,他说西方有座神秘古城,咒法能唤醒停跳的心。就这么谈天说地走走停停,日子也就过了月余,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

期间萧岑一直和我保持距离,我也无心与他闲叙。直到那日我自觉恢复了大半元气,撤掉了掩面的轻纱,他无意中一束视线扫过,随即又回看,难掩吃惊。我只是礼貌地笑着致意,随后如常走进车里。

半路上前车突然暂停行进,帘外有侍从禀报,说是驸马约我商讨一些事情。扫开门帘,我发觉萧岑在远处湖边默立,某处记忆被唤醒,我下车缓缓向那边走去。

“为何不言语?”他问。

摸不清他的目的,我只是不发一言地到与他应该保有的距离上立定。

“此情此景,我怕若闲叙不是你本意,那么开口提及往昔实在多余,若我弄巧成拙,生硬的语气又实在大煞风景,所以便等着你挑明主题,我之后再说合适的言语。”这点实话我还是可以说给他听。

他望着我半晌,似乎在寻找旧日里那种单纯有趣。

“所以?”我耐着性子给足了他时间探寻。

他最后带着的是满是好奇的表情,“我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你,但这双眼睛却分明被刻在了回忆里。”

我哑然失笑,“也许这就是伪装的神奇之处,能让人对公开的特征印象深刻,而对掩藏起来的那些十分陌生。我还是多亏了这掩人耳目的招数,成功为自己换得了一些好处。”说到这里,我实在没能再笑得那么轻易。

我将他从回忆中点醒,他显得颓废又无力,“倒是你,比我更清醒。”

“驸马过誉,你也都拎得清,只不过遇见旧人难免又被牵扯进回忆里。”我捡起身旁的一块石头,将它抛进湖里,湖面荡漾起一阵涟漪。

“其实我们可叙得非常有限,所以一路上我都在犹豫,我们该以怎样的态度相处下去。今日忽然见你真容,又遇见这处沉静的湖,不禁想起曾经,我想其实也不是非要避讳,毕竟我们带给彼此的都是没有越过界的美好记忆,因此该带着善意,寒暄几句,往后还是沿着各自的轨迹向前行进。”他诚意满满做出解释,终于又见往日那种温文尔雅的笑意。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我附和着,“看来公子还是未改本心,难得又见熟悉的表情。”

他听见这话也觉得开心,“谋生于朝堂很费心力,我以为自己早就丢掉了从前看重的东西,如今听你评语,看来我还是没有被改造得很彻底,还在做自己。”故意或无心间,他转变了谈话的重心。

“那么接下来,我是否该洗耳恭听你此行的经历与目的?”

他点点头,情绪变得复杂,“从前我们在特定情境下熟悉对方的特点,因此我知你机敏,但不知你能澄明到一语中的。我知你无忧无虑,却不知你也心思缜密。所以难免会有些错位之感,疑惑自己是否记对了往昔,怀疑你是否还是从前的你。”

“所以我说我们最好其实别再相遇,那时的我也算值得铭记,因为有的都是些讨巧的特性。但还是命不由心,我们还是需要相遇,但不是前缘再续。这一次你绝对有机会对我全面了解,但是记忆难免会受震撼,比如像你刚才所言,我有许多超出你预期的属性。

萧岑,从前的言行我皆发自本心,你不必怀疑。至于我自己,我也曾经坚信自己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改变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但你应该也有体会,到底是时间要比意志锋利,我或主动或被动地进化成了现在的自己。我的建议是,让过去留在过去,我们最好正式地重新认识彼此,这样接下来的相处才会更顺利。”

我见他同意这份提议,便示意他可以进入正题。

“皇上前段时日身子不太爽利,本以为不是大事,病拖了很久却不见痊愈,因此不可避免地要考虑身后之事。其实太子即位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但历朝历代皇位更迭时都难免遭遇有心之人的觊觎,因此召集心腹力保和平过渡也算是合情合理。”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的好奇,因为这些实在和我没有太大关系。但我沉住气听了下去,没显得太着急。

“近来朝中没有大的异动,但皇后一族暗地里在各处安插了不少亲信,太子还年轻,这种情势下恐怕会有外戚干政的可能性。”

“皇后就算专权,目的也是为了稳固她亲儿手中的皇权,到了一定时机该总会放手安享晚年。”我有些不解。

萧岑也读懂了我的思绪,“权力是种可爱又可怕的东西,未必人人都能够在拥有后收放自如。而由他滋长的野心则更危险,甚至有可能覆天。一国朝堂之上追求的始终是对各方势力的制衡,若这精细的天平失衡,议事时便难言公平,一定会偏向特定的群体利益。这时候隐患就已经生出端倪,养料是逐渐积聚的不满或越发膨胀的**,结局是混乱不已,失去安宁。所以就算是完全好心,也不得不早做提防。”

“我现在知道你所言非虚了,成天考虑的都是这些事情,坚持本心确实艰难至极。”我毫不掩饰无知与不感兴趣。

其实我懂了父皇为何让他一个文臣不远千里地担起护送我的职责,因为他的身份不会让后党起疑。

“既然如此,卫若兰一定是不知道你此行的目的了?”我戏谑道。

他倒是没有心虚,“在其位谋其事,国家面前个体的利益实在不值一提。”

“你们男子,不论文武,是否都将功业看得比情爱更重?”我不禁向他求教一个问题。

他考虑一阵,真诚地回应:“其实事业与感情,本来该是在各自的轴心运行,在心里占着同等比例。但事无绝对,总有些情形之下他们需要同场角力。其中原因,也许是世事艰险,也许是错付情意。总之,对的东西不会虚耗心力,这点是我唯一可以确定。”

这是很聪明的回应,并不限定范围,比起结论,更像公理。

“对错又由谁来判定?初时轻松,而后又负累属于哪个范畴?”我没得到满意的答复,继续向他抛出问题。

他这时显得有些无措,直言自己也没悟透许多道理。

我见状没有为难下去,“有时候难免会钻到牛角尖里,渴望谁能全知全能地指点迷津,便忘了其实人人都是这世间浮萍,努力地生活,努力地悟透一些道理,但终究是时间有限,神佛不语。”

“用自己的一生去探索与解密,也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世间实在太辽远,有太多非所愿,但若只着眼自己,悲喜便都很随心。”他见我有些低沉,出言安慰。

我却没抑制住冲动顶了回去:“我确实意识到自私一点也能活得风生水起,也在这样贯彻执行。这不你出现叫了停,而我也只能遵命。”

见他不知怎么回应,我意识到不该为难人家,放软了语气:“你别介意,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安慰会给我底气反击回去。我也知道这没道理,但我有个特性,不管出发点是哪里,偏听不得别人的怜悯看轻。不平等的关系下我总会有种竞争心理,一直想赢,所以一直带着攻击性。”

看着他的不可置信,我继续解释:“若说我从前像水,往后便是冰,冷峻且尖利,不会由着别人草包似的将我呼来喝去。”

这次的回归,我权当是当时轻易接受那个香囊的代价,不管被赋予什么使命,都会尽心执行,去还这份确实对我有过帮助的人情。但这不代表我甘愿做那种一推一动的棋,我有底线和本心,有些事情还是需要提前向合作者说明。

萧岑被我陌生的气势震慑,恭敬行了礼:“公主请放心,下官定不会有异心,唯愿共襄盛举,保家国安宁。”

见他言行如此郑重,我已然猜到了父皇将我找回的目的,若不是举足轻重,萧岑不会对我的声明有如此反应。

“一把徒有虚名的刀而已,你不必对我如此客气。也不对,若你不做表率,我也难立威信。萧岑,再见世异,看来我们都不需要那多余的诚挚与真心了。”

我与萧岑从此刻起,就只剩纯粹的合作关系,再说其他也是多余。我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去。

“稍后启程,去将隐叫来,我有事情需要确定。”我毫不费力地摆起威仪,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

送走他,我望向辽远寂静的湖心,思绪却再也飘不回那个愉悦轻松的夏季了。

听见隐走近,我假装自己在观赏风景,没有转身致意。

我假装无心地问出一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说后悔的话,我还来得及将承诺与期望尽数抹去。”

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有了回应:“我后悔了。”

他说得掷地有声,我庆幸他看不见我此刻的表情。

可还没等我换上毫不介意的轻松,他就在面前出现,带着十分的严肃和坚定:“我后悔当初让你以为守护与否的选择权可以由协商确定,后悔没让你彻底感到安心。我向你最后一次承诺,这次一定是全心全意。”

“未来艰辛,启程前我对情势根本没有估计,便能随便与你约定。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了解到可能经历的腥风血雨,实在不能确定到结局能否全身而退。我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前因,便只能硬着头皮走进乱局去成全别人渴望的结果。而你,”

“我的前因是早前弃你而去,后果是未来伴你同行。总是都是因你而起,不去也可以,你大可以将愿望改成销声匿迹,那时我保证不会留下搅和这团烂泥。”

我气他对危险置若罔闻,将危险说得分外轻松,可是另一方面,是十分安心。

“我确实希望你能陪着我走下去。”我忍不住袒露真心。

“不客气。”

愁绪烟消云散,我实在无奈又开心。

他走至与我并肩,远眺着假装无心:“这场景挺适合叙旧,你们怎么就谈到了吓唬人的东西?”

“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想转移话题,可又发觉实在没太多旧事可叙,一不小心勾起谁心中的涟漪都不是件与好沾边的事情。我倒无所谓,他可是已有家室,那位善妒的妻当年可是没忘送我一份大礼。而且我们往后图谋的是合作共赢,利益关系还是纯粹点比较省心。”

“正是这个道理,我在外谋生的这段时间才真正体会了一遍人心的复杂性,微末之时没几个人愿意正眼看你,全都摆着的是高高在上的架势。等到我积攒了一定家底,门前不再冷清,有人争先恐后地主动上门‘联络感情’。小到各式物品,大到姻缘权利,全都有人当作赠礼,我一再小心,却也是差点折在这暗藏的心机里。”

隐也是够大气,用自身经历痛陈利弊,不过我倒是对他这些经历的细节更感兴趣。

“你老实说,是不是飞黄腾达之后又一败涂地,所以才想着重拾旧日使命?”我戏谑道。

他一脸的不服气:“等解决了你要解决的事情,我不介意带着你亲自验证我所言非虚。”

“这是额外的邀请?还是在说明如影随形的有效期?”我似笑非笑地向他探寻。

他也回以一样的表情:“随你心意。”

“那一言为定。”

“适用于哪一个问题?”这次换他问询。

“随你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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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