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离

也想过离开熠城的原因,却没有一个命中今日情形。算不上非常自愿,也不能说是被完全胁迫,反正离开是板上钉钉。

隐也许真怕我先行,不知多早就已等在屋里,我一睁眼就见他在凳子上目光炯炯地盯着我发呆。

“若不是知道是你,说不定我会被吓昏过去。”我带着埋怨的口气,调整急促的呼吸。

天刚蒙蒙亮,我在模糊中见他有些手足无措,“你去前厅稍等,等我收拾停当后再招呼你。”

他听话地逃离房间。

我将碧桃唤进来,麻烦她最后一次帮我梳洗。碧桃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前厅,对我的态度也不复从前的热情,对此我倒不是十分在意,礼貌的最后对她表达了感激。

待她告退,我也去前厅,与隐对坐着恭候客人光临。

薛启来时带着薛忆,他平静地请了安,狐疑全部凝结在目光里。

我假装没看到他等待答案的眼神,将话题向薛忆引:“莫不是姑娘这次也要同行?我不得不再次开始担心自己的安危了。”

薛忆笑得心虚,“公主言重了,小女这次一定十分用心。”

“公主有伤在身,独行路上定是诸多不便,因此在下安排了薛忆同行,一来能够相互照应,二来也算戴罪立功,弥补之前的过错。至于她什么时候任务完成能够回来,全凭公主定夺。”薛启补充道。

“多谢先生费心,这也确实是我所需,所以我就不再客气,收下这份好意了。”

薛启见我没有介绍隐的意思,终于自己开口问了一嘴:“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如影随形。你们可以对他怀疑,但是不能当着我的面进行。他会时刻在我身边护我周全,我不许任何人对他有丝毫不利。”我严肃阐明了隐于我而言的意义。

薛启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他照例为我诊了脉,确定了我没有大碍。接着他叫别人都退下去,我想不通我们之间有什么事值得说得这么隐秘。

“止痛的药阿忆知道使用的剂量和频率,我带够了分量,可保你一路上过得不那么难熬。”他叮嘱道,我也谢过他的周全。

随后他从袖中拿出一个不小的锦盒递到我手里,就着我的好奇,他又露出不常有的那种亲切长者的温情:“使命和本意,往往会使事情走向不同的路径,许多年前我就已经见证过一场类似的悲剧。许多年后我依旧谨遵使命,但私心希望这次能有不同结局。

从前曾在危难时承蒙你母亲不弃,如今我将这份报答送还给你。盒子里装着功效不同的药剂,你闲时可以照着纸条了解成分、功效和配比。最中间那一个里仅有一个的药丸足以撑起一场金蝉脱壳的戏。但下次一定当心,不要接受那种起初接受时满是善意,后来却逃不脱索取的赠礼。”

我从前也意识到他有时的反常善意事出有因,如今才懂因在哪里。我不禁想起母亲,她看似走得非常着急,实际上却为我留下了许多东西,在关键时刻护我性命。

她的那一生过得一定也很有趣,颠沛流离过,肆意张扬过,幸福安稳过,也颓废失意过。她总是在尽力自主选择,尽管结局出乎意料的坏,却并未因此有过悔意。我也努力地将选择权攥在自己手里,不论何种境遇,都满怀勇气地面对经历。

“我感谢您长久怀揣的感恩之心,也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提点和建议。后会无期,我想这是对双方最好的告别语。”

薛启微笑着退去。

走出房间时,天色已然亮得彻底,秋风裹挟着清晨的寒意,问候着已经许久不见我的踪迹。

我又戴上许久未用的面纱,企图遮掩憔悴与复杂的情绪。一步一步向后门走去,将周遭的景物再看一遍,印在心里。谁知平常走起来轻易的路程今日显得十分费力,我不得不停下来平复呼吸,却突然脚下一轻。

“不要勉强,起码这件事情你可以自己决定,而我也刚好游刃有余。”

隐说得十分有道理,于是我将头靠在他怀里,享受起温暖与惬意。

“我开始好奇,是经历颠覆了你的个性,还是我从前不曾真正了解过你。”我看着身旁的薛忆表情复杂,问起隐这个问题。

“我们从前该是互相都没有打算用心了解与相处的意图,如今也说不上由什么而起,是谁让谁改变了主意。总之来日方长,不管对我还是对你。”

来日方长,我喜欢这个词的意义,它代表我还有许多时间,体味许多事情,代表隐的承诺守护,也代表这一次不只是为完成点到为止的使命。

“看来你对我的介绍很满意。”我有些开心,为他的诚意。

“嗯,非常满意。”他依旧目视前方,没有表情,心却跳得欢快又起劲,认证他所言非虚。

遥想那时候我也算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入王府,如今却只能无声无响地从后门离去,那时候我籍籍无名,如今的我尊贵显赫,唯一的相同点,可能是我在来时去时都很狼狈。

直至出府都没有见到奚枕寒的踪迹,也对,这个时间他应该是忙于公务,再说我们已经郑重告了别,不再有什么非要见面的原因。

马车旁一人正负着手等待我出现,隐将我平稳地放归地面,那人闻声转过来拜见。

“驸马免礼。”

萧岑听见我的声音,僵在原地。

“我想这实在不是你我预期中再遇的场景,还是所谓的来生,比较适宜。”我苦笑着打破这份宁静。

他有一瞬间失神,随后很快恢复平静,“下官奉命护送公主回去,事出紧急,还望公主体恤。”

见他言归正传,我也无力再跟他叙旧谈心,挥了挥手,示意他一切就绪,可以准备启程。

就着他疑惑的目光,我补充了一句:“这位,会同我一起回去。谁若是敢伤他,我不会坐视不理。就近再添只马匹,这点要求应该不算过分。”

马车开始前进,隐别扭地坐在车里,“本来是我保护你,谁知离你太近反而看起来像是我需要被保护。”他调侃道。

“我再三向你确定过,现在后悔可是来不及了。你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从前的攻击不多是因为我识趣,远离了斗争中心,而如今这条路是在回去。所以以后明枪暗箭怕是会数不胜数,你我都会疲于应付。我能为你做的也就只有一再向旁人强调你的重要性,这样但凡我还有一点利用价值,就一定会有人在对你动歪心思时有所忌惮。”

“你放心,我不会后悔,既然前路艰辛,我更庆幸自己可以陪你一起。”他从前总是嬉皮笑脸,放荡不羁,以至于我会格外感动他认真时的情深意重。

“要是没有你,我也没机会深入到这些复杂的斗争中去,体会高处的人都是在怎样握着权利生活。再说了,越危险越能让我减轻缺席时的负罪感。”他好像非常擅长破坏气氛,又或者受不了惹人感动。

我翻了个白眼,转头去看薛忆:“也许有时候需要你去骑行,你可介意?”

“但凭公主吩咐。”她答应得很爽快。

我其实很欣赏薛忆这种不卑不亢的个性,她肯定也好奇我的经历,我与这几个男子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可是她很有分寸,不会主动提及。

车行一阵停了下来,按时间算应该是到了城门口。我将帘子掀起,意外看到了桑榆的身影。嘱咐薛忆留在车里,让隐扶着我下车去找桑榆。

上前将桑榆拉到人少的地方才停下,我看见她的小腹已经有明显的隆起痕迹,抬眼时她眼里全是悲凄:“我一直在等待你的邀请,等你恢复以后帮我参谋孩子的姓名。若不是东隅看不下去我总是焦急,你是不是没打算给我留下任何消息?”

我替她将泪水擦去,“不知我是说自顾不暇还是有意为之更能平你心绪。桑榆,你不该为我难过伤心,如今更重要的是你自己。其实我很满意上一次的告别,我能说的能给的就是那些。要说如今,我最后剩的一句也就是不再扰你安宁。这次不是假意逃离,而是我真的即将远行,你别再对我放不下心。记住,是我不要你了,从很久以前开始,今生之内不会有失效期。”

我用力摇晃她,费了不少力气。隐察觉到我的虚弱,上前来给我依靠,桑榆见状收回了想要帮忙的手。

“只要你能沉下心来守在她身边,我的担心也算多余。”桑榆看向隐,向他求一个肯定。

伴着隐点头,桑榆松了口气,表情释然。

“你我今日缘尽,后会无期。以后不再有人干扰你的选择,就随着心意过活吧。我最后祝你幸福能持续。”我说出结语。

桑榆深深行了一礼,坚定地离去。

“缘分真是奇妙的东西,让人相遇又分离,感激又唏嘘。”我看着不远处东隅出现,搀扶着桑榆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你的理性有时显得不近人情。”隐给了这样一句评语,“做的是好事,却还担心感激变成负累,别人看在眼里像是善变,有几个能真心在乎你累不累。”

我回避着他的一语中的,“也许我根本就是自私自利,哪担得起你口中的那种不讨好又费力。”

他不再争辩什么,扶着我向马车回去。我正要上车,他却突然撤了手臂。看着他意味深长的表情,我循着他的眼神指引看向了城门上的那道黑色身影。

他又换上了许久不穿的黑衣,恢复冷漠疏离的表情。看来桑榆的出现是受他默许,至于目的,我说不清。我终究不是他的命中注定,这一年多的相遇也仅仅是人生中的短暂插曲。我没立场在对他的任何事表示关心,他也没权利干涉我的事情。

“若你突然改变主意,你说他会作何反应?”耳旁飘来隐带着蛊惑性的话语。

我与奚枕寒对视良久,就只是看着对方,说不上带着何种感情。我不知在这种无声的纠缠中陷了多久才清醒,“也许,”

我忍痛收回了落在远处的注意力,看向隐,给他一个释然的表情,“留有悬念是故事最完美的结局。”

想来我在这里的停顿又花费了不少时间,萧岑从前车走来恭敬地请示我是否还有什么事要处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神奇,这三个人都在我回忆中占有一席之地,面前这个是已经过去,远处那个是正在远离,而身旁人,也许是若即若离,又或者即将靠近。从前我没有预想过他们会有机会聚在一起,于他们而言,这其实没什么意义,但于我而言,确实巧妙的可以。其中的深意值得我细品,可我当下还是先做回了理性的自己。

“没事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接下来你尽管完成使命,我不会再有别的事需要耽误行程停下处理。”

说着隐递来了手臂,萧岑转身回到自己的车驾,而我投给奚枕寒的最后一瞥里,他还是立定在那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