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近,有人来请。我一步步向后花园走去,没心情观赏风景。走近了发觉时妍也在那里,座位的布局简直直白得彻底。
王妃和侧妃分列在两侧,而我就坐在王爷身侧不远的距离。也就只有报复之心能让楚墨彤纡尊降贵的不做主位了。
我看见还有箭靶在侧,今日想来她是要在我身上撒尽所有的气,我怎么也不能趁她心意。
开席后奚枕寒先是致辞几句,说明主要目的,接着本来也就是演些面和心不和的戏,好让旁人相信我们已经将矛盾内部处理,好早些回去向皇帝报信。
果然楚墨彤仗着以为自己抓住我命门的底气,先是让我奏了一曲,又让我展现一下往常私自跑出去练箭到底有没有取得成绩。
我沉住气给足了她面子,余光瞥见奚枕寒眼里带着不确定。
奏曲也算享受之事,到了射箭,我的弓还未拉满,身旁就响起她的声音:“不如我们赌一局,若你正中靶心,以后你做什么事我都不介意。”
我强忍笑意,她已经得意到就差把阴谋诡计四个字直直写在脸上,我还能不知道结局?
“哪用正中靶心这么麻烦。”我拉满弓,转向她的座席,“我只用正中你心,便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不过是装作强势,她便已吓得花容失色,身边人尽忠地挡在她身前,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还没等奚枕寒出口喝止,我便径自转向箭靶将箭射了出去,没中靶心,但我依旧语气得意:“这些技艺,一旦时间长了不练习,可不会因为天赋异禀就还能保持极高的水平。”
“你。。。。。。你”她吓得连话都说不清。
“还望王妃见谅,我总是喜欢搞恶作剧,今日不知怎的,又没忍住这恶习。”
奚枕寒在一旁表情复杂,这些显然都不在他的计划里。
楚墨彤哭着跑到王爷身边,“王爷,你看她。臣妾也是一番好意,谁知她还并不领情。”
奚枕寒软言安慰了她几句,用眼神警告我不要再生事端。
我立马将态度摆正向王妃道歉,“真的不好意思了,要不王妃坐我那里,那里离王爷比较近,或者先回去休息?”
她听我这样说,立刻表示谅解我的言行无状,这个插曲没什么,可以就这样过去。我谢她深明大义。看样子她被吓得不轻,被扶回座位时还脚步虚浮,看来传言非虚,她当年落难也是差点被一根箭取了性命。
“刚才的赌局,我确实是输了,不过王妃可以放心,就算您不介意,我日后也不会再惹您嫌弃。”
她虽不懂我是什么意思,还是勉强地笑笑表示欣慰。
奚枕寒见这闹剧告一段落,使了眼色让候场的表演者按顺序登台。一旁有音乐声响起,我趁着这间隙大快朵颐起来,他帮我夹菜时嘱咐我不许再淘气。我嘴上敷衍地应答着,他也只忍俊不禁地摇摇头。
不一阵我发觉有人负剑出现,心中不免紧张起来。停了筷子认真地看这人比划,我注意到奚枕寒与楚墨彤对视了片刻,其中一定隐藏着玄机。
只见这人由远及近地舞着剑,剑锋每每指向奚枕寒,眼睛却在观察我的反应,颇有些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意味。
我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比如剑客的表现明显的过分,我还在思忖,他可能觉得到了时机,奋力地将剑向奚枕寒刺去。
奚枕寒当然没有躲避,这点上他装得实在有些随意。我匆忙起身向他面前挡去,一手将弓拿起,一手攥着提前准备好的面粉,准备向那个倒霉的演员眼前撒去。
越靠越近时剑客没有撤力,我尽力用弓柄挑偏剑尖所指的方向,另一手将面粉撒了出去。若不是奚枕寒抱着我向后撤离,凭我的力道根本躲不掉这一道袭击。
剑客没有再接再厉继续出招,痛苦地丢了剑,捂住了自己遭难的眼睛。
我转过身去看奚枕寒,见他皱着眉向楚墨彤望去,目光收回到我这里变成全是担心。
“你有没有受伤?”语气里尽是疼惜。
“王爷,我没事,不用担心。”我很懂事地摇了摇头,还展现了些许笑意。
有惊吓,但也算是意料之中。我坐回原处,看他生气地叫了人来将剑客押解下去。
他策划的试探,未免太不严谨。我猜若是按他的设想,剑客到一定距离一定会撤回大半力道,制造一场虚惊。
我以为我们对彼此试探的结果都很满意,他知道我真的不介意舍身相护,我知道他对我狠不下心。我以为我们只要撑到结束就能离约定更进一步,可我没从楚墨彤脸上看到丝毫气急败坏的表情,这场赌局尚未闭幕,不管我和奚枕寒愿不愿意继续。
为什么出了这等事我们还不撤场休息?因为宫里借来的节目还没到顺序。我硬着头皮又等了几个间隙,终于等到这一众人亮相表演。
我本来差不多已经将前面不愉快的情绪消化干净,认真端详起舞伶时却发现了薛启女儿的踪迹。唉,差点忘了,薛启向来言出必行,我的心又被提起。
舞曲前半截倒是没生波澜,平静地过去,中段一众人要聚在一起,散开时从中突然冲出一个舞姬,手持短匕径直向我刺来。奚枕寒先我一步反应,拦下了她的攻击,之后他们缠斗在一起。
我在慌乱的人群中试图寻找薛忆的踪迹,她的出现带着的肯定不会只是帮人掩护这样简单的目的。眼看那个舞姬被制服,我看见了薛忆,她手上的弩直直对准奚枕寒,下一步就要扣动扳机。我没有犹豫的再一次向奚枕寒面前挡去,即使明知这次不是在演戏。
嗖的一声,我好像听见了那箭划破空气的声音,接着胸口涌来尖锐的痛意。我的第一反应是庆幸,还好我护得及时,成功为他挡下了攻击。我用剩下的力气向薛忆致意,让她不要再继续,赶快逃命。
再后来,我难以支撑,倒在奚振寒怀里,不再有力气剖析今日到底几重阴谋诡计。最后,我逐渐听不清周围嘈杂的声音,也逐渐看不清奚枕寒沉痛的表情。
我再一次坠入黑暗里,不知道还有没有之前那样好的运气。
再一次降临到之前的那种熟悉的黑暗空间,我有些庆幸,这是否代表我可以又一次地从死里逃生。可以期待再睁眼后还能有惊无险,看见熟悉的世界?
可这次又有些不同,我耐着性子等了好久,那个声音才姗姗来迟。
“你可想好了,这次是要清醒,还是回去?”
清醒?难道我长久以来的言行都是自以为的合宜?回去?难道我从始至终的停留都是极为错误的决定?
这算得上是我入梦以后遇到的最疑惑的问题。
“敢问此言何意?”我忍不住开口,期望这个声音指点迷津。
比起从前的沉默不语,这次他反常的大方,肯多说一句:“结束或继续,全是系于你一念之间的决定。存在或消弭,真实或虚拟,所有问题的根源都仅仅是你。这一次,不必着急,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只是千万注意,决心一定,就没有再回旋的余地。不论是哪一边,都有人在等你,都带着恳切感情,真挚心意。”他的声音再一次与黑暗融为一体。
我虽听得云里雾里,但也不是没找出一点端倪。我的选择会将自己引向两种不同情境,它们听起来毫无联系,唯一的纽带便是我自己。我想到了虞国和褚国,可显然他们的关系要比叙述里的那种更为紧密。
我突然记起那日在王府里投湖之前发生的诡异事情,湖水中的倒影里分明是我自己,却是两个不同的自己。另一面的那个看向我时也充满好奇,她的身后是我未曾见过的风景。还有,我曾不止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得或正色或揶揄我言行的奇异。
将这些事串联起来,结论出人意料的清晰:那是两个世界,那是两种人生,他们本来平行着向前,不会有交集,却意外地因我有了联系。如今看来,这份非同寻常不能再长久维系,而一切都取决于我的决定。
不可思议又合情合理,只是清醒与回去各自代表的是哪一边我还尚未思明。也许一切都始于我的落水经历,我从一个世界穿梭到了另一个世界,两边的记忆都被模糊处理,因此醒来就算摸不着头脑也能将故事持续着推进。
那么我一开始并不属于这里,那么之后的一切事情本都不该出现在我的生命里,那么其实大家都很聪明,对我来处的推测都很一语中的。这是不是证明,我应该回去?回到原来的世界里,不再被说格格不入、特立独行?
我突然意识到,每次醒来都不会记起在这个黑暗空间里被问过的问题,那么,这又是哪里?为什么有除我之外的人在设置每种与经历相匹配的问题。引导着我不断前行?着实是有太多未知的隐秘,我脑袋中不一会充斥的全是好奇。
可是不会有人帮我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理清,我要思虑多久才能理智地做出决定?瞧瞧,徒增一个问题。我一旦思虑,就免不了全是问句,但不动脑就必然逃不脱这黑暗困境。左右为难间泄了气,期望有些征兆或者音讯能帮我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