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第一天,那日大家像是约好了,排着队来找我谈心。
第一个来的是楚墨彤,她又找回了最开始居高临下的得意心情,“据说明日是个不错的日子,我想请姑娘过府小聚。”
我有点希望她只是单纯在炫耀胜利,“多谢王妃抬爱,不过我最近身体不适,恐怕不能出席。”
我礼貌拒绝,她也没立刻变脸,似是料到我会拒绝,“啧啧,我劝你还是晚点决定,明天可是有一出好戏。王爷已经答应出席,若到时见不到你,怕是会觉得伤心。至于我,倒不太在乎你的决定,因为你若去了,我便能认真看戏,你若不去,我也能换得你的详细信息,了解你的无法无天是依仗哪来的底气。”
她倒是难得直白,将布局用意都说给了我听。不过也难怪她这么得意,横竖都能让我不如意,实在是难得的事情。她再没多挑衅,走得很轻易。我思虑了这两种选择的利弊,叹她不觉间做了别人的棋。
我若赴宴,赴那场未知的戏,其中隐秘实在难以估计,我若不去,她就会知道我的过往经历,之后顺着背后指使之人的心意散播出去,我就没有容身之地。
相比起来还是不去比较妥帖,我这样想着,开始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就出城去,这样就算她知道了那些事情也不要紧,我可以先去远一些的地方游历,与奚枕寒做好约定,像他说的那样,时机一到我们就在边城重聚,从此隐姓埋名,安定地生活在那里,让任何人寻不见踪迹。
我差人去给奚枕寒送信,回来迎面遇上薛启,他进屋看到我打包好的行李,问了一句:“公主心意已定?”
我没回答。
“想必王妃已送来了明日宴席的邀请。”他转移了话题。
“她看起来精明,实际上也是难逃被人利用的命。”我嘲讽地说了一句。
“其实公主也不用对受人摆弄嗤之以鼻,并不是所有人在被利用时都毫不知情。若是将这种利用想成一桩各取所需的生意,就也算是公平。”他不知是在开解我一直以来的心病,还是单纯就事论事。
“谁都无法在由这些事编织的大网中独善其身,若你非要追求极致纯粹,唯一方法便是避世而居。仔细想想,给你带来烦恼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其实也为你带来了丰富的感情,若是终日茕茕孑立,你怕是会发现生活了无生趣,后悔曾经的莽撞决定。”他巧妙地歪曲了我的本意,再听下去可能会掉进他挖好的坑里。
“先生不妨直言宴席的真实用意,反正你们之间也不是第一次合作。”
“在下前几日给王妃透露了一些关于公主身份的边角消息,王妃竟然理直气壮地闹到了皇帝那里。皇帝找了王爷从中调停,这不才有一次大家都需要露面的宴席。”
我只当这是薛启与楚墨彤二人的计划,没想到皇兄也牵扯其中。
“公主至今未给在下回信,因此我们不得不做些别的事搅搅局。”
“先生何意?”
“明日这席,不同人怀着不同目的,想取不同人的命。”薛启言尽于此,看我还是没有要给他答话的意思,没有强求,告辞离去。
我只剩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奚枕寒身上,押我能劝得动他同意我的计划,押他与我都不出席。
他在入夜后姗姗来迟,“我今日在府里仔细安排明日的事,从前没有注意过,亲手操办才知道一切有多繁琐。”
他倒是解释得很合理,这一日看来我们都没闲着,应付了许多事情。
“奚枕寒,明日可不可以,你我都不出席?”我小心翼翼地开口问询。
他表现得不可置信,还有几分藏起来的疑心。不知是不是相处得久了,我能看透他的所有情绪,还是他的疑心许久未用,再出现时忘了隐秘。我意识到明日不只是简单地对纠葛调停,不只是某一方的独角戏,而是有精心布局,各方皆有所求的博弈。
“这是皇上下的命令,我没想到墨彤如此大的气性,为了这种家事敢闹到皇上那里。我跟她仔细谈过了,她说只要不把你明媒正娶进府里,只要你明日不生波澜,心平气和地出席,她就不会再无理取闹,这事就会过去。”他轻声将我安慰,我不知还该不该感到宽慰。
“奚枕寒,你扪心自问,她的承诺,你信吗?”我直视他的眼睛,他没那么坦荡了,目光开始游移。
“信不信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这事既然已经有了上谕,就不再是你我能一句话就推翻的事情。皇上为此还特意借了一支宫里乐府的伶人给我,预祝事情能够解决得顺利。你如今再说让我不去,我恐怕是有心无力。你若真的不愿去,便不去吧,待在这里好好休息,质疑和责难我来处理。”
从这席话起,他已经开始落子布局,我有所感应。
我拿来了收拾好放在一侧的行李,“本来我想与你商议,明日我便动身离去,先去各处游历隐匿,等到这些波澜归于平静,我便到约好的地方与你团聚。可是如今看来,这计划已不具备可行性。奚枕寒,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
我那时候已经打算不再跟他玩互相试探的游戏,清清楚楚将话说清了大不了就是十分痛心。可他到底没给我这个机会。
“紫菀,明日早朝我便向皇帝递交情愿驻边的折子。等明日席尽,我们便可依照计划执行。我爱你,发自内心,你千万不要不信。”
人心最忌讳猜疑,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即使只是瞬间的犹豫,也足够让自以为坚固的东西变成笑柄。
我沉重地叹息,“奚枕寒,我也爱你。”
因为爱你,我愿意接受你试探的邀请,因为爱你,我无法旁观别人对你安全的觊觎。
他十分喜悦地将我紧紧拥在怀里,没有看见我已是悲伤满溢。
这时候他反而更像个头脑简单的愚人,而我心思细腻的像是看到了末日之景。
“你放心,我会护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只是想在孤注一掷前对我做最后的确认,确认我是否只剩一腔热忱,其实没有一点错误可言。若是经不起考验,拿什么配他的放弃和真心。可不论我怎么去安慰自己,都无法感到满意。明日之局,必定结局不能是人人都赢得合心。
今日本该是我与奚枕寒的大喜之日,可惜我们终是没能挨过重重阻碍。早起周身笼罩的尽是寒意,这也许是在身体预警,我做不到忽略可能变为现实的恐惧。
我今日出席,不为其他目的,只为保他的命。
我将衣服穿得厚了些,启程去赴这局。
门外天朗气清,风和日丽,果真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期。可我依旧感受不到太多暖意,真就变得身体不适,气色不佳。
在马车上我盘算着,既然躲不过被人试探,我也总要回敬些试探才算公平。思来想去,我发现自己囿于情爱久矣,不再有多的选择权利。
奚枕寒要试探的,是我的承诺能否兑现。凭他的才智,想来已经知道有人会借机对他动手,我只要能表现出和这些阴谋相冲突的言行便能洗清所有嫌疑。而我要试探的,是他的心意是否一如当初的坚定。我知他会做好周全的应对策略,点到为止或者戏做全套全在他一念之间。
其实走到这步,我们都对触碰到了红线这事心知肚明,可到底还有眷恋,做不当初约定里的那样果决直接。
我到得早了些,被安置到从前的房间里休息。没想到送我的箜篌还立在那里,我欢喜地坐好,撩拨琴弦奏了一曲。
“果然还是王爷的面子大些,亲自去请你才肯出席。”身后王妃的声音响起,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条案板上待宰的鱼。
“王妃多心了,我早先并不知道这是皇帝的旨意。我实在想不到,有人会因儿女私情去烦扰人心以达成目的。”我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她反而没那么介意,“只要劝得动人来干涉,就证明我做的不是无用之功。只要有外力搅得动局,就证明这局也不是牢不可破。”
“还望王妃信守承诺,日后不再为王爷寻不必要的麻烦。”
她冷笑,“麻烦就是你,别试图让我显得不识大体。能引得皇上忌惮,我就算无法得知你的详细底细,也能找到许多法子让你不顺意。所以倒是你,何时消失得彻底,才能让所有事情回到正常轨迹。”
不知为何,我对她生出了一丝怜悯,机关算尽,从来就没真正得到过想要的东西,还自顾沉浸在自我编织的梦里,醒不来也出不去。
“说到底你只爱自己。”我讥笑地对她说出这句。
她显得云里雾里,又很生气,看不惯我得意:“一会,我等着看你的好戏。”
她咬牙切齿地扔下这句,离去时身上的钗配叮当碰撞,甚是好听。
再一阵等来奚枕寒,他见我面色有些苍白,身上的衣服又偏厚重,不由得露出些懊悔之意,“我昨日只当你是因为心情不好在闹脾气,谁知是真的生了病。我现在就差人送你回去。”
我笑着摇头,“不必了,来都来了,哪还有走的道理。我昨日确实也没觉得多难受,这些都是今日早起才有的症状,并不大碍事。今日天气不错,几个时辰还是能挺过去。”
他蹙着眉头叹气,却没再不许。毕竟没了我,这戏也难演下去。
“皇兄难以轻易信我?”我突兀地挑起这话题。
他用局促的笑意掩饰讶异:“皇上心系大局,难免对事情在意得仔细。”
“事到如今,我只为你,旁人的信与不信,于我而言没什么意义。”我目光灼灼的诉明来意,希望他懂我指的是什么东西。
而我没给他时间回应,催他去照应,摆好今天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