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想法还余韵未消,我就听到有一簇声音由远及近:“阿紫,别贪睡了,你快醒醒。我这一路积攒了许多见闻经历想说与你听。还有我最终为何选择回来的原因,对了,还有我们临别时的约定。你看,你向来一诺千金,既然留下了未完待续的悬念,就一定不会忍心走得彻底。”
这声音陌生又熟悉,话语轻柔又小心。在记忆中,唤我阿紫的就三个人选,一个是明处相伴的桑榆,一个墨染一直留在远处那里,剩下的只有曾经暗中护送的隐,刚刚的声音低沉中带着粗粝,那么是隐。所以他说归来,说约定。
我耐下性子等了又等,却迟迟没有另一个世界的动静。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又或许我心中的天平已经默认要往哪边倾。我确实舍不下没有结局的故事,隐对我的了解比想象中彻底。
如果我够幸运,有机会体验两种人生,那么我会把握时间,认真体味每一种经历,若我只是误入时间陷阱,到了点就要决定留在哪里,相应将另一种抛弃,那么按照现在的情境,我更愿意沿着记忆的线索回到暂停那处,将故事继续,为它续上结局。有始有终,不论悲喜的占比。
我停止思绪,融入黑暗里。直觉会将我带回到那里,即使我仍没搞清它是哪一边的风景。
痛觉先光明一步唤醒了神经,我忍不住皱眉,动时发现手被握在另一只手里。我以为是隐,视线聚焦后发觉并不是他。难道是我认错了那道声音?
奚枕寒担心又惊喜,他眼周有了暗影,想来定是焦虑得无心休息。
“紫菀,你醒来是我最期待的事情,你不知道我在你昏睡时有多么煎熬焦急。我不信神灵,却忍不住向他许愿,若能将你寻回,我愿意付出任何他想要的东西,即使是性命,我也不会犹豫。”
我虚弱地绽开笑意,笑他孩子一般的天真开心,“你这愿望可是欠了考虑,我辛辛苦苦承受折磨就是为了保你性命,若你将它轻易许了出去,显得我的努力毫无意义。”
他这时才如梦初醒,确定我是真的恢复了生气,急忙派人去唤大夫。
这一句话说得耗费了我不少力气,我没忍住闭上眼睛,稍事休息。他就那么静静坐在一边,我不知道他在这种寂静中守了多久,才等到我的转醒。
门外有了动静,大夫将手扣在我脉上时我才又睁眼,发觉薛启正认真观察我的动静。不知他在看诊时除了探查病人的病情,是否还会顺便思忖这人可以在今后哪个时机利用几许。
奚枕寒还在一旁关心地张望,我只能单纯询问我已昏迷多久。
“今日已是第七日,若姑娘再不转醒,恐怕是回天无力。”薛启用医者的那种专业语气回应道,没夹杂别的情绪。
原来这次我真的到了命悬一线的境地,难怪另一个空间里的声音会问我非同寻常的问题。
薛启没诊出其他的致命问题,只叮嘱我要好好休息。他告辞后我也没多留奚枕寒,尽管看得出他有许多话在嘴边,但我想等着自己再有力气的时候再与他认真聊几句。
“快去休息,苦等换来我的好消息,接下来明智之举就是休养生息。”
他爽快地答应,留了碧桃在一旁照应。
“碧桃,王爷为何变得如此憔悴了?”我其实知道原因,可就是想听旁人亲口证明。
“自那日姑娘受伤,王爷便没日没夜地守在您身边,除了出府上朝和处理一些政务上的问题,基本上都在屋里呆坐着陪您,谁劝也不听。我听东隅说出事以后王爷还和皇上起了冲突,搞得朝野也是一阵震动。那日之后王妃便被关了禁闭,侧妃时不时会来看您。”
不待我发问,碧桃便将最近的相关动静都总结了说给我听,我称赞她机灵,又问她一个问题:“那日伤人者如何处理了?”
“听说这就是王爷与皇上冲突的原因,毕竟表演者有一部分来自宫里,袭击到底是谁授意便有些暧昧不清,王爷再气要考虑这层关系,最后只能将她们原样还回去。”
得到想要的答案,我便安心睡了。
次日薛启来诊脉,我支开了碧桃,终于能与他坦诚的交谈,“先生的女儿和我有种特别的缘分,每次相见我都似乎免不了性命堪忧。”
他局促地笑了一下,“还望小姐莫怪,小忆有功底和狠心,就是少了些历练,也怪在下总是过于自信,以为计划必能顺利进行。”
他虽然这么解释,我却没从中听出多么诚恳的歉意,反而话外之音是怪我每每搅局。
“薛忆可是真的愿意跟着先生干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我直截了当地问他。
“多谢小姐关心。在下也不是不为家人考虑,小忆自小便比同龄的伙伴顽劣一些,长到一定年龄也不见性格有转变的意思。我没告诉过她我行事的目的,她却能猜透并对此展现兴趣。她若下定决心,便是谁劝都不行,我干脆也没阻止她的心意,这才找些机会让她练习。”他只有在谈起女儿时才会不那么滴水不漏。
聊完了家常,我转回正题:“先生这次也是够大胆,敢去找皇帝共商大计,想来你们是有共同目的。我猜猜,是送我这个麻烦精离开褚地,是不是?”
“小姐聪颖。”
“父皇也是下了大力气,一心想要我回去。”我自嘲。
“小姐该相信事出有因。”
“是,你们都惯会算计,若不是大事,绝不会弄出这样大的动静。”
他看我有些生气,欲言又止。我已经猜到了他的问题,“怎么?先生这时倒不忍心了?你当初与皇兄是怎样商议的,哪一日是我离开之期想必也是议题。我若不醒,事情倒是简单了许多,堂堂公主被发觉在别国丢了性命,这筹码怎么也能让褚国为了息事宁人做出一些让步。若奚枕寒被刺,你们便也达到了目的,不过再用同样的方式将我强送回去。现在这样却是有些棘手,目的达到了一半,另一半却要考虑我的伤情能不能受得住长途颠簸。
我如今已是这般田地,先生大可放心,我再没力气搞什么计划逃离,您是大夫,自然心下晓得我到何时适合动身回去,难得您有心向我告知具体时间,就不用再有什么犹豫。”
“小姐心如明镜,薛某反而有些无地自容。利箭不及心脉却也刺入不浅,大概休养一月便可无虞,可听闻远方那位病情发展得有些着急,也只好再只给小姐七日休息。”
我让他着手安排回去的事宜,不知怎的,当真没了再去抗争的心情。
那日之后我一直没再见奚枕寒,只想着快点养足气力。
第五日时妍来看望,“我羡慕你活得恣意,甚至忘了自己该站的立场,期盼你们能够携手获得圆满结局。可是洒脱如你,还是逃不过阴谋诡计。那日他抱着叫不醒的你,第一次慌得失了往日里对任何事情的云淡风轻。我想你们原来是真的奔赴进了彼此的心里,行动是最好的证明,可惜。”
她似是想说的有千言万语,最后却都只化作一声叹息。
我拍拍她的手表示安慰,自顾补全了她的下一句:“可惜我们已至穷途末路,不会再有转圜余地。”
时妍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极力否认这是事实。
“没事的,我知道现实难免会直接锋利,但我已有过被利器击中的经历,这种虚的打击相比起来显得温和又可亲。”
她给面子地笑了笑,空气中不再只有忧伤情绪。
“我庆幸自己遇见了你,不在乎我词不达意,看得到我真实感情,受得了我的局促与笨拙,再狼狈也不忘对我宽慰关心。”她话里全是感激,却全然不提自己的善良与讨喜。
“因为你真诚得可以,值得被善待和关心。时妍,我也同样开心与你相遇,听你讲述自己的心境。只是聚散终有时,可惜我们的友谊也就只能到这里。”
时妍露出疑惑的表情,显得不可置信,“快别乱说,大夫说你正在慢慢恢复,不会再有性命之忧。待往后你有精神的时间会随着身体的恢复变长,我一定常常来陪你。”
我打断她的畅想,“时妍,不是我没了求生意志,你放心,这世界精彩得让人目眩神迷,我断不会因为一段感情失利就变得心灰意冷,对其余东西失去兴趣。我要走了,不管愿不愿意,有新的冒险在等我参与。”
她被惊得好一阵没有言语,“可你的身体”
“我知道,所以我说这是一场冒险,赌注里包含我的性命,还有其他我去了才明了的东西。”
“王爷是否知道这个消息?不管怎样你也应该先养好身体。”这她倒是问住我了。
“他会知道的,在某个时机。”
我想到就算这次行动是两边共同参与谋划,薛启也断不会自己出面,断送了这许多年来经营的暗处关系。因此一定还有一个从虞国而来的人,奉着光明正大的旨意,处理这一系列事情。薛启应该在暗中会和他通气,这人只是进行传达和代为交涉。奚枕寒应当会从这人或者皇帝口中知悉我即将离开的消息,这个人要护送我回去。这样一个并不太轻松的任务,我有些好奇是谁会来领命处理。
“紫舒,你要去哪里?怎么会是身不由己?”
时妍的问题拽回我的思绪,事到如今,我觉得也能与她讲一些可笑的命运。
“时妍,我说一切事情都是因我而起,你可会信?”
她摇摇头,带着我喜欢的那种天真表情:“时妍,熠城从来都不会成为我的归宿,不是因为我惯爱漂泊,而是我有一个与生俱来便不可抛弃的名分与家乡。我的家族是虞国的卫姓,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我尽量说得委婉,不加重她的惊讶与恐惧。
她反而比我想象中淡定,“我猜你也不会师出无名,却想不到是这样强大的背景。”
“其实早前的许多年,我与这些都毫无联系,直到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有过靠近,然后逃离。之后与王爷相遇,一路走到这里,旧日关联却巧妙地趁机苏醒,迫不及待地前来搅局。再后来你也看到了,我没多大的能力创造奇迹,还是要愿赌服输,收敛从前的任性。”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你们都放下一切,远走高飞去过想要的生活?”
我不知她是出于怎样的目的提出这个问题,“我们之间,易地而处,未必还能相知相许。我有时也会幻想光怪陆离,但自认大多时候都保持清醒。所以若不是你问起,我永远不会触及这个问题。
我们对彼此的底线都心知肚明,因此不会付出看重的东西去殉这段还算融洽甜蜜的感情。难过和伤心必定在一个阶段内如影随形,但时间残忍又柔情,可以抚平所有东西。我爱他十分真心,但我更爱我自己,有命活着,其他故事才有机会继续。”
她闻言,表情里没有太多欣喜或可惜,“那我只剩祝你前路坦荡,未来可期。”
我没推辞她的祝愿,“若你以后感到孤寂,不妨去寻东隅的妻。桑榆伴着我经历了许多事情,绝对可靠又贴心。”
她记下了我的建议,告别时深深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