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好赌成性

等待情绪发泄得差不多,我的脑袋终于开始正常运行。其实我还没细想过皇兄给出的建议都是出于什么目的,当然,前两个选择简单的用不着思虑,可让他犹豫的第三个选项,内情还是值得剖析。

为什么我不能和奚枕寒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因为他已有了一个公主在身边相伴,我这个虽然不是广为人知,好歹也是当下存续着的王朝的正统血脉。所以我的身份一旦被公开,不愁无人问津,大概率第一条路无法避免。

我若也学楚墨彤一样任性,先不说父皇能否对我提出的交换条件答应,奚枕寒首先会成为众矢之的。一家独大的哪一个不是别人的眼中之钉,皇帝对他的无比信任在朝局利弊面前简直脆弱得可怜。那时候他再好的手腕也将被无止境的明枪暗箭扰到苦不堪言,那时候我们之间早就不再有蜜语甜言,一定没悬念的两看相厌。

所以必须是我做出让步,对未来可以依仗的势力闭口不言。他的让步?他不会让步,只能放弃,就这么不公平。偏偏我目前对他的感情还让我在考虑接受这种失衡。我也不是卑微到不要一点报酬,我一定要他一句肯定,即使听起来很轻易,后面是否遵守也不一定。但是这是我唯一要的东西,只有他的完全相信,才能换我的隐姓埋名、应付计划之外的妒忌,以及继续的勇气。我觉得这简直是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只要其中不掺杂意气用事的话。

脑海中其实还有个声音规劝我不要委屈自己,赶紧收拾行李远离是非之地。我的身体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是动心,毫不犹豫地开始执行指令。我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打包起来也就一会的工夫。

之后马不停蹄地去找姨母告别,她花了许久才接受这个决定:“紫菀,一开始我还觉得你文文静静,这更接近我的特性,相处久了才发觉你骨子里也是云嫣那般恣意随性。或许我不该尝试将你套进之前所知的某个模板里,而是该旁观你的各种言行,认识到你是你自己。所以我放弃将你留在身边的自私想法,不干涉你的决定。只是范围之外,我不再有能力保护你,你要当心没照顾好自己。

枕寒那孩子也算是我一手抚养长大,他有很多优良的特性,但也有很多身不由己。你与他同行,前路难免诸多泥泞,至于能走到哪里,全凭你们自己决定。”

我又流了几滴感动的眼泪,挥别了短暂又温暖的亲情。

箜篌的归处是个问题,我拜托宫人将我与行李送到宫门,随后找了辆马车去到枚娘那里。

薛启闻讯赶来,他还是摆那种一如既往不咸不淡的表情在脸上,“所以公主接下来是如何打算?”

我本来想着一鼓作气离开城里,但经他这么一问又有了迟疑,“先生可还能容我再设最后一次赌局,以彻底断了停留之心?”

我其实也就客套着提了个建议,他高深莫测的表情表现出他看破也不介意:“敬请随心,只是在下不得不出言提醒,公主对这种游戏,似乎有些上瘾,甚至不觉间把自己也押了进去。”

“先生说得有理,但现在我哪还能听进去。待某天真的恶果降临,那时候估计才会清醒。我只好少些后悔情绪,毕竟也算一种经历。”

那天晚上我没预告在屏后奏了几曲,将箜篌留在那里,趁更多人闻讯赶来前住到了薛启家里。

第二日我趁着早朝时间去看望了桑榆,她的肚子还没有明显的隆起,脸上却早早已将母性洋溢。我没多说近来的经历变故,只嘱咐她要照顾好自己。

“其实我的停留多半为你,现在既然事成,也似乎没有太多留下的理由。”

她虽然有诸多疑问,但依旧尊重我的决定。

我将母亲的半块玉佩送给她,当是送给未出生孩子的贺礼。

没多停留,我接着抵达下一个目的地,猎场的看守已经对我熟悉,我将令牌交给他们,不久看到有人策马出去,想来是去报信,都在计划里。

我去看望了许久不见的坐骑,带他出来徜徉了几里,然后送他回马厩里,为他添了几把草料。又去靶场射完了定制的那几支箭,时日久了不练习准头又变得一言难尽,我放下弓,前往最后一个目的地。

夕照亭依旧静默地伫立在那里,春日的绿意让它多了点生气。今日我还是一身华服,不知会不会又有一场意料之外的大雨光临。我坐在原来的地方,看同一处风景。

我不知自己具体抱着的是怎样的心情,一边期待可能的消息,一边又在认真坚定地向从前告别。最后停留在这里,用纠结和时间角力。

下一站要去哪里?我想可以回临安,将我这一行完整的经历讲给墨染听,像我在信中许诺的那样。我忍不住拿出一直在脖颈间守候的平安扣细思,隐的东西还在这里,我若是离开,也许真的不会有再见之期,他当时可也与我还有个约定。本来不算多大的事情,我却偏信一诺千金,就像我在此处的停留,其实也是在等那个我和奚枕寒之间问题的最终答案。

我有大把时间,不禁思考了许多问题。比如我又突然想到了暴露身份的另一个坏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当我被牵扯进一件波及旁人的事里,就算什么都没做,置身事内就已经被视作是错,没人会念及但凡沾边的一点情意送来安慰,有的是居高临下的宣判原罪。当我施惠时受惠者未必会存感激的心意,但当我行差踏错,一定有人会顺着哪怕一点关系爬上道德高地,对我进行无止境地围观和指责。

这个准则似乎适用于任何角色,不过位卑者只能被压到直不起身,而位高者可以动用权力进行威慑。

身处异国他乡的情境下,我只是徒有虚名,无辜时多少能赢些尊重之意,出了事绝对第一个被推出来成为众矢之的。

越想越觉得离开不是多么坏的决定。

伴着鸟语虫鸣,清风春意,我开始倒数启程之期。其实我不是真的没有给最后一段设置时限,恰恰相反,从昨日起所有事都在按计划执行。我今日给奚枕寒的时间并不充裕,我去的每个地方都势必有人会去给他传达消息。除非他策马疾行,否则没有结局就是结局。

我赌的就是他对我极度在意,赢了我不过在别人那里降低信誉,输了自由远行,也不可惜。

我起身开始整理仪容了,马蹄声在这时响起。一半欣喜,一半可惜。

他气喘吁吁的,走近亭里的脚步比上次多了着急。我依旧留给他背影,比上次少了不确定。

我这次转身时没带表情,确实不知该带哪种表情。欣喜显得太精明,惊讶又太过刻意,悲伤好像也还不至于,虚情假意实在太没诚意。

“难为你又浪费了一天,陪我玩精心策划的游戏。我记得你曾说过只许一次,看来我还是没听进去。”我尽量语气平静。

“你与当初,已不可同日而语,不论身份,还是拿捏人的功力。”他站在阴影里,同样语气平静,同样看不清表情。

这次换我向他走近,他身着朝服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为了看得更清,我拉着他的袖子走到光线好的地方,终于看清那一身衣袍。以黑为底上绣着许多精美的纹饰,衬得他愈加英气。他一直没反抗,由着我摆弄。

我仔细地看过一遍后终于将注意力集中于他的表情,三分愠色,七分放任。

“我在等你的答案。”我回归正题,没再遮掩忐忑心情。

“我看见了你又没忍住泪意。”他先说起了昨天的事情。

“我也看见你身上穿的并非黑衣。所以我才在决意离开之前有了迟疑。我要听见你亲口说出所做的决定,好坏都能接受,重要的是有始有终。”

“我的行动不是已将心意表达得一览无余?你就仗着我对你在乎得紧。”他有点可爱,又有点气急败坏。

“彼此彼此,我不是也无药可救的对你欢喜。”我难得有理,难得直言心意。

我们都愣在原地,表白都像在争辩谁更有理,奇怪又正经。

然后我们将对方紧紧拥进怀里,显然热烈的在乎都还没有燃尽,实在太难口是心非地说要分离。

“所以我已成功将你截停?”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从他温暖的怀抱抽离,“我那天还问过你一个问题。”

没办法,他就算生气也逃不过去。

我们心平气和地坐在桌子两边,心平气和地交涉商议。

“你坚持要问一定有自己的原因。”他在等我补充那后半句。

“皇兄其实给了我三个选择,最后一个是允许你我之间的感情存续,但我必须隐姓埋名,不能索取除爱以外的任何东西。”

他表现得心疼又震惊,我反而已经云淡风轻。

“所以我直抒胸臆也不代表我消了去意,这本来也不算两件矛盾的事情。我不说爱你,是自认还没丢掉全部考虑,你也知道,我不像寻常女子那般心思澄明,相反,我有复杂的思虑。我对人和事都会权衡利弊。感情算是一种例外,我可以无视掉利弊分明的心中天平,但我做不到不求回报的一意孤行。所以我要你一句回应,是否能明知我的复杂背景,深沉心机,依旧对我不疑,始终对我相信。”

我完成了自己的叙述任务,接下来就是等他一个回应。

“比起你要放弃的东西,我的愿意说起来简直毫不费力。”他没思考太久。

“尽管告白和承诺不能一劳永逸,但我选择相信,时间不改初心,未来你还是你。若你背弃了今日誓言,又或者对我没了浓烈感情,那时候我不会再回头。”

这些他都统统同意,我们眼看就能达成协议。

“奚枕寒,你可记得很久之前我曾问过你的问题?若有一日家国利益和儿女私情产生冲突,你会选择捍卫哪种利益?”

他回想了一阵,“我以为当时我已经给了你答案。”

“是我堵了你的嘴,让你又将答案吞回肚里。”我记得十分清楚,那时我害怕他亲口说出那个确定的答案,而今日我已经不再躲避这个不无可能的问题。

“有国才有家,比起一个人的悲喜,千家万户的安宁更值得去维系。”

我同意,正是这个道理。

“你那日的犹豫我完全可以理解,即使今日感情最终压过了猜忌,我们之间的问题其实一直都摆在那里。我不是无理取闹的为难你,而是已经想好了这一切联系的前提。不论是你这个顶天立地的国家栋梁,还是我这个有名无实的漂泊皇亲,因为缘分产生交集,也会面临前路有可能的冲突对立。真有那个时候,我也不会囿于情爱欢愉,我们不再是我们,是褚国的奚枕寒和虞国的凌紫菀。

奚枕寒,其实这是场赌局,赌的是你我可以长相厮守,一生无虞的可能性。”

“我当然参与,都已尝到了甜头,谁能不期待好运降临。”

我在他身侧坐定,靠在他肩头,一起坐到夕阳西去,才恋恋不舍地要回去。

“多亏你,我久违地又体会到了衣食住行的重要性。他一整日都在东奔西走,没顾得上停下来解决这些问题。”

我骄傲地回应:“起码证明我在你心中的地位已然高于每日所需。”

“还好你不是日日都叛逆,否则我恐怕还是更需要补充体力。”他幽默地反击。

我们回到了枚娘那里,我暂时决定不跟他回府里,他没问原因,只表示同意。

睡前我忍不住拿出平安扣,对着它喃喃自语:“希望你真的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不枉我的成全之意。”

像是寄语给隐,也像是说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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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