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当局迷

隔日我没去打扰,打算给薇澜一些休息时机,也给悬念多一天假期,结果还是有人主动送来了消息。

“皇兄今日看起来春风得意。”我被召来他的书房,想来他已知悉了主动背后的玄机。

“说来也要多亏表妹,我这不特意叫了你来亲表谢意。”他为了表达诚意,放下了手中的笔,起身向我走近。

“受之有愧,凑巧而已。”我避免和他有太多眼神接触,始终低着头,装得谦卑又无意。

“看来你是真没做什么坏事,否则也不会清闲到帮人解决感情问题。”他以我为圆心绕着圈。

“看来皇兄的调查终于完结。我一向不怎么爱说谎话,所以还算可信。”我不知哪来的底气。

他也对我的莫名自信忍俊不禁,“我看也是,你向来不在乎小的细节,谎言一出必定弥天。”

我苦笑着回应,“有些事情,有些情境,我想我的选择不是一时兴起,是权衡利弊,事出有因。”

他点点头,似乎也觉得我解释得有些道理。

“今日叫你来,是有更重要的事情。”他停下踱步,语气变得正经。

我抬起头,洗耳恭听。

“你的身份,瞒不住好事的眼耳口鼻,暴露只是时间问题。要说本来也不是见不得人的名分,只是毕竟涉及两个国家,难免要带着庄重严肃。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留在宫中,和亲有利于稳固两国联盟,二是像你从前那样,选择悄无声息地离开,隐姓埋名继续流浪,而剩下的人一切如常。”

他停顿一下,“其实还有第三种选择,不过我不看好你能稳住先楚公主那颗嫉妒之心。无名无分换取长相厮守,当然必须费尽心力维持脆弱的平衡。”他说完了,等我回应。

“我有些好奇,若是皇兄的线越放越长,鱼儿却始终没有反应,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剧情?”我问他了个出其不意。

他爆发出爽朗的笑意,也学我不给正面回应:“你明明在答非所问,偏就让人觉得比旁人的直言更有趣。当心不要过度展现自己的特立独行,猎人最喜欢追逐少见的东西。”

“皇兄显然运气不错,已然拥有了一种特别纯粹。”我忍住躲闪的冲动,直视他有些莫测的眼睛。

“地位越高,越不用为与限量有关的规则束缚。”他又靠近,给我无形压力。

“确实如此,但有个现象,就很有趣。站得越高,就越难得到看似多到泛滥的真情实意。所以皇兄才愿意耗费时间与心力钓一条得之有幸的大鱼。”

“的确如此,你再伪装也掩不住聪明。”他敲了敲我的额头,看起来很享受这种解谜游戏。

“来说说你这条鱼,喜欢什么情境?”

我重重叹气,不知为何大家都爱和鱼儿过不去。

“皇兄没能抢占先机,我已是第三次听到这个问题。”

“哦?”他表现出比实际更多的讶异,“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毕竟像我说的,大家都爱猎奇。”

怎么说他也是一届皇帝,我平了心绪,没反对这个傻气的比喻,再一次将自己代进去得出结论:“要说我的要求,也算不上多繁琐,只是一点,不论多大的鱼塘,都只能让我独享。但凡多了其他东西,我觉得也许会触发隐藏的某处叛逆,那时候鱼塘不再宁静怡人,有的全是凶狠与毒辣,至死方休。”

这样的设想竟让我有些激动。

“啧啧啧,霸道又奇异。”皇兄给出评语。

“要说单纯善妒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可你简直没有一点容人的意思。我甚至怀疑你从异世而来,追求的尽是不存在的虚妄。”我的荒唐与疯狂,让皇兄有些不可置信。

他试图使我的言语变合理:“当然我也有理由怀疑你爱说诳语,毕竟你的言行有时确实不一。”

他关注着我的反应,试图证明结论的正确性。这次换我有余裕,摆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人在开始陷入爱里时,思虑总是让位于甜蜜,我并没有特别到免俗,所以接受了从前决心拒绝的东西。但激情早晚会褪去,表明是时候权衡利弊,走到那一步,我的想法就是综上所述,童叟无欺。唯一的区别是皇兄给了机会让我提前考虑,顺序有了一点变化而已。其实不瞒你,我有时也觉得有些想法与当下环境格格不入,比如不屑傍依,更爱追求独立,比如不在乎约束,更爱随心所欲。”

我越说越上瘾,有些言语惊得他好一阵失语。待他终于冷静下来,忍不住笑自己又被带进了坑里。

“你简直没个正经,只要够唬人,什么特点都往自己身上堆砌。我算是听懂了你的意思,干脆对第一种选择没有任何兴趣,剩下的则还在考虑。你尽管考虑,时间还很充裕。母后和薇澜似乎都对你很欢喜,所以你若放弃留在宫里,就抓紧时间和她们多些互动交流。你若有了决定也不必再专程告诉我,来去随意,在实处表达谢意还是更有诚意。”

皇兄神色恢复如常,宣告我们幼稚的交锋是时候结束。

“既然如此,那我也要真心说一句感谢,感谢你的坦率和不介意,谢你有过将我视作至亲的诚意。说来奇怪,我实在算不上位置很高,却也没享受过多少家族温情,没想到这场意外之旅带着意外赠礼,我实在不应再吝啬于感激。”

我换下伪装掏出真心,说出这段也许是临别赠语。他拍拍我的头,像是哥哥那样,我笑得俏皮,像妹妹那样。

再隔一日我去了薇澜那里,她脸上全是掩不住的幸福满意。我知道这事也算尘埃落定,没跟她有太多讨论,反而对练舞更有兴趣。

人逢喜事精神爽,薇澜今日为我们准备了整套的装束,我们在台上舞得欢快又尽兴,曲罢没等我捋顺气,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近。

薇澜先我一步做出反应,快活地上前打了招呼:“王爷今日怎么巧妙地走到了这里?许久未见,故人可否安好如常?”

奚枕寒熟练地应对得宜:“美人还请原谅本王唐突,实在是奉命寻人至此,希望没扰人雅兴。本王一如既往,也祝故人得偿所愿。”

交换了眼神,他们很有默契地没多言语。

薇澜走回我身边,“今日非常尽兴,我该放了你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换了衣服以后她执意要我带回去,“就算是谢礼,这完全是照着你的身形制作的,我留下没有用处也没有道理。若你还来,就下次带着继续换上尽情摇摆,若你不再来,就赶快带走它,别留下来让人平添想念。”

我自始至终都很沉默,只给她笑脸。她其实什么都懂,也是,经历过并不比我少的风浪,怎么可能依旧糊里糊涂,只是时刻清醒实在累人,所以她撤回了半分澄明应对无所谓的事情,留下的那半分,遇上真心,定会降临。

“祝你的真情实意永远收到回应,祝你美好不变,一往无前。”我确实向她告了别。本来没有确切的计划,但我那瞬间觉得相伴而行的路确实可以算终结。

奚枕寒一直耐心地等在旁边,待我走近,我们都礼数周全地向对方致意,然后沉默着向姨母宫中回去。

那条漫长的宫道上自始至终都空无一人,我们却都极其谨慎的没有打破那种宁静。我忍不住偷偷望向他,他没有太多表情,专心致志地前行。收回视线,我的心绪起伏不定。

之前的冷静没想到见了面都变成泡影,我从始至终都没停止过对他欢喜,热情没有冷却彻底,还在持续。但我依旧也会逼自己清醒,向来都是女子更容易沉溺。我们的问题还未解决,我要为自己极力争取可靠的后盾防身,否则再痛苦也要选择抽离,我千万不能伤害亲爱的自己。

走回我的住处,他才稍显放松,随后清退了所有视线内的侍从,关上门,他终于开口:“看来姑娘过得自得轻松,完全不受往事困扰,把决定权交到别人手里,完全不担心结果是否能合心意。”

他的语气僵硬又疏离,我觉得倒是合情合理。

“我就算再怎么焦灼也只能苦等回应,这期间的日子并不会因为我的颓废或欢喜变得短暂或者更漫长。我一直都知道时间可贵,所以我对自己利用它们做些新的探索与尝试并不羞愧。”也知道这件事的错误全在我这一边,可我就是不愿后悔到卑微,依然坚持平等相对。

他冷笑我的回答:“这很像你。”

“王爷今日前来,定是已经做好了决定,有什么问题尽管发问,我知无不言。”我也用尊称,呼应他设置的距离。

“若不是阴差阳错地相认,你会一直对我隐瞒秘密吗?”

“除非我从未与你有交集,或者有朝一日证明我的身世都不可信,否则我会。”

他机械地点点头,继续下一个问题:“你讲的那些故事里,有几个能信?”他背对着我,我没法看清他的表情。

“除了有关我身世的敏感问题,其余的都是真事,尤其是桑榆,她不该因为我受到任何怀疑。”我最担心的还是桑榆,毕竟她是我那段时间在此滞留的唯一原因。

“那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除却应对与桑榆有关的事宜,你的言行皆不可信?”他平静地,故意扩大了涉及的范围。

我不知他到底带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言语,“奚枕寒,不,王爷,你可知这话出口,我们要么相安无事,要么两败俱伤?”我已有些控制不好情绪,握拳使指甲紧紧嵌入肉里,试图让痛苦带来一点意志转移。

他转过身面对我,依旧带着轻松的表情:“不是你说让我畅所欲言?”

我咬牙切齿地露出笑脸,“皇兄给了我两个选择,一个是名正言顺地留在宫里,待到时机合适他会将我迎娶,另一个是趁掀起波澜之前无声离去,像我在越国已经做过的那样。我本来想等等你的答案,可是现在发现这选择无论如何做结果都是我离你而去,所以。”

我不知再怎么继续下去,所幸他终于不再那么平静。

“你这人也够过分,明面上选择权交到我这里,实际上行动根本不参考我的决定。所以我的回答还有什么意义?你实在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我玩弄于股掌里。”

他那一点怒气都算给了我鼓励,就算只有一点点在意,我也要问出那个问题:“奚枕寒,在这之后,你还会不会给我无条件的信任?”

他的表情表现出他的不可置信,经历了这种事情,我还偏要再问戳他痛处的问题,还狠心地期待他给一句回应。

“爱真是会影响人判断的感情,我如今还未伤愈,你就着急地又要给出邀请,怎么就没想到人会趋利避害,不再掉入同一种陷阱。”勾起我的下巴,他冷笑着给出回应。

“别忘了你还没有回答的问题。”

听了他的话,我换好相匹配的表情:“假的,我的一切伪装和演戏,全都是为了成全桑榆渴望的感情,然后事成之后,找机会离去。”我说得十分轻易,成全了他预料中的悲剧。

“王爷火眼金睛,还是察觉到了蛛丝马迹。”希望这是让他满意的答案,为此我可以尽力演得造作轻佻。

我们都还在生气,我很确定。分开冷静的也算可以,可是碰了面还是难免心存芥蒂。话或早或晚都得说清道明,但防不住自尊作祟,谁知道这结果有没有人会满意。我们是否都还对彼此在乎和着迷,这问题我变得没那么有信心。

“今日就到这里。”

我早就失了冷静,他也是这样的打算,不知是得到了预料中的结果,还是也激动得口不择言。

我将他送至屋前石阶边,鬼使神差地将他叫住,迅速地靠近,在他侧脸留下一个轻吻,然后不在乎他的错愕,将他推了出去。

“记住,我的言行,都没带真心。”我明明带着胜利的笑意,眼眶却开始抗议。

我在关上门的时刻,泪滴开始接连滚落,带来内部消息,说我很伤心。

我的眼睛还是尽职地捕捉到了一些细节,比如我一直以为他又换回了黑衣,可是刚才在他跌进阳光里的那一瞬,我才看清,那不是黑,是一种极深的蓝,深到在阳光下仔细才能辨清,而之前,我们要么走在阴凉里,要么空中多云遮住了晴。

而他,若是专注在我身上,也许看到了我闪着泪的眼睛。

屋外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没再上前来确认刚才最后的插曲是出于什么目的。

事情完全不是如料想中那般展开和前进,我本想他再生气,说再多狠心的言语,只要展现出不舍在意,我就会表达诚挚歉意。谁知道整个过程没半点温情,越说越偏激,都要将人伤得彻底。

我为保确认的一直靠在门边,待他离开才颓废地滑坐在地。眼泪我任它流了个尽兴。冲动真是害人的东西,但没有冲动调剂,我们的故事也就止于相遇,冲动真是让人又爱又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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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