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座上观

那几日我一直守在姨母宫里,一是人生地不熟没别的地方可去,二是生怕错过有可能的造访。可始终不见有人来,我开始变得无聊。姨母关于旧事的叙述也快见底,她察觉出我的低沉,说是要介绍个伙伴给我认识。

我本来也没抱多大期待,姨母却说:“她总能让我想起你母亲。”

我变得感兴趣,特意一大早便去给姨母请安,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片段。没等一阵,便有人通传沈美人来了,我在一旁坐好,等着迎接新朋友。

进门的美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异域气息,衣饰是极其明艳,行礼也不是宫里的样式。她的长相,妖艳又明丽,与其说是皇亲贵戚,不如说是我在酒楼里见过的异域舞姬。

我正蹙着眉思忖她的来历,姨母的介绍便替我解了疑:“阿澜,快别多礼,今日我有伙伴介绍给你,这位是。。。。。。”

说到这里,姨母将目光投向我这里,显然让我自己选择以什么身份致意。

“曲紫舒。”我收回思绪,起身友好地行一个礼。

那美人只是淡淡一笑,向我回礼。

姨母继续介绍,“说来你们也算有相似经历,都是落了难到枕寒那里暂避,又因为机缘在此处相遇。”

听到这里,美人对我有了兴趣,将我仔细地打量一遍,眼里不再只有疏离。我没在意,去记忆里搜寻相关信息。沈薇澜,这个名字随着碧桃的话慢慢浮现:“那姑娘生得极美,一颦一笑都能勾魂摄魄,可惜性格太直,不懂逢迎,轻易便惹恼了王妃被送到宫里去了。”

“也算是缘分。”我先开口表达善意,她点点头算是回应。

“阿澜的胡旋跳得极好。”

我懂了姨母的意思。

坐在一起聊了几句,姨母便将剩下的时间交给我们相互熟悉。她起身邀请我去她那里,我欣然同意。终于有新的地方可去。

“姑娘美得令人望尘莫及。”一路上不见她开口,我便说些什么打破宁静。

她像是已经听惯了这样的夸奖,只是笑了笑,没回应。

“王爷可好?”她转过头毫不避讳地问我别的问题。

我摆手将她身边的侍女遣得远了些,“姑娘可真是畅所欲言。”我没直接回复。

她表现得毫不在意,自嘲地告诉我:“我若是问心有愧,反而不能这样堂堂正正地开口问询,所以你也不必觉得惶恐,我只是想单纯问候。”

这话反而显得我过于谨慎,但我觉得谨慎于我还是利大于弊。

“王爷向来身体康健,好或不好这事,不同人心里有不同观点,我也不好随便给你个答案敷衍。”

我的真诚逗笑了她,“你完全站在我的对立面,太过在意细节,明知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好字,而不管事实真假,却非要故意忽略,给个意料之外的道歉。王爷当年的拒绝,也是这样委婉的恼人。”

原来我与奚枕寒之间也有相同点,我今天才发现。

走至她宫里,我发现服侍的人并不多,但院里有处专门搭建的舞台,室内虽然布置得简单却也是该有的一应俱全。我好像发现了关于表里不一的秘密,顿觉有趣,想着一定要将这个故事理清。

我不过刚刚坐稳,侍女还未将茶斟满,她便开口问询我的经历:“说说吧,他又是怎样与你相遇,将你救起?”

我对她提问的方式更感兴趣,挑了挑眉,如她所愿,但是没有叙述细节:“我想故事都是大同小异。我更好奇王爷到底是偶遇了多少落难的佳人,又有多少被王妃因嫉妒奉送的美人,才会让你有此一问,显得熟稔又轻松?”

“我不是第一个,而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其实进宫已经是她趋于仁慈的结果,前面的大多不知所踪,也没人敢问。”她说这话时手指紧紧攥住茶杯,话毕又忽然放松。

“心动皆已随风?”我忍不住问她心境。

她坦然的肯定,“我与楚墨彤都一样,被危险中的英勇搭救攻了心,死心塌地地想要以身相许。我们也不一样,她有能力不问因果的得偿所愿,而我有勇气坦率直白地表明心意,在得到委婉地拒绝后选择叫停心中单方面汹涌的情意,去别处寻找属于自己的天地。虽然她没给我足够的时间撤离,我也没有完全使冲动消弭,但现在的境遇我也算满意。虽然左右都得受着古板的规矩,想说话时只能自言自语,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假想敌和占有欲。”

她真是单纯得不像话,我问什么都照实回答。

“那你呢?”她充满好奇地将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经历再相似也不至于完全一致,你若不想讲故事,起码可以分享一下被拒绝的原因。我很好奇王爷对待真心是敷衍还是感激。”

我左右为难地沉默了一阵,不好意思地给出答案:“我还在等,我也好奇,他的选择和回应。”

她变得惊讶,但没掺杂别的情绪,“现在换我羡慕你,用我不具备的特点得到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心。果然,有再耀眼的天赋,遇见错的人,尽心竭力都无法让他动情,再微不足道的细节,遇见对的人,无须费力也会让他沉迷。”

听到她的真心,我本来应该高兴,但到底事出有因,“我也不是谦虚,我出现在宫里,就证明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我们都不那么确定,是否适合继续。”

她倒是不那么介意:“无所谓结局,你已经拥有过真心在手,这点就打败了所有的只有渴求。”

我还没开口澄清这不是炫耀,她便发出了下一项邀请:“你往后一定要常来坐坐,我对你实在充满好感和好奇。”

我哭笑不得地应下,不知该认为她是没心没肺还是洒脱随性。

次日我约了她来听曲,再下一日她便起舞当作谢礼。都是孤身一人,我们的友谊因此突飞猛进。我先是为她伴奏,后来也起身跟着学艺。

“你的性格根本不像看上去的那种恬淡疏离。”她在教我的间隙评价道。

“我乐意尝试许多东西,并且因此富有激情。”

一路下来我确实学会了许多事情,算不上精通,都只到掌握以上。其实有时候我也怀疑分散兴趣是不是空耗光阴,专注的研究才能精益求精。可惜人生只能单行,要错到底才有回音,也算一种坚持初心。

半个月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我本来还怕煎熬会让自己度日如年,如今看来充实能打败所有的无解愁绪。

我悟性尚可,基本学会了一整首曲。这时候我有闲心,觉得候场的问题也该出席。

“你排练的舞曲,本意是消遣时间,可没有观众欣赏,难道不会觉得孤芳自赏总是可惜?”

她笑我荒唐的问题,“太后娘娘永远是我忠实的观众,再说不还有一个你?”

我意识到她直来直去,忘了自己该改变真意总隐藏在话深处的言语,又提了个只稍微委婉的问题:“其实初次来你宫里我就有留意,你喜欢的应有尽有,你不在意的也算是精简齐备,我好奇其他后妃是否也能如此随心?”

薇澜愣在原地思考,身后侍女的会心一笑让我抓住端倪。

“你也知道我的来历,没人主动来拜访过,我自然也不会无故上门致意,所以别人如何,我并不清楚。”她眼里全是好奇。

我干脆直接点明主题:“皇兄可曾对你说过只言片语?他那时应该不会全然不知王妃的目的,也不会毫不在意你还未平复的爱慕之情。”

她变得惊奇,“你如何会知道他的反应?”

我无奈地笑笑,“我有幸遇到的大多都是身居高位心思缜密,所以面对一个直白的你,他们的思虑大同小异,反应相对更难猜一些。以我与皇兄不过几句的交流,他更可能开诚布公地问你问题,做些结论,给些选择。”

薇澜开始陷入回忆:“他那日看我的眼神,起初是惊喜,后来我没忍住将视线往另一个方向偏移,过后再看他时他眼里只剩澄明冷静。他给足了楚墨彤面子,我意外他也给足了我面子。

我进宫那日,他来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回答得没有犹豫。虽然我已忘了具体的言语,但印象最深的是我明知有被下狱的风险,还是承认了对王爷有意。皇上那时脸色难看极了,我还不忘补充错爱已被澄清,不过感情还需要时间重启。

我以为那是我人生最后一句,但没想到他变得轻松有余,嘱咐我热爱跳舞也要勤加练习,如果坚持不能前赴后继,时间会磨平天赋和努力。他也就停留了说那些话的时间,没有对我表现出丝毫兴趣。

之后舞台被一点点建起,我日复一日的练习。只有极少几次在邀请太后来观舞时我才能看见他,他也没有特别的言语,欣赏之后就自顾离去。”

说到这里,失落以她没注意到的方式出现在她的眼角眉梢里。

好一招欲擒故纵,好一种耐心十足。

“他在等你。”我带着发现谜底的笑意,“等你主动邀请,表明往事的阴影已经消弭,表明准备好迎接一颗新的真心,表明你保证会有爱回去的勇气。”

她的情绪变化非常有趣,从失落到不可置信,到羞赧,到怀疑。

我试图将她摇醒,谁知这反而加重了她的迷惘。

“薇澜,你现在不该对我的结论感到吃惊,而是该静下心来思考如何处理这份感情。不感兴趣的话最好解决,你完全可以相信我是在胡言乱语。”我故意没说后半句,留给她自行决定。

“我其实一直对他的善意心存感激,从一开始的待人以礼,到后来的给予所需。如此长久的时间里,我唯一注意到的只是能对过去的无果缘分云淡风轻。其他的事,现在想来,可能正是不被意识到的关照体贴又持续,才让我生活得舒适又随性。不瞒你,我虽有时讨厌这里恼人的规矩和宁静,却从未想过逃离。这里无意间不再只是栖身之地,可能也变成心之所依。”

我笑皇兄好一招攻心之计,有耐性放长线,钓这条绝对值得的美丽大鱼。也笑薇澜的迟钝与轻易,这并不是嘲讽,其实带着点羡慕又可惜。

纯粹的灵魂难寻,这倒不是因为秉性全部依赖天赋,正相反,它起初为人人所有,只是经历过世事濯洗,大多数人因为各种原因将之抛弃,所以还保留着天真的就变得难能可贵。

同时我又忍不住为薇澜的归宿感到可惜,帝王身侧要说也是许多人的梦寐以求,更别说有幸踏入那位的心门。可这注定要伴随着漫长的等待与强制的分享,表面上一生无虞,暗地里不知要遭受多少孤寂委屈。她的姿容与一旦认定后的死心塌地,完全配得上平安顺遂而且一心一意。

事已至此,我能做的也只是扫除所有自己的情绪,只认真地听她心意。毕竟我能代为分析利弊,却没资格替人决定。我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思考与沉默,也不是非要当下就要得出结果。当我准备离开时,薇澜选择留我下来解决问题。

“紫舒,其实细想下来,我这有限的生命中,并没有许多人愿意无私地为我做些不论大小的事情。我是凭借家族的财富和美艳,曾经被众人追捧包围,但他们的目的都极度明确,我们的交集都是明码标价的生意,我一直拎得清。

后来在式微时遇见王爷,他凭一腔正义救我性命,没要酬劳。我可能太缺无偿的善意,所以得到一个就义无反顾地决定以身相遇。然后他拒绝,我想,让他如愿也许是我唯一能给的报答。

然后就是听你刚才所言,皇上是第二种相助,这种善意竟然沉默到我未曾察觉,又或者我有过感觉,最后都用错觉搪塞过去。如果你没出现,终有一天,要么他的耐心耗尽,要么我在百无聊赖中安息,总之我们不会再有交集。

感谢你的一语中的,紫舒,我虽知道再说以身相许会很可笑,可这确实是我仅有的可贵的东西。我已问过我的心,他说无意中确实对皇上有了在意,迟迟不言语是生怕再一次错付感情。”

薇澜变得激动,仿佛是身体中沉睡的热情被唤醒。

“他也并不是无欲无求,只是有资格随意布局,然后耐心等你反应,所以不要过于感激,他的这点诚意实在配不上你的全心感激。”我总是怕她在冲动中混淆了两种情绪的边界,怕自己的成全变成错误。

“薇澜,我再问你一遍,你可否能确定感激中确实藏着感情?哪怕只有零星,也足够燎原。但若是无处可寻,那千万不要勉强,硬生生造出一些符合情境。”

她肯定会笑我举止矛盾,一边迫不及待地将真相戳穿,另一边又抱着警惕提醒不要轻信。我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要这般左右游移,也许这也就是我最近的心境:纠结不甘愿只在心底生长,非要找机会亮相,证明自己举足轻重。

“我懂你的担心,但紫舒,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的决定确实都很轻易,但不证明他们随便到没有意义。从前跟着商队我也算见识了许多事情,虽然我已经因为冲动尝到了许多苦果,但其中也不乏异样甜蜜。我始终都看得不远,只要眼前有一点期待之外的事情出现,我就会被打动。这次也是一样的道理,不用为我担心。”

薇澜拉住我的手,我从她的眼神中了解,她其实不是天真到一点都不懂身边的事情,只是率性地不去深刻考虑。她需要的只是我将她从梦中点醒,其余事情,且看且行。

她最后向我问询:“你可确定这一系列的分析?”带着期待又怀疑。

“我当然没一点确定,不过就算当个游戏,只收获乐趣也不算吃亏。”我理所当然地坦白自己的随意猜想,与她相视一笑,心有灵犀。

我走时她正差侍女去送邀请,我期待这一出好戏能有个完美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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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