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本来想思虑突发事件的前后原因,却闭上眼就陷入混沌。总是这样,无事时思绪似野马脱缰,扰得人难以安眠,有了事反而睡得迅速又香甜。
开门发觉一位未曾谋过面的嬷嬷立在那里,身后是毕恭毕敬的碧桃。我在原地发愣,还是嬷嬷和善地上前扶我坐下,替我斟上一杯热茶。
我微笑着谢她好意,她读懂我的眼神,将话接过去:“姑娘是贵客,王府恐有招待不周之处,太后娘娘那里尽管简朴,却缺不了该有的周全,因此老奴今日奉命来接姑娘进宫休养。”
我了解了门外一群人的来意,便也没犹豫,叫她们稍候,叫碧桃上前进屋帮我收拾行李。待我关上门,碧桃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我笑她紧张,她反而不似从前的活泼,多了生分。可以理解。
“我的东西不多,但还是麻烦你帮忙收拾一下。”我如她所愿的也将语气变得疏离。
我趁她收拾的间隙拿来纸笔,凌紫菀,我艰难地写下原本的姓名。又另外将一张纸铺陈,思虑后落笔:聪慧如你,这个自白也算多余。是停在这里,还是继续前行,选择权交到你手里。我会等待最终回应,但不敢说耐心能持续到什么光景。毕竟时间最擅长消磨不再生长的情意,若是没有后续任它逐渐沦亡,也算一种结局。
落笔时碧桃已将行李收拾完毕,我将信纸叠好递到她手里,“这段时间多亏了你的照顾,我才能过得从容又舒服。不过最后还是有个不情之请,麻烦将这封信送到王爷手里。”
“祝姑娘一切顺利。”她点头同意。
“我也祝你。”
随着马车一路驶进宫里,我也整理好了心绪去面对新的奇遇。
在宫门口下了车,我被嬷嬷领着向前进发。忍不住左右观察,褚国宫殿比起南虞,多了棱角威严,少了温柔收敛。在这少见雕花细节,多的是技巧凝聚在屋檐。要说相同点,都是宫室连绵,富贵喧天。
步行也有好一阵,我们终于停在一处殿前。嬷嬷去通报,我候在门口,等待着被召见。
“姑娘请。”
我闻言上前,走进房间。进门便能闻见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香味,我不禁将眉头皱紧。
“怎么?这个味道,你不喜欢?”我循声看到太后端坐在榻上,眼中带着关怀。
“正相反,是很喜欢。”不同的原因凑成相同的默契,让我觉得悲伤又有趣。
“可怜的孩子,来我这里。”太后招招手,语气中带着怜惜。
我听话地向她走近。
“为何不抬头看我?”
我闻言抬头,没忍住泪满眼。她们真的太过相像,细微的差别也被熟悉的慈爱填平,于是我没忍住,将压抑许久的悲伤宣泄出来,为了母亲的不告而别,也为了其他美梦的破裂。
悲伤没有逗留太久,我及时收敛了蔓延的伤感情绪,并且为自己的失控道歉。
太后笑着原谅,“真情可贵。”
许是她本来就与人为善,又许是她被我的直率打动,太后自始至终都展现着长者那般的慈爱宽容,让我倍感亲切放松。
我们聊过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后,她才拿出一对玉佩,合起来一树繁花开得热烈。
“本意花开两朵各自艳,后来情易断,梦难全。此生难见,唯愿平顺康健,度流年。”我伴着她沉默的摩挲,说出最后的赠言。
太后闻言笑得释然,“还要多亏你是她心中唯一挂牵,否则我怕是此生都不会再有机会得知她的只语片言。如此来说,她大抵也不会将我们那逝去的时光与其中经历讲与你听吧?”太后仿佛是在自说自话,但我还是听出了其中微渺的期待。
可惜我给不出惊喜答案,只能尽量委婉:“我曾因为一次意外落水将从前的记忆丢了个干净,再醒来时情况也不复从前的平静,意外的到访和蹊跷的灾祸接踵而至。我也许听过许多往事,可惜至今都没有将记忆完全寻回,本来觉得无所谓,如今看来也许会使故人心生伤悲。”
太后轻抚我的头,对我的贴心感到安慰,“有你这一番言语,我的遗憾似乎没那么深沉。造这玉器的工匠一定想不到,他在无意中预言了别人的命运。好一树梨花,洁白纯净,如她姓名,我们最终分离。”她随后将玉佩拿起,放到我眼前展示。
“梨花?”我非常讶异。
读懂我的不可置信,太后意料之中的轻笑着解释:“当年听到她用妖冶形容梨花时,我也就是你这般惊讶的神情。乍听不可理喻,可细想下来又确实是她的性格可以说出的形容。”
“我记忆中的母亲总是神情冷漠,实在让人难以想象也有过耀眼和张扬的曾经。您要是有空,可否多给我讲些你们那时的成长经历?”
我的发问正中想要回忆的灵魂下怀,太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她们的故事娓娓道来:
“该从什么时候开始讲起呢?首先我要自我介绍,我叫凌云柔,你的母亲凌云嫣,是我的同胞姐妹。我们没有出生在大富大贵之家,父母都是能歌善舞四处行走的伶人,因此虽然不那么富裕,但生来就有讨人欢喜的面容。从小时起我们便开始练习傍身的技艺,我选了琵琶,而云嫣选了胡旋。
光阴似箭,成长间我变得内敛,开始厌倦漂泊,而她开朗的没边,一心追求极致热烈。虽然我们活成了彼此的对立面,但依旧亲密无间。
转变发生的那年也是宁静突然就消失不见,我们的母亲生了场恶疾撒手人寰,父亲也就强撑着悲伤在人间又熬了一年。我打起精神带着云嫣到旧友处停留休整,我们不过表演了几场,就遇到了各自的情劫。我得到了想要的安稳,她也收获难得的真心。之后是谁也不妥协,红着眼没说再见。
再后来的故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表面上她一败涂地,事实上我们没人胜利。现在想想,那时我们太过年轻,甚至没有搞清自己的内心。就是单纯地许下几个愿望,恰好遇上还算合心的对象,就急不可耐地将自己奉上。之后的境遇,一半是年少轻狂的得偿所愿,一半是成熟之后的怅然若失。我们都对当初的唐突追悔莫及,一个选择随遇而安,一个偏要鱼死网破。
那时候我们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内心的渴望和伤口最好依靠自己填平,而不是一味期待另一颗隔着肚皮的真心。我们当然可以抱着诚意去弥补一些遗憾,但不对等的给予和索求会滋生疲惫和负担。在要之前先想好给什么交换,听起来更像是无情交易,但实际上才更公平,更促进感情延续。”
故事的梗概也算全面,后几句听起来更像是规劝。
太后当然看出我意犹未尽,“不急,我们还有许多时间可以畅谈。今日算是初次相认,你也讨喜地和我聊了许多。我已叫人为你布置好房间,毕竟昨日受了凉,还是不能大意,应该好好休息。”
不得不承认我迷恋这种被人疼爱的感觉,那是我在生父身边都不曾感受到的纯粹爱怜。我不知道这种纯粹能维持几天,尽情享受先,其余的且行且看。
第二日我的箜篌被送到身边,没人露面,也没带只语片言。我没那么心急,还有很多耐心等他回信。
我请了姨母来赏曲,弥补那日的意外扫兴。
“一点不扫兴,一首曲子换一个你,实在是意外之喜。”
我虽陪着笑,心里却没那么欢喜,一位旧人换一个爱人,说不上是赚还是亏。
曲罢见一人从容进门,不用猜就知面前这位是当今褚国天子。我行了礼,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
“都是一家人,唤我兄长即可。”他爽朗地给了我选择。
“多谢皇兄。”我顺从他的意思。
他满意地点头,“有个兄弟姐妹,好像是件不错的事情。”
我又给他们奏了几曲,姨母满意而归,这位皇兄却没有跟着离去。
房间里就剩我和他,气氛不似刚才那么温馨融洽。我在琴边呆立着,他从门前走至桌边坐下。
“那日我没目睹事情如何发生,却也从别人口中听闻枕寒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下失了分寸。你的行为,你的身份,实在让人不得不联想到诡计与阴谋。”他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怀疑。
“我甚至都不想否认,有些事情发展得太过离奇。我被一连串的巧合推着走到了今日,一定要承认什么的话,那就是我确实察觉到了刻意,却没做出有效的反击,但也没消极地一味接受。事实就是我现在身处这里,巧妙地解释不清。”我的解释无奈又苍白,却不知哪里触动了他想笑的神经。
他招手让我上前坐下,我满面愁容,他笑声没停。
“您起码给我句安慰或者怀疑,嘲笑我我可忍不住火气。”
他随即敛了笑意,一脸正经表情。
这次换我没忍住,笑出了声,“皇兄很是有趣。”我大胆地对他做出评价。
“还是表妹你,更加有趣。”他看来并不介意,放松了神情。
我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他没在意我的僭越。这位皇兄眉目清朗,不似奚枕寒那般狂放,粗细得宜的中和之下,显得俊美又威仪。
“有何指教?”看来他的放任需要代价。
“皇兄,很年轻。”我思虑一阵,说了这个特点给他听。
“哦?”他有趣地挑眉,“你这形容简直找不出一丝问题。怎么,是值得赞美的特点实在难寻,还是你故意在引人注意?”
我就知道他会不满意,“皇兄实在误会了我的好意,年轻可是对一个充满雄心的帝王来说最好的夸奖。没有时不我待的遗憾,抱负可以挨个施展。”我礼貌地解释给他听。
他看我的目光开始变得不同于刚才,“这样说来,还是我太过狭隘。”
“还请皇兄恕我观点跳脱,专爱出其不意。”我连忙道歉,可不能随意玩弄天颜。
“你敢对比,说出至亲的短处,就不介意?”他似是想试探我与父皇的亲疏关系。
“以事实为基础的对比而已,我起码不会瞎编些别的逗你开心。”我巧妙避开他的目的。
他饶有兴致地把玩着茶杯,“听惯了甜言蜜语,你这种中肯的评价倒是变得新鲜。既然说到对比,你可还有什么差别能说与我听?”
我当然发现了其他差别,比如比起父皇,这位兄长更直白一些,虽然这可能只是表象,但比起时刻都笑脸相迎但在之后才了解他隐秘布局的父皇,这位皇兄简直算是十分坦荡。
“帝王权术我不敢妄言,更何况我们才只见过这一面,聊天不过几句,实在说不出别的有趣观点。”我选择示弱,没摸清他的脾性,当然最好相信沉默是金。
“啧。”他有些失望,我并不介意他觉得自己高估了我。
“你不仅有趣,还很特别。”
人们总喜欢用这两个词做我的评语,我权当是夸奖,耸了耸肩。
“有趣并不特别难寻,但特别往往伴随危险。”他对评价作了补充,期待我对此的反应。
我只是点点头,“原来如此,我一直好奇这两个形容词背后的深意,多谢皇兄今日替我揭秘。”
他显然没得到想要的回应,追问道:“所以呢?你对此是什么态度,满意还是不喜?”
我沉思一阵,认真思索他的问题,“我从来只做想做的事,没给自己设限,也不在意,评价结果的好坏。所以要说对这些赠言的看法,我想该是荣幸,感激自己有人在意,有人愿意花时间寻找合适的形容。”
“你这回复,我一时不知是该笑你自负,将旁人随便从脑中闪出的词汇妄想成认真的搜肠刮肚,还是该受宠若惊,不知不觉间被你引入陷阱,跟着指引浪费时间地找寻相称的词语,然后发觉自己的巧思受到重视时感到惊喜。”他显得有些迷糊,摇摇头试图寻回清醒。
“反正自己和旁人,总要抬高一个,这话出口才不算可惜。”我机敏地看向他,模棱两可的言语最适合对付疑心难弃的人。
他恢复平静,“我从未想过与女子聊天还会如此耗费心力。”
“也许是我格格不入,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无意识出口了这么一句。
“今日枕寒心不在焉,他那样多疑且机警的人,被蒙在苦心追查的秘密里这样久,就算是一半是自己极力压抑的故意,另一半的难以置信也要花上许久才能消解。”皇兄转移了话题,到我理亏的领域。
我尽量表现得不太在意,“我起初只想带着秘密远离一切可能的是非之地,可世事总是不能尽如人意。既然我在当时选择隐瞒,就必然料到了日后的结局。不管皇兄关心与否,我很平静。”
“情感不经意间会成为判断的负累,可我也没见几个人为了规避这种可能去选择无视另外半面诱人的甜蜜,也许正是人无完人,才更显真实吧。”他高深莫测地说了这几句算是回复,起身打算离去。
“希望我查不出端倪,还有更多机会闲叙。”
我开始喜欢他的坦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