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暴露

没过几日王妃遣来了一众能工巧匠为我量体裁衣,置办首饰,顺便下了命令要我勤加练习,半月之后便是宴席举办之期。这样大的阵仗,不用想也知道其中暗藏玄机。

反正躲不过去,我索性如她所愿沉下心来练习,不想着出去。奚枕寒也并不介意,每隔几日便来寻我对弈。时妍也破天荒地上门找我,告诉我之前也有一场鸿门宴,结果是王妃得偿所愿,那个眼中钉如今被锁在深宫里面。

“你也许可以想个计策拖延。”她给我建议。

“拖延好办,可是解决不了的问题最后还是会来到面前。”

她恍了神,嘲笑自己有够天真,“若你面前只有两条路可走,你是选死亡以解脱,还是受困到尽头?”她的问题带着深意,我有所察觉但不解其意。

“若是你能帮我探出第三条路来,我更愿意冒险一试。”

她像是得到想要的答复,起身就要离去。

我不知出于哪种心态,截住她离开的背影,“我在此停留并非没有原因,正是这原因引起了王妃妒忌,上一个的情况我了解得并不详尽,但我只说,得到我的真心并不很轻易,我若决定给出去,就不会考虑收回的事情。若是你有了不好明言的苦衷,切记一定先保全好自己,我没关系。”

时妍深受触动,紧紧握住我的手,“这些时日我会不停约你,切记一直拒绝。”

最后一日,奚枕寒满含笑意,对明天的宴席十分期待,“听闻近几日府中上下都称赞你的袅袅琴音,看来苦练着实富有成效。”

我总是避着他练□□担心他已见识过更高超的技艺,会出口的夸赞里带着私心,明日实在躲不过去,但我确实有了进步,夸奖听起来也许会有更大成分的发自内心。

“趁着明日良机,我要将一位重要的人介绍给你。”他笑得开心,我也以笑意回应,

有他在,会令我放心,就算明日疾风暴雨,也定能坚持过去。后来确实如此,可却不止如此。

那日天朗气清,看起来诸事皆宜,我从清早便被叫起,被一众侍女拥簇着打扮梳洗,这场景让我想起来在皇宫里短暂居住的时日,大抵也是此种待遇。

想来今日宴席上不止一种诡计,我应该担心,却更觉有趣。

收拾停当后箜篌被先一步抬走,我将四周环顾一遍,鬼使神差地拿出了母亲从前送我的玉坠在腰间系好,那玉佩之前一直被我收在包裹里,也许今日需要一些额外的安全感。

待我悠悠走到举办宴席的湖边,重要的人一个都没出现,仆从们正忙着布置装点。看着花开正艳,我忍不住将她们欣赏了个遍,感叹也有不少时间没关注身边细节。

没一阵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我回头去寻,是时妍着一袭盛装款款而来,我们相互致意,将对方从头到脚看过一遍,开口全是溢美之辞。

随后她牵着我向湖心亭走去,我没拒绝,下人们这时候收拾完毕都已离去。

“可惜今日这身衣袍不能完整撑到结束,王妃也大方,动手之前起码让我享受了一下。”我又将身上的盛装看过一遍。

“你想选哪种方式?是泛舟湖上奏乐之时被贵客赏识收入囊中引得王爷失礼顶撞,还是因意外落水在生死一线博一种脱身的可能性?”

我失笑,“我与水之间实在有太多故事可讲,我更好奇她用什么逼你就范?”

“你可否记得那只黑猫?”

我点头。

“那日我没料到她主动上门拜访,那调皮的小东西不过突然出现将她吓了一跳,她便气得叫人将它捉住扬言要以命赔罪。我好求歹求她才松口,代价是以命换一命。”

我觉得讽刺,“一时竟不知是她高看了那只猫,还是低看了我的性命。”

“我断不会为救一只猫就答应此事,你不知道,这许多年来我们能维持表面和平无非是因为谁的肚子都没先一步有动静。

那日她说‘我也听旁人说你待这畜生亲如一家,我了解你,就是充满善心,但善心未必能在关键时候护你。顺利养只畜生都这么费力,以后怎能养好一个孩子?你还是该擦亮眼睛,看看到底该伴谁前行。’”

我懂了她是用什么威胁,看来我的靠近给时妍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危险。

“我一直想有个孩子,那日她逼着我服下第一粒药丸开始,我有些犹豫,第二粒,我逐渐不那么冷静,第三粒,我开始自私地考虑起计划如何执行。明日我便要服下一半的剂量,终于在良心和**之间找到平衡,等来今日时机。是帮你还是害你,由你自己分辨。”

我没一点怨她的想法,反而感激她会为我权衡利弊,“你或许应该早点下手。”

我这样安慰,她的笑容里多了释然,少了自责。

走至临近亭边,她唤身后侍女去查探王爷踪迹,我坐在横栏临水那面,远眺在游船上摇摆的箜篌。

“你小心点,我们都能得偿所愿的话要等得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早了你性命有虞,晚了我就要露馅。”

我斜靠在柱边,笑我们拙劣的计划和她坦然的分析。

“不过我怎么想你也不会有太好的结果,要么成功被王爷责罚,要么失败被王妃陷害。怎么好像我真的不该出现,好像让身边的人免不了受苦受难。”我细想一阵,得出这个结论。

她苦笑,“你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我们的冲突早晚会无法避免,你不过是将它提前展现,也不见得是绝对的坏事。”

我向她做个鬼脸,“今日她将我包装好了要送给贵人,你却突然执行期快要过期的誓约,她难道不会起疑?”

“这就是我要你最近屡次拒绝我邀请的原因。这样就不算我故意搅局。”她眼里露出狡黠。

“那再说说你们的皇帝,别人给了便要,未免太过随意?”

她惊讶于我毫不避讳地提起今日来宾,左右确认四下无人才敢开口:“她不是别人,是前朝公主,这样的馈赠与接受也算是展现相互的善意。”

我笑出声来,“善意?这话用来形容王妃过于讽刺。”

时妍打断我无法无天的表达。

“别以为这里只有我二人你便可以随口胡言,谨慎一些没有丝毫坏处。”

我只好收敛,确实意识到忘了考虑风险。

“今日一同来的还有太后,只要你足够讨巧,总有一个人能将你收在身边,是谁不重要,你离开王府才最重要。这便是今日主题,很适合皆大欢喜,不适合撕破脸皮。”

我听出她话中余音,她要冒险,不止为自己,更为了阻止奚枕寒御前失仪之后可能收获的惩罚与声名。

“你就确定他会出面替我拒绝?”

“我不确定,但是我不想亲眼见证这种可能性有实现之际。我再大方也看不得自己的丈夫在面前对别的女子爱得深切,这会让人变得悲哀。”她直白回答,我愣在一边。

“我没法道歉。”许久我直言。

“你不需要道歉。”她恢复往日的淡然。

我一时不知还能找些什么话说,低头去探寻湖中那两个身影,我看到腰间别的玉坠静静躺在那里,灵光乍现地将它取下来握在手里,让时妍去寻块大小相似的石子来。她对我充满信任,没问什么便去寻来。

我在等待时继续观察水中倒影,却看到了另一个奇怪的自己,明明是一样的容貌,却身着截然不同的装束,恰好此时时妍归来,我拉着她确认是不是自己眼花。

许是坐久了,起身一阵眩目,无意间让我扯断了她的项链,嘴上连连道歉,心却忍不住地被引向湖水里面。我用自己仅剩的清醒告诉时妍,计划此刻不得不开始实践。

“你多拉扯我几下,然后将石子抛出去,不要太远。解释起来就是我不慎扯坏了你的首饰,而你也不过是要我一件看上眼的腰间配饰来还,谁知我死活不肯,你便一气之下决定谁都不能得手,之后的事大家都会看见,我不管不顾地去捡,差点将你也推进水里。”

我见她点头,从下跪赔礼演起,她配合着继续。我越发昏沉,终于及时将最后一点戏演完,我狠狠将她推向一边,紧接着她将石子扔出去,我纵身一跃进了水里。

那一刻我出奇地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仿佛这才是我该有的归宿。水中的清凉让我恢复清醒,我没有挣扎,只是紧紧握住手中的那一块玉。

奇怪,在这种时刻我脑中出现的第一个人不是奚枕寒,而是隐。是不是因为我与他的第一次遇见就是类似的光景,从而难免在类似的境遇里期待他降临?我不知道,大脑已不再能如常思考,任着湖水将我一丝丝向深处吞没。

再睁眼,我会为谁而醒?在最后一刻,我有了怀疑,或者这根本就是多余的考虑。

脑中两种声音交替着出现,一种说也是时候回来,另一种说故事没完,不要走开。我左右为难,迟迟没有做出选择。

“是要喜怒哀乐尝到最后,还是留点未知空白?”这道声音再度出现,我觉得熟悉又心安。每次意外,总有人入梦来伴。

“每个问题,我好像都没给出过答案,就那么一次次地醒来又睡去。所以究竟是命运无法选择,还是我错过了其中深意?”我不解发问,对面依旧平淡从容。

“你的答案,未必非要由口而出,你的行动,无形中已然表明了心路。至于我的问题,你也许转醒后不会再想起,其实本来也不用太在意。时间宝贵,你尽管用心体会,种种机遇皆是一去不可回。”

对面不再出声,我心知又到告别时刻,“我是否该说后会有期?”

没有等到回应。

我吐出大口大口的水,重新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奚枕寒的面色由凝重转为惊喜。我见他也是一副落汤鸡的样子,想来误打误撞地也算找到了合适时机。紧接着抬起手,玉坠平安地躺在掌心,我松了口气,时妍的计划算是被完美执行,而我除了差点丧命,幸亏没有丢掉其他重要的东西。

不过刚刚苏醒,我还是想睡。

困倦地闭上眼睛,我听见奚枕寒向谁说着抱歉,“扰您雅兴,请恕我先失陪,将这位姑娘安排妥当。”

对面一个成熟的女声开口:“你尽管言不由衷,行动早已将心意暴露干净。”

他没再回应,抱起我就要离去。我的手一时间失了力气,紧接着传来玉坠落地的声音,想着不管怎么也会有人帮忙捡起。

“且慢。”又是那道声音将传递的动作截停。

我睁眼去看,玉佩被递到衣着华贵的手里。

我好巧不巧的,今日将那个玉坠拿出来带在身上,将它作为计划实行的道具之一,然后无意识地将它脱手,暴露在众人面前。本以为这无伤大雅,反而是再好不过的证据,谁知那个拿着坠子端详的妇人眉眼间像极了我的母亲,此时此刻,我与曾经听说过的渺茫情分相遇。

我只剩下接受这种未曾预料的暴露设定,将奚枕寒抱的一紧再紧。之后是长久的叹息,叹息好的本意牵扯出坏的结局,叹息无法光明磊落就不该奢望波澜不惊。

我为自己造了许多梦,其中一个生死之间,还有一个爱恨两面。从前只觉得戳破一个都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接受习惯,两个简直是无法想象的深渊。可事实当真摆在眼前,我竟觉得也没多特别。可能一旦有了伤口,任它几重交叠,都不复开始那种错愕难言。

我沙哑着嗓子开口:“抱歉不知怎么称呼,劳您先替我保管旧物,待我恢复,一定亲自叙述物件来处,以及故人最后的祝福。”

我得到同意的答复,满足地闭上眼睛。一路上我尽情享受着奚枕寒即将不复的信赖与关怀,尽力忽略他没有出口却汹涌十足的疑心。

他将我小心地放在床上,叫了碧桃帮忙更衣。

“我得回去。”他话里的试探超过了单纯的告别。

我假装没有察觉,只是点头。

在他转身要走的那刻,我还是开口:“王爷。”

他愣在原地。

“还请稍微压抑好奇,听我,”我加重语气,“亲自揭秘。”

他背影压抑,没再回头,径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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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