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狼狈

前两日一切看起来还算正常,可第三日起我实在没法忽略自己越发容易困倦的身体与怎么都走不到的邻近州郡。

当桑榆把刀架在那马夫的脖子上时,他回答得倒是大义凛然:“在下奉公主之命护送姑娘至虞国边境,望姑娘体谅,不要横生枝节。若是有事耽误赶路,姑娘的贪睡之症可是会越发严重,不能及时得到解药,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桑榆闻言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马夫的脖子眼看已经渗出血来,他这时也只是皱皱眉头,怕是早就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

“还请姑娘三思而后行,死了我一个不要紧,暗处的人马可是时刻盯着我们的动静。若让他们发现异常,跟上来可是不会继续送你。纵然执刀这位武艺高强,也难免落入寡不敌众的境地。”马夫出言提醒,不知虚实,但很有道理。

我长叹口气,示意桑榆将刀收起:“罢了,既然是我轻敌,入了套就该认命。”

边境就边境吧,卫若兰不过就是想让我离萧岑越远越好,照做了算是顺她的意,大不了得了解药再折返去看错过的风景。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恍恍惚惚间也走了半月有余,果然如那车夫所言,愈发贪睡只是前期症状,当下我的思绪已经变得有些错乱,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正清醒,想来就快要到目的之地。

不知又昏沉了多久,难得的清醒间马车已停了。掀开车帘,眼前终于出现建筑的身影。是一道城门,其上立着站岗的士兵。四周一片荒凉,不像从前见过的南边风景。城门上的禄州二字,迎着光显得陌生又威严。

起风了,劲风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手上竟然有疼痛之感,同时而来的还有一阵尖锐的凉意。我赶忙将身子缩回马车,思考这些陌生的感觉向我传递的是何种信号。

隐约间听到车外有了动静,城门在吱吱呀呀间被打开,有士兵上前质问为何擅闯两国边境。马夫回应此行奉命带着大礼,一定要面见城内的最高将领。

边境?大礼?我算是明白了,卫若兰难得聪明至此,甚至狠了心将我送出国境,以礼之名,困住我不能回去。

这次她的计策实在是精明,实在不像是自己能想出的主意。也不知她会以什么名义引起对方的兴趣,不过一定不会直接将我的身份亮明,事关两国邦交,她再任性也不敢担这样重的罪名。

回想当初的善意与劝诫简直是对牛弹琴,若我有机会逃出生天,她最好祈祷不要再遇。

车外的对话还在继续:“我怎知道你所言非虚?”

“有公主信物为证。”马夫的声音格外响亮。

看门的兵卒进门去通禀,门外只剩下我们三个。如今已到了别国边境,想来就算有人跟踪也会保持相当距离。逃出生天或许会有一线生机,我实在不想困于别人掌心,妄图让桑榆夺了马车奔逃此地。

不知是我说话时声音太响,还是桑榆的动作过于明显,车夫先我们一步将缰绳紧握在手里。

“眼看已经到达目的地,姑娘怎的又起了逃窜之心?现在逃,轻了只是引兵追击,重了会损坏两国情谊。将姑娘扔在城门口我便已算是完成使命,可实在不忍心清白女子遭遇居心不轨的欺凌,这才要亲自寻个官职高的将领。小人能做到也就到这里,姑娘若真想逃离,不如进城服了解药,休养生息,寻找更合适的时机。”

我不知该感谢他的心慈手软还是气恼他的忠心耿耿,困意来袭,我只得放弃了这个临时起意,拉着桑榆缩回车里。

没一会城门被打开,马车行进,将我带入陷阱。

我听那看门的士兵警告车夫:“算你运气不错,今日正赶上镇南王来寻。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敢戏耍王爷,你的小命不保不说,更会伤了虞国与褚国好不容易协商来的安宁。若两国因此烽火再起,老子定将你九族都碎尸万段。”马夫沉默不语。

我都替他感到紧张,带着我这么个没用的姑娘千里迢迢地来献礼。若我是那即将见面的王爷,得知虞国公主不过为了一己私欲将情敌流放他乡,还借助政治手段达到目的,绝对感到荒唐至极。

还好只是个没有见识的公主的意气之举,若皇帝如此,虞国当真早就被野心勃勃的诸国撕咬干净了。虞国皇帝,不正是我那为大国牺牲小我的父亲,实在难以想象他怎会教养出如此不明事理的女儿。

还想再想些什么的,马车摇摇晃晃间加重了困意。等到终于停下时,我也勉强只剩半分清醒。

“参见镇南王。”车夫开口行礼。

“你说有大礼献上?”那王爷的声音好像有些耳熟。

“正是。”我佩服马夫,说谎还能保持底气。

“何谓大礼?还不快快呈上,王爷没空陪你演戏。”应该是刚刚领路士兵的声音,他可没有那王爷那样好的脾气。

“大礼在车内,那位姑娘此时虚弱,怕是难以露面。”

我忍不住为他捏一把汗,果不其然嘲笑声四起。的确是个笑话,有人清了清嗓子,四周恢复安静。

“哦?一位姑娘依本王看可实在算不上大礼,我褚国地大物博,还会缺个姑娘不成?”

我倒要听听卫若兰把我包装成了怎样的礼物,可耳中像是塞满了棉花,外面的声响已经逐渐听不清。我为了不放过任何消息,打算靠近些,谁知一起身没了力气,径直跌坐在车里,惊得马儿险些乱跑。

还好有车帘遮掩,要不这跤摔得难免令人尴尬。桑榆正要扶我,可我实在浑身无力,便只好向她做出个保持安静的手语。

马夫显然注意到了马车的动静,等我安静下来才继续开口:“公主特意叮嘱,此女身世事关重大,旁人没资格知晓打听。到底是故弄玄虚还是如虎添翼,留待王爷自行探寻。为防此女半路脱逃,公主特地以身相引骗她服了毒,解药在此,如何处理全听王爷定夺。小人使命到此已成,还请王爷放行,方便我回去复命。”

他真是使命必达,功成身退,留了我和桑榆困在马车中,不知外头是何光景。

“既是贵人,还请露面一叙,若有什么误会,也好当面澄清。”车外沉寂好一阵后终于又有声音。

我是没什么力气动弹了,赶忙向桑榆示意:“这话听起来事情还有转圜余地,你快去向那个通情达理的声音将事情说清,说不定我们就可以离去。”

桑榆点点头掀了帘子出去,我使劲摇了摇头,期望自己还能坚持下去。

“请王爷明鉴,我和姑娘。。。。。。”

“是你?”

话没说完便被打断了,还是我已然陷入梦境没有听清?我不想在这个要紧时刻再次睡去,狠了心拔下头上的钗子,用最后的力气向身上刺去,但我没有感觉到痛意。

是谁霸道的力气阻止了我的行动,抬头去看,我看不清,帘外的光明只是在眼底出现一瞬,我便无能为力地被抽去了清醒。

“是你”,这是最后的声音。

我自此堕入无边梦境,不知何时能重见光明。

“你可知自己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可知自己即将经历什么,遗憾放弃什么?”沉寂许久,黑暗中终于出现一道声音,我没法回答他的问题,只好静静聆听。

“因缘际会,难免生出爱恨嗔痴,世事如棋,无人跳得脱为子宿命,时局万变,切莫过度沉迷。”

起风了,那风送我出了梦境。

勉强撑开眼皮,室内并不十分明亮。但许久未见光,我还是忍不住伸手去遮挡。想来这一觉又睡了许久,不知当下是怎样的情形,是已经逃离困局,抑或掉进更深的陷阱?

“姑娘?”桑榆颤颤巍巍地唤我。

明明开口的还是桑榆,她却自顾改了称谓,我还未开口细问,她便欲语泪先流。

费劲地撑起身子安慰半晌,她才终于平复了情绪。

“姑娘嗜睡得吓人,叫都叫不醒。若不是有大夫前来说是没有大碍,我都要怀疑解药服的还是晚了一步。”她话里十分委屈,定是时时为我担心。

“生病还需要时间痊愈,更别说毒药了,你这下可以放心,我肯定不会再长睡不醒。对了,为何又叫我姑娘?”我问她反常的原因,想尽快掌握事态发展的程度,可话没说完她便示意我停下。

看来我们这时还身处在别人的地盘内,说话做事都要谨慎一些。

桑榆将四周环顾过一遍,小心靠近,向我低声介绍:“当时我下车见到的那个王爷,是与我们在临安有过交集的那位总穿一袭黑衣的公子。得亏他在你拿着发簪预备自伤时上前将车帘掀起,否则你还要多一处外伤。也就是他将你拦下须臾的光景,你便昏睡了过去。

我本想向他将前因后果简化个大概说明一下,以此来求解药。谁知他还不愿听我解释,只叫我不必担心,每日不辞辛劳地亲自来送解药。嘴上说有前时相遇的缘分,于情于理都应该于危难时救你,实际上绝对已然听信了车夫的话起了疑心,怕你清醒我们便会悄无声息地逃离。

至于称谓的转换,我依稀记得与他们初见时正是他的侍从上前向我打探念空寺的消息,若是无心,算我多虑,若是有意,一言一行都需要小心。我应付不来复杂的情形,所以还是主仆关系好用又省心。”我出言夸赞桑榆机灵。

“你向墨染第一次自我介绍时他们也在现场,那时你说你叫阿紫,故事要从这个起点编起,你慢慢想。我当时费尽力气编故事还怕有什么破绽露出,幸亏没用上,这下你醒了,我算是无事一身轻。”桑榆听了夸奖非常受用,还不忘提醒,带着功成身退的轻松。

我想起身活动,谁知虚弱得不行,睡得久了身体都有些不听使唤。桑榆赶忙将我扶坐好。

“昏睡了七日怎么也不能立即如常,我看那解药分了好多份,你这毒怕是还要些时日才能解得干净。王爷说是你醒了要我立马带信过去,你先想想接下来如何应付他,其他的事来日方长。”也只能如此,我放了桑榆去送信。

桑榆归来时带了那天的解药:“王爷听闻你转醒还是高兴的,不过好像也不着急着见你,只让我每天去他那里报告一下你恢复的情况,顺便将当天的解药取回。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醒了反而不来看你。不过对我们而言还是好事一桩,可以留着时间专心恢复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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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