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故事与诡计

“如今天下,虞国与褚国相邻,相处算是和平,百姓安乐,时过境迁,也就少有人能想起动荡的前朝。前朝哀帝,守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帝国,若是励精图治,兴许还能颤颤巍巍交到下一任手中,可他偏偏无心朝政。

后人总说,他若是不为君王,也许能凭着才情博个芳名,可命运从来没的选择,所以他在皇帝位上过的那种闲散生活被人批评。其实也想过要改变,可朝中文儒迂腐,一点改变都不愿做,一点妥协都不想给。他们还做着繁华依旧的春秋大梦,忽略现实的颓废与式微。

所以这场战斗皇帝败下阵来,无人响应积极变革,他便也不再自寻烦恼,将政事抛在一边,一心一意享受与沉迷。后宫美人成群,他最喜欢的那位善拨箜篌。可惜美人薄命,为皇帝生下个女儿后不久便驾鹤西去。皇帝于是将未尽的爱意都送给美人的女儿,教她吟诗作对,教她弹奏美人生前最爱的箜篌。

她看上去很是幸福,生活却实际并不如意。前朝后宫完全掌控在皇后的家族手里,嫉妒与厌恶让她得不到其他公主的待遇。

好在皇后所生的公主并没有学到母亲的狠心,同龄人很快玩在一起,侍女们因此变得客气。作为报答,她时常带着公主去见父亲,可次次前去公主都得不到父亲欢心。她怕公主伤心,尽力说出安慰话语,谁知公主大方说着没有关系。可是之后,公主刻意与她拉开距离,她们还是会一起嬉戏,但公主脸上的笑意不再是因为纯粹开心,而是因为可以居高临下地给予,与她同行代表施舍与怜悯。

后来帝国终于起了暴乱,皇城变成在风雨中摇曳的孤旗,最终是当今褚国最年轻的君王夺了旗,开启新的纪元。

褚王踏入臣子们早就散尽的正殿时,哀帝就孤零零坐在王座上。他给出了只要俯首称臣就放哀帝活路的建议,谁知一辈子儒雅的人变得强硬,发誓与国家生死与共,没能力救国,但有胆量共同沦陷。于是哀帝留下绝句自尽,前朝就此落幕,和它的主人一起。褚王感念这位末世帝王最后时刻的坚毅,命人将他好生安葬了。

至于后宫女眷,其余的遣散就罢了,公主和皇后需要面见一下新朝新君,选择归顺或抗议。年轻的将军领了这道命令向后宫赶去,到现场时早就一片狼藉。皇后听闻皇帝自刎,顽强相抗意欲成为名正言顺的下一位国君,但终究大势已去,在战斗中还算光荣地结束了生命。剩下的死士们围着公主们想要突围,也不过是在做困兽之斗。领头的自知无能为力,调转剑头便要拉着公主为帝国殉葬,安静片刻的空气转瞬间又充满绝望与无助的哀嚎。

她与公主拉着手在包围中左右躲闪,一开始感动公主危急时刻还顾念着自己,下一秒便被挡在一把即将刺来的利剑前,原来公主是为了保护自己啊,她那时才看清。那根本不是姐妹情谊,她只是个易于移动的挡箭牌,仅此而已。她已经绝望地闭上眼等待死期来临了,好一阵也没感到周身有疼痛降临,再睁眼时发觉身前已护着一道坚实的身影,替她将利剑击退,危险荡平。场景终于再度安静,刀光剑影都已消弭。

她叹服于他的威仪,也沦陷在他转身温柔的问候里。可她忘了身后还站着一个,那人同样动了心。

后来她们被一众人带到新君面前,公主作为王朝与家族的代言人选择归顺,条件是嫁与将军为妻。一桩婚事换前朝势力放弃光复挑衅,实在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此后她被留在公主身边做了侍女,没多少不甘心,能时不时看见将军就很满意。但这满意实在没有持续下去,没过几日公主含笑着让她吞下一粒未知的药丸,说有重要的任务吩咐她远行。于是她带着许久未见的先帝生前教她弹奏的那架箜篌,被送到遥远的某地做了乐姬。

几个月后将军竟然出现在她所在之地,她按捺不住喜出望外的心情。可距离越近,她的心便越发疼痛,那时她明白了公主让她服下的是什么东西。

将军每隔几月便会来看她一次,她每次都强撑着身体陪伴在侧,又痛苦又甜蜜。将军会对着她逐渐苍白的脸色叮嘱她注意身体。将军时不时会带来故乡的糕点或小玩意,意在排遣她日复一日的孤寂。她自以为分得了将军关心,自以为事关爱情。

她也不是没想过将这份无望的爱意舍去,不用再受噬心之苦。可将军是自先皇之后唯一给过关心的人,没有之一,是唯一。唯一的温暖就算未必发自内心,但对一无所有的人而言也实在难以舍弃。身体上的苦楚会痊愈,但若没了可指望的东西,生活好像会失去意义。”

故事到此为止了,我深深看了墨染许久,起身走至她身边将她抱紧。

“谢谢你的故事,若你认识那姑娘,一定记得帮我转告她,我真心祈愿她终会遇见那个没有目的,满眼满心只装着她的唯一。那时候她一定要勇敢地告别过去,告别那个爱而不得,伤身伤心,因为未来才有意义,才是她值得的结局。她太苦了,真想抱抱她呀。”我轻轻抚着墨染的头顶,期望宽慰她的那颗心。

“也谢谢你,阿紫,谢谢你的倾听和关心。以前听到这个故事,我只会叹她命苦,认为旁观者不会有多余的怜惜,但今天你的建议,让我开始反思自己,开始也想祝愿,也期待未来的可能性。”

我们都很默契,权当那是别人的故事来听。

离开坏翠楼时,抬头已能看见满眼的繁星了。我看向墨染的房间,烛光在窗户上映照出她单薄的身影,不知她站在窗边是在发呆,还是隐晦地将我目送。用力地挥挥手,我转身离去。

我庆幸自己为别人带去过温暖,也可惜不能长久地停留。毕竟我还有未尽的旅途,未解的谜题。

回到客栈,我倚着窗棂坐了良久,盯着深沉的天空与宝石般的星星,想着人与人为何相遇,又为何分离;想着星星是一直孤单还是互相陪伴;想着没有感情的万世永存与苦乐悲欢的短暂一生哪个更为值得。最后坐得累了,便把自己摔在床榻上,左右不过是些无解的问题,用来助眠再好不过,想到不能再想,困意来袭,我一夜无梦,睡得安宁。

这是个好觉无疑,若不是桑榆叫我叫醒,怕是要误了与萧岑见面的时辰。收拾妥当下了楼,见已有马车等在门外。我叫桑榆不必去,留下收拾行李,等着早已约好的车马来接,待我回来便可启程离去。

我坐上马车向断桥行进。总是对断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总觉得记忆里深藏的东西好像都从这个地方开启,所以落笔的时候也没犹豫,还是写下这个地名。

下了车见萧岑背手等在远处,今日他着一身青衣,似是与葱翠的风景融在了一起。

“你别说,远处见你,我竟有一瞬间晃了神,以为看见苦等的许仙。”

萧岑闻言转过身来,将我的穿着打量一番:“可惜来人不是我的白娘子,今日怕是又要失望而归。”他回复得非常应景。

“切莫妄自菲薄,你哪是什么失意的许仙。往前仕途一片坦荡,在侧有佳人奉献真心,一定要好好珍惜才是。”我旁敲侧击对他说出寄语。

“你说人会否有来生,去有机会弥补前世未尽的遗憾与可惜?”他抛给我另一个问题。

我本来可以给他肯定,可偏偏有固执脾气,不愿意参与虚无的约定。

“你总喜欢运用假设提出问题,仿佛一句肯定能驱散现实的可惜。”我将话锋转向对他提问的分析。

“也许是一种自我慰藉,虽然情况都是遥不可及,但反正前路也是未明,一句肯定说不定是未来可期。”他回应设问的目的,眼中带着真诚与笑意。

我从始至终都没给他肯定,他从容接受了我的回避。

那是我们最后的话题,他向我作揖,我向他回礼,从此各奔东西,不再有交集,也许。

再掀起轿帘时已到客栈了,我一眼就看到了坐立不安的桑榆,一旁卫若兰正悠闲地品茗。

我并没有特意与她告别的打算,可眼下这情形,也实在躲不过去。

下轿时就在思忖她一定不会这样好心,但意欲何为呢?我也一时想不清。

见我上前,她利落地起身,将茶盏端在手里:“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抑或再也不见,你我毕竟相识一场,何况还有此次的相遇,我怎么都该顾念情谊,为你送行。我知你赶路要紧,所以没有大摆宴席,只以此茶敬你,感谢陪伴与相遇,祝你一路畅行。”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但我反而觉得不对劲。她见我没有反应,先将那茶一饮而尽。

“这下放心了?”她又将茶送到我面前。

我当然还是不放心,但也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这番“好意”,只好硬着头皮笑纳了她破天荒的礼遇。

掀起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那群人影与街景,我能看清卫若兰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她是该开心,终于送走了我这个心头大患。但她又有点多此一举,实在没必要纡尊降贵亲临。她身旁的一众人里,有个面孔似乎有点熟悉,刘知府一如既往地带着那幅谄媚的表情,但今日不只谄媚,还有得逞的快意。

最后马车驶离了繁华的街景,身后的一切都再寻不到踪影,我也不再去想蹊跷的送行,妄图把一切纠葛都留在那里。

可现实证明,相安无事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过去不能轻易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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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