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妄城的事告一段落,傅遐灰飞烟灭,至于现在这座不妄楼,被楼云璟以莞王的身份封禁,不得入内。
几人站在楼外,身旁的宋鸢哪见过外边这些阵仗,有些怕得紧紧拽住沈笑临的衣服躲在他身后。
二十年以来再次回到这里,难免不自在。
周淮霁有些不耐烦,对着楼云璟道:“你还回不回去了,那堆人等着呢。”不过一句话的事,周淮霁现在才想起来说,他有些无奈,回去后肯定又要被那人啰嗦了。
楼云璟无言以对,他私自下凡“历劫”的事,本就是欺言之谈,不好多呆,不可违背。
“这就回。”楼云璟转过身看向沈笑砚,眼里不舍,如今再见到也足矣。
“我去去就回,别乱跑。”
“跑不了,你那莞府我可能住不下了,别忘了处理。”这句话说的轻松,语气里却有埋怨。楼云璟抬眼望向他,一抹难言的情愫咽在喉间,深邃的双眸默默凝视,专注而欲言难止。
他知道沈笑砚在怪他。不住莞府,是不想要莞王妃这个身份,“好,我会处理。”
待他们走后,留下三人站着面面相觑,沈笑临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话,也插不上几句,他对于这位兄长见面极少,了解更甚。
空中几只鸟飞过,叫声让沈笑砚回过神,他这才对上身旁两位:“你们……”
沈笑砚有些后悔了,齐爻军的到来还未查明,光是沈笑临一人都是个麻烦,别说现在的宋鸢了。
他想让沈笑临回松轻山上,可又怕齐爻军的人会搜到那,进退两难。
但想想还是算了,自己招来得果,不接也得接。
“随我来吧。”
沈笑临看着兄长那一丝的犹豫,不禁觉得自己又给他添麻烦了。他拉着比他小的宋鸢跟在兄长身后,眉眼耷拉着。
他们来到一座宅邸,是谢昭那座,地方偏僻,来往的人很少注意。而今的他不是谢昭,门匾上亦不是谢府。
想来是楼云璟走后,让那些人忘了,如同莞王和他的王妃。
沈笑砚轻抚着门,眼底闪过几丝怀念,在推门前他想起了小夭,对啊,那小夭会不会也把他忘了。身后的沈笑临欲言又止,不等他开口,眼前的人便推开了门。
里头正有个六七岁的小孩在树下挖坑,身边还蹲着几位女侍,听到声响,几人回头望去,沈笑砚有一瞬的错愕,但很快转瞬即逝。
他眉眼带笑道:“小夭。”
小孩儿站起身,将手上的泥土甩了甩抬手就要擦在衣服上,似是又想到什么停了下来,他笑得天真烂漫,朝来人跑去:“先生办事回来啦?咦?他们是谁啊?”
小夭歪着头看向身后的几人问,沈笑砚唇角上扬摸了摸他的头,温声玩笑道:“你的两位哥哥,高兴吗?”
这话一出,三人面露震惊,尤其是宋鸢,吓得探出个头来喊:“沈公子这玩笑可开不得!”他可不想多这个莫名其妙的身份。
沈笑临抿着嘴不语,显然也是不满意兄长这句话,但却发现,兄长似乎很喜欢这个小孩。
沈笑砚哈哈几声,“你们年纪比他大,不叫哥哥,那叫师兄?”
话说沈笑砚有些疑惑,小夭为什么还会叫他先生,他的记忆怕是留在了之前,而先生的样貌成了自己。
“兄长,他是?”
“叫他小夭就好,至于其他日后再谈,先进来吧。”沈笑砚回头回道。小夭是他捡来的,索性就收在身边养着了,这事若与沈笑临说,怕又要多心。
沈笑砚让人收拾了隔壁几间房,这宅子建的宽敞,知道沈笑临定是不会与旁人住一间,又喜静,便把他安排到自己对面。至于宋鸢,在偏房小夭隔壁。
这两天忙的够呛,安排妥当后沈笑砚回了屋休息,让宋鸢他们自己熟悉其他。
他们坐在台阶上,几人熟的快,不一会宋鸢便和小夭这人聊得不亦乐乎,偶尔聊到自己哥哥时,总在自责不够强大。
宋鸢说他右手受过伤,可能这辈子都握不住剑,偏他不信,却等真的拿到剑后,才发现连剑都拔不出。
沈笑临倚在柱子旁,听着两人左一句右一句,听没听进去不知道,但魂大概早已不知飘往何处了,眼睛盯着沈笑砚的住处发呆。
“你手上这个是什么?”小夭指着宋鸢左手的银色铁腕问。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花纹,戴在手上不注意很难发现。
宋鸢微微一愣,低头看去抚摸着,满眼柔情,缓缓开口:“这是,我兄长做的,他知道我拾不起剑,就做了这个,为了一视同仁,还给不妄城的人都做了。但我这个是最特别的。”
小夭有些好奇,兴奋指着问:“可以给我演示一下吗?我想看看!”
面对这么热情的人,宋鸢不好意思的笑着答应,沈笑临被这一举动拉回了神,看着宋鸢站起身走在院中间,举起左手对着不远处的桃树,眼神锐利。
眨眼间,他抬手挥了过去,银腕随着他的动作幻化成一把软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树上袭去。
软度堪比一条绸带,长度更佳,没有限制的延伸,捆住了树上一根树枝。在旁人视角看来,不过是飞出了一条银线,宋鸢再一往回扯,那根树枝便被锋利的刀刃砍落在地。
悄无声息地,连一片叶子都不曾掉落。
这一丝滑举动,把一旁的小夭看得痴迷接连叫好,“好厉害好厉害!”
但下一秒他却尖叫起来,惊恐地指向散落的树枝:“宋鸢哥你闯祸啦!那可是先生最宝贵的桃花树了,不仅不让我们碰还不准损坏!你你你、甚至直接把树枝都给砍下来了,被先生发现是要去面壁思过的!”
小夭这嗓子一喊,睡在屋里的沈笑砚也很难不听见吧。
沈笑临眸光一闪看向那颗桃树。
宋鸢一听闯了祸,竟也慌张起来。他之前在不妄城闯祸都是被关禁闭,但那都有哥哥护着给他打掩护,现在再听到闯祸二字,第一次感到害怕。他支支吾吾道:“那,那怎么办啊,去给沈公子道歉还是、还是——”
忽然“吱呀”一声,他们背后的门打开了,沈笑砚不知是睡醒了还是被小夭这嗓子吓醒了。
他打开门就对上沈笑临的眼睛,而后就是院前这两个罪魁祸首。
小夭尴尬的哈哈两声,虽然是自己要让宋鸢展示的,罪也在他,要是就这么把人拱出去他自己也自责。
“又闯什么祸了?”
宋鸢手足无措的低着头开口道歉,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小夭抢道:“哎哎哎是我是我,我又把先生的树……”小夭边说边抬眼观察沈笑砚的反应。
见人不动,小夭就知道他家先生生气了。
宋鸢看着替他揽去罪责的人,恍惚间,与哥哥相似的身影在眼前重现。但这次的确是自己犯错了,让别人顶去算什么男子汉。
他原以为有哥哥在,犯再大的错都有人顶着,可却还是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怎么这么不要脸。
旧时的回忆让他反应过来,这次,他要自己承认。
“不是小夭做的,是我。沈公子若要罚的话,我一人足矣。”宋鸢越过小夭挡在他身前,目光坚定。
小夭怔住,很感动,但不敢动。
他知道自家先生的德行,犯错皆有缘由,知者有,不知者也有,宋鸢这一承认,只会让两人一起被罚。他叹了口气,无奈扶额。
不等沈笑砚回话,熟练地拉着宋鸢走向别院面壁思过去了:“你逞什么能啊,看你是新人我替你接过是了,这一承认我们二人都得被罚。”
宋鸢愣住,看了眼面色带笑却不语的沈笑砚,没等他得到旨意就被手上那股力道拉着走。
他回头望了一眼,忽然释怀般的笑了。
又低头看着身旁这位小孩,忽然觉得认错也不算是件多么难的事。
等那两人渐渐不见身影后,沈笑砚摇着头走下台阶。今日天气甚好,阵阵风吹过倒是暖了些许。
沈笑临站在对面看着他,这些年有许多话想说,但当他真正面对兄长时,那些话成了说不出口的枷锁。
见人不为所动,沈笑砚面带笑容走向那棵树,一边施法让断枝回到原位,一边问那不肯说话的少年:“怎么不高兴?不带你在身边要怨我,如今和我在一起又这副模样。要和兄长疏远了不成?”
树枝回到原处,沈笑砚回过身面向他,沈笑临想张口解释,话到嘴边却成了:“那你还拿我当弟弟么?”
说出这句话时,沈笑临就后悔了。
明明已经和好了,自己又搞砸了。
他看不得兄长对别人好,尤其是那个叫小夭的孩子,年纪不大,关系却比自己要好。为什么可以把他带在身边照顾,自己却不行。
他想问这句,奈何自尊心太强又不敢。
眼前的人没有说话,沈笑临向前迈了一步,眼神委屈:“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你想要的陪伴我也不曾有过,笑临你要记住,没有人会陪你永远,我也是。在我十六岁的时候,也才知晓还有亲人这件事,我不知道你能否接受这个一年甚至几个月才和你见一面的兄长。”
这些年不是不来见,是不便来,仙界的人对他不肯善罢甘休,每一次来得都猝不及防。他不知道这件事可以瞒多久,沈笑临又可以活多久。
沈笑临何曾不想接受,如果连兄长也是假的,那日思夜想的每一日,都是自己发病幻想的吧。
“对不起、我,兄长对不起,我一直以为你会不要我。我只是在气,气你为什么可以把那小孩养在身边,却不来接我和你住一起。”沈笑临跑上前抱住人,埋在沈笑砚颈前,又哭得梨花带雨。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哭了,沈笑砚轻拍他的背,苦笑不得道:“你到底多么爱哭啊,一和我说话就哭哭啼啼的,下次哭把自己哄好再来见我。”
沈笑临被逗笑,闷着声嗯了句。看着眼前的少年,沈笑砚不禁感叹这么大了还爱哭鼻子,推了推怀里的人,笑着调侃:“你如今几岁了?这么爱哭,日后娶妻可不能这样。”
怀里的人终于直起身,沈笑砚帮他擦了擦眼泪,前额几缕碎发被弄乱,他无奈抬手顺顺。
片刻,沈笑临的声音沙哑响起,他说:“我十七了,还是小孩子,再说了哭鼻子不丢人,我也不会娶妻。”
沈笑砚狐疑问:“为何?难不成你还想飞升成仙孤独终老啊?”
但十七确实小了点,况且自己都两百多岁了。
“你刚说人不会陪伴永远,那我就做这个永远,做这个先例。笑临不会娶妻,飞升成神太难熬了,我只想呆在兄长身边,保护兄长便足够了。”少年说得诚恳又坚定,沈笑砚只当他是玩笑话,敷衍着答应。
这一辈子才难熬,有命活着就够了。
站在偏房罚站的小夭两人,不知面壁站了多久,谁也没有说话。现在已是午时,两人站得腿脚发麻,小夭头抵着墙转着脚环,一旁的宋鸢专注得很,听见几声摩擦地板的声音时,他才侧头看去。这一看还得了,只见刚才还面壁思过的小孩,这会不知低着头挪到哪去了。
宋鸢一惊,左右看了眼没有在附近后,跨了一步将人拉了回来,小声提醒道:“你做什么?被发现还得多加一个时辰呢!”
小夭笑眯眯道:“哎呀先生很少会来的,偷点懒又发现不了。宋鸢哥你也太小题大做了。”
这话难辨真假,但宋鸢只想老老实实站完。哥哥把自己托付给沈公子,定不能让他们二人失望。
谁能想到一来就犯错,还留下这么个印象。感受到身旁的人在戳他,宋鸢看了过去,小夭指着那银腕,疑惑问:“宋鸢哥,你这个的特别之处就是可以砍东西吗?那别人的是什么,戴着好看?”
宋鸢张着嘴略微愣住,大概就是吧。他印象里哥哥确实没和别人说过这可以用剑,只同他说可以防身,其他的还真没有。
因为不妄城的人不会傻到自相残杀,所以用不到这个,至于那些天生会御剑武力高强的人,那便更不需要了。
“……对。”
小夭意味深长拖长尾音的“哦”了一声,拍手叫好:“那肯定是他们太傻了不会用,宋鸢哥果然特别厉害!”
宋鸢尴尬笑了两声,就当你是安慰我吧。
这一站似乎站了很久,来时宋鸢就听小夭说了,没有他家先生的允许,不得离开半步。看来是真的很生气了。
院中很静,偶尔可以听见街道边的叫卖声,和风吹过树沙沙作响,还有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想到这,宋鸢立马侧过头朝廊上看去,距离不远不近,却在耳边一直徘徊,不到一会,廊前出现了一道云蓝色身影。
不等宋鸢高兴,身旁的小夭早已挥着手喊:“先生你终于来了!可以吃饭了吗?”
小夭探着脑袋越过宋鸢身体,可能是站太久腿脚发软,他忽的“嘶”了声蹲下身来,惹得宋鸢惊恐上前扶着,嘴里还道着“怎么了没事吧。”
沈笑砚早就看出他又开始装了,每当面壁思过后都会整这一出,就是想让他家先生背着他走。
沈笑砚习以为常的蹲下身,在宋鸢不解的目光下,小夭又换了副笑嘻嘻的模样爬上先生的背。
“不用担心,这小子机灵得很。你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我帮你看看?”沈笑砚把人背起身道。
宋鸢放下心来,摆着手:“我无事,那个沈先生,我不是故意砍你的桃花的……”
这话说的小心翼翼,宋鸢深怕沈笑砚还在生气,想着要如何赔罪。
不料沈笑砚不在意似的回他:“那个啊,问题不大不用自责,小夭这孩子调皮,时不时的爬上去,我怕他摔着唬他的。”
背上的人不可置信喊:“先生你骗我,亏我还以为那棵树是你的宝贝,给他施肥浇水呢!嗯…不过那么高我现在也爬不上去了吧?”
沈笑砚颠了颠身上的人,唇角带笑:“还想着爬呢?忘了这腿怎么摔的?”
“没有没有,我记着呢。”
两人聊得有来有回,一旁的宋鸢插不上话,默默跟在身后,沈笑砚感受到身边人的情绪,回头看着他:“今日是你生辰,有什么想吃的?”
宋鸢愣了半晌,是了,今天是他生辰,哥哥还没祝他生辰快乐呢。
他沉默片刻,本想道不过了,可奈何背上的小夭听到过生辰,兴奋的不亦乐乎:“今天是你生辰啊,祝你生辰快乐!既然是难得的一天,必须吃顿好的,对吧先生!”
沈笑砚笑着没应,那得看主人公什么打算了。宋鸢余光撇过小夭的脚,更不敢扫兴了,改口道:“那就好好吃一顿。”
过生辰得喜庆,小夭回去后嚷嚷着上街买食材,给宋鸢做顿拿手好菜,几人打趣着要上街,但沈笑砚没那功夫。
给了些银两让他们早去早回,三人就这么吵吵闹闹出了门,将欢笑声隔在一门之外。
再回来后,众人忙到晚间,沈笑砚叫来了院内所以人来给宋鸢庆祝。有人祝他生辰快乐,有人道长命百岁,日日今朝。